1、羊圈与羔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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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是羊圈，属于以“津岛”为名经营的中型牧场。
在羊圈里，生活着一群数量不是很多，但也绝对不少的羊。
有集体，自然而然就会形成规矩。
在津岛羊群中，唯一奉行的规矩，便是以头羊羊首是瞻。
说句绝对不是炫耀的话。头羊是我的父亲。
嗯……其实我不是很了解父亲。除了他是头羊之外，我知道的，也仅限于我在生活中所观察到的。
在我面前的父亲非常严肃且要求严格，我稍微离他对我要求差一点，他便会予以斥责。
父亲的眼里，我一定是一只非常蠢笨的小羊羔吧。他总是用冷漠并且嫌恶的目光看着我，仿佛在看一个瑕疵明显的垃圾。
说是“总是”，事实上我没见过父亲几次，只不过恰好他都是用这种眼神看我而已。
我印象里的父亲很忙，很忙，据说他一直都在外面为了把牧场做得更大而努力，以致于不怎么在家里露面。
听说我出生以前父亲还会隔三差五地回来，但我出生以后，父亲的身影基本上从家里消失了。
“因为你呀。”哥哥温柔地对我笑着说。
哥哥修治和我是羊圈里唯二的小羊羔，也是我唯一能够一起玩的同龄人。
和性子比较闷的我不同，哥哥又爱笑又会说话，尤其很会讨女孩子开心，羊圈里的母羊们都特别喜欢他。
我经常看到各种母羊到他的房间里来，或者邀请他到自己的房间里去。
能在他面前展示私人空间，说明母羊们都很中意他，也说明了哥哥有多会做表面功夫。
没错，表面功夫。
哥哥在外人看来有多像个“天使般的孩子”，在我面前，就有多相反。
我们被教导要“永远”符合礼仪规范。
保持整洁。
无意义的在不必要的场合（家）穿着最体面的衣裳（最正式的和服，甚至可以直接去参加婚礼）。
在合适的时候做合适的动作，展露合适的表情，说合适的话。
举手投足都要和规范的教材分毫不差。
微笑要分数种，为难、伤心、很有分寸的生气……一一细分，并且根据我们的五官量身定制。
合适的话有专门的大部头教材。除此之外，语调要柔和，要温声细语，哪怕是生气也不能改变，说话词汇永远都不会涉及所谓的“粗鄙之语”。
我们是接受着这种教育的羊羔。
因此，哪怕是在我面前现出真面目的哥哥，也必然是柔和地微笑着，温声细语地说着残酷的话，或直白，或拐弯抹角地骂我、溜着我玩。
所以就算哥哥直白地对我说，父亲不回来是因为我，他看起来仍然赏心悦目到让人生不出气来。
“我？”
“嗯，是灯（你）的缘故哦。”
“是…母亲？还有……”
我迅速的推测出了原因。
我们的母亲是父亲娶回来的花瓶，除了生出继承人，摆在羊圈里做个恰如其分的漂亮花瓶，她最重要的价值，是站在她身后的外祖父家。
父亲是为了获得外祖父的支持，才把母亲娶回来的。
仅此而已。
只为利益，无关感情。
但这不完全是联姻，或者说，外祖父之所以把母亲嫁给父亲，为的不是壮大家族，而是保护母亲。
他能从这场婚姻交易中，获得的最重要的利益，就是安排好母亲的后路。
母亲从小身子骨就弱，多走几步路都不行，是吃着药长大的，嫁到津岛前连她家的羊圈都没出过。
也正因此，她除了增添花瓶美丽的技能外什么都不会，她的存在顶多能让人夸两句“夫人真漂亮”“你娶了个好夫人”，别的帮衬是没有的。
为了保护这样的母亲，外祖父选中了父亲，他们谈好了父亲想要的利益，于是父亲从不会对母亲做任何要求。
他给她最好的生活环境，给她所有她想要的物质资源，只当做是交易的一环。
对于她生下的孩子。
我想父亲起初是抱有期待的。
因为我在哥哥身上看到了，很浓重的，父亲留下的影子。如果不是被耐心教导，相处过很长时间，是不大可能造成这种程度的影响的。
可惜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哥哥后来就被父亲放弃了。
“商人的眼睛总是很犀利的，他能够精准地判断每一件商品的价值。”哥哥是这么说的。
也就是说，在父亲看来，哥哥这件商品上，一定存在着他无法容忍的瑕疵。
在哥哥被放弃的时候，母亲恰好怀上了我。
于是父亲便把期待放在我身上。
但我是女孩子，继承不了津岛，以母亲的身体也不可能再负担一个生命了。
于是我们这三只没用的花瓶，在父亲眼里彻底失去了地位，父亲也就不再出现了。如果不是还有交易在，我大胆推断，他甚至都不会偶尔来确认花瓶是否有破损。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我说。
“是的。”哥哥说。
我们都在说谎。
哥哥是个很擅长伪装自己的人，从前面我说的话就能看出来。
但与他身边的热闹，与他身边一直有人相反的是，哥哥是个寂寞的，并且很害怕寂寞的孩子。
在他的世界里，这些他用甜言蜜语哄着的，在他身边来来去去的女性们，不过是能做出动作的影子罢了，她们一个都走不到他心里去。
她们在哥哥身上汲取自己想要的，却从不关心，也做不到理解哥哥的内心。
非要说的话，就和父亲一样，又不一样的，谁都不会言明的交易罢了。
她们的存在，让哥哥觉得自己身边不至于什么都没有，但除此之外就什么都得不到了。
“所以我才会举着灯盏。”哥哥看着我，那双明明映着灯光，却幽深得不见底的眼睛，让外面的女人们看了，大概会吓得再也不敢靠近他吧。
“我？”我略微诧异。
我的名字是“灯”，但也仅此而已。
我不认为我具备灯的象征意义。什么火的延伸，希望、智慧、正能量的。
我只是个生来就没迈出过羊圈的小羊羔，所有“多余”的知识只能从书获取，只是如此。
这样的我，和哥哥说的有什么关系？
“不对哦，小灯是这片只余黑暗的深渊中，唯一在发着光的事物。”哥哥轻声说，“只不过，对着灯飞蛾扑火的话，究竟是迎来新生，还是会灰飞烟灭，这可说不好呢。”
“双刃剑吗。”
“对我来说，触手可及的灯，总比永远不会亮起的黑夜要好。”
“那样的话，哥哥就是这里唯一的清风了。除了哥哥以外，这里只有父亲的鹰犬。”
“灯是这样想的吗？”
“她们每天都在监视我们吧。感觉就像是无数台移动的监视器一样呢。”
“不、对、哦、。”哥哥很慢很慢地说道。
我看向哥哥。
“灯的话，还有一样东西吧。”
哥哥说的是母亲。
羊圈里的羊都是冷漠的。
只有母亲不一样。
母亲很温柔，她愿意将爱给我和哥哥。
只不过……
我回想起母亲的温柔微笑，她眼中悬而未落的泪花，被我和哥哥继承到的花瓶脸，即使哭红眼睛，也只是像点了妆，反而有种以往没有的绮丽。
我知道的。
我怎么会不知道呢？
母亲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大家闺秀，更甚至，因为过于柔弱，她的世界里只有春天盛开的花，秋天庭院里的落叶，冬天短暂的银装素裹。
她的世界只有这种唯美的景象，她只爱诗与远方与她爱的。
凡是不符合她期望的，都会被她无视。
她给我和哥哥的温柔只是镜花水月，她给我们的爱，甚至比不上她自我感动时，泪光折射的那点烛火温暖。
她给他人的感情是如此淡薄，但谁也不会为此指责她。
她一直都是被宠爱的那个。
她的父亲、她的兄弟，还有丈夫为了交易宠爱她，她的孩子为了仅剩的那点温柔宠爱她。
她的世界过去如此，现在、未来亦会。谁都不会打破那个世界，她也永远都意识不到自己的任性。
她是一支脆弱而娇柔的花，将她的世界打破，会使这支花迅速凋零衰败。
因此爱她者竭尽所能的呵护她以及她的世界。
欲其生者维护她与其世界的存在。
寻求着那一点温柔的我们，则只会默不作声地看着。
我回敬：“哥哥不也是吗。”
哥哥也是在乎的。否则又怎么会默不作声，又怎么会那么小心翼翼的对待母亲——这位活在梦里城堡中的公主殿下呢。
他是个害怕寂寞的孩子，没有人关爱便会向着深渊愈走愈远，直到再也回不来。
就算母亲给予的温暖只有一点点，也算是一根明确的蛛丝，能将哥哥从深渊带回现实。
如果羊圈里没有母亲的存在，或许哥哥都支撑不到和我交谈的这一天。
他和我一样，贪恋着仅有的温暖。
我们或许稍有不同，但又是相同的。
即便我们深知这根细丝的脆弱，也当作没看到这一点，任由它粘着，在这等同于炼狱的人世间继续行走。
我不知道哥哥是怎么想的，但对我来说，我只是本能地握着我有的东西。
我的世界是书的世界。我需要书，需要很多很多，我期望它能够给我带来取之不尽的知识。
好在身为头羊的女儿，知识的载体——书，这种金钱就能获取的物质资源，父亲并不吝啬于供给。
就像是哥哥向他祈求的，讨好女性们需要的高档化妆品、精致的扇面、各种饰品……父亲不也一一满足了吗。
他甚至不曾说过哥哥只知道把心思花在女人身上这种话。尽管这只是因为在他眼里，如今的哥哥，是和母亲一样的花瓶。
他愿意花费大量金钱去保养花瓶，其前提是，有人为此支付代价。
对于另一只花瓶，也就是我。他自然而然地采取了一样的策略。
他不仅帮我雇了专门的购书员，还为我量身打造了一座小型图书馆，我的书全都收录在里面。
只要有书，我对生活质量的要求就可以无限降低，我可是很好养活的。
“妹妹，真是令人头疼。”哥哥似乎叹了口气，微不可查的。
嗯……我就当没听到好了。
明明哥哥也是个令人头疼的孩子。但哥哥是不会谴责自己的。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羊圈与羔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