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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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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昭等到小岚出来,才对他说:“我可以辅导同学功课赚钱。”
小岚脸上还是湿湿的红红的,没有干的唇脂花到了耳廓,闻言问:“为什么?”
阿昭答不出。
小岚等了他一会儿,见他没头没尾,只是眼眶泛红。
小岚忽然明悟了,轻轻说:“可是我在赚钱呀。”
那天之后,阿昭再也没在学校里写作业,总是第一个走出学校回家。
邻里都说看看人家阿昭,不在学堂留课考试也是第一。
小岚听着也很高兴。
小岚不可能给他管饭,他就在灶台上做一些简单的菜,等到小岚回来,热了饭才睡。
双休和寒暑假,他就乘231路公交车,经过23站,去接小岚。
那段日子下了好多雨,每天路都是湿的,夜晚霓虹照在雨洼上波光粼粼。
小岚穿着袜子,抱怨打着伞也被淋湿了,阿昭默不作声把伞再往他那里移一下。
他总要拉着小岚的手回家,小岚笑话他多大了还要拉手,那是春游的小学生才会做的事。
每次红灯了,他才能感觉到两人手心里的汗,眨眼间就被经过的车带起的风吹凉。
霓虹灯的牌子下面,小岚昂着脸,花了的唇脂显得他的嘴宽了一圈,霓虹在他脸上五光十色,将那张小而淡的脸照得像调色盘。
经过的路人有时会看他,他对其他人视线很敏感,总能察觉到,但也不在意笑嘻嘻的模样。
阿昭对他说,你蹲下来。
小岚没有理解,但还是蹲下身,仰头看着阿昭。
阿昭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包装的餐巾纸,抽出一张,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擦他下巴上沾到的唇脂,然后是唇边,嘴唇。
红灯亮了好几次了,车的喇叭声和车主们对骂的声音,让这个城市夜晚显得火气很大,一个骑电瓶车的人出了车祸,正被一群人围着。
阿昭把擦红了一整面的餐巾纸拿住,左右看看都没有垃圾桶,他就暂时收进口袋里。
后来裴泷再见到小岚,已经是几年后。
裴泷商场新贵,正接受诸如人中龙凤之类的吹捧,忽然看到那个眼熟的身影,不由得就走了下神。
别人说,他又换了人,上一个陈欢和他好了没有多久,这个余真开车就把他从陈欢那里接走了,像是两任主人交接宠物,宾主尽欢。
裴泷心里不大舒服,或许是因为对方的语气,或许是喝了太多酒,他扯松领带,借口透气,去了洗手间。
小岚正在里面洗脸。他洗脸时亦很专注,令人想到接吻一定同样认真。
酒桌上,这一次他没将裴泷的酒杯倒满,留了个方便拿起的空隙。似乎是认出裴泷了,想起那一次让裴泷弄湿了衣服,他明亮的眼睛里立刻浮现出不好意思,有点孩子气。
他对工作这样的细致妥帖,当然也收获不菲报酬。
再后来裴泷开车去余真那里接小岚。
经过涟江大桥,小岚撑着脸靠着车窗,看江上溶溶烟紫色的落日,他的脸被夕阳熏得透红。
裴泷喜欢他看落日时那种无忧无虑的表情,就有意识地放慢车速。
车窗开着,夕阳时的风不燥热也不太凉,吹拂在脸上很舒服。
小岚转过头笑,好像察觉到他故意开慢。吹进车窗的风将小岚的白T恤吹鼓起来,黑色的短发也吹乱了。
裴泷说:“你的眼睛总像是在笑,很好看。”
小岚说:“没有人这样说过。”
裴泷说:“那我就是第一个。”
那几年,裴泷事业刚有起色,忙得昼夜颠倒脚不沾地,把小岚顺手接走,也不大有工夫管他,只偶尔问问王阿姨情况。
做饭的王阿姨沉迷打牌,十次有九次八成找不着小岚。
每次都要等王阿姨慌了着急要打裴泷电话,小岚才恶作剧似的出来。
等裴泷偶然回去一趟,发现小岚还保持着那些“前任”遗留给他的习惯。过了很久以后,裴泷还记得那一天难以言喻的心情。
他没信心去救谁的命运,也没信心让一个已经被教坏的定型的人重塑新生。可那时裴泷忽然有绝大的勇气,就像是在押注一次商业豪赌,肯粉身碎骨地赌到南墙撞破。
他蹲下身,定定对小岚说:“我陪你改。”
小岚也定定看着他,然后继续去拿桌上的东西。
“王妈,”裴泷嘱咐:“把这些全拿走。”
顿了顿,裴泷补充:“扔了。”
小岚不解,乌黑的眼睛里毫无杂质:“你不喜欢?那你喜欢什么?”
裴泷见他还真在认真思考,赶紧说:“什么都不,你什么也不需要做。”
小岚好奇:“可是你也给我钱。”
裴泷深觉冤枉:“我和他们不一样。”
小岚如释重负笑起来,梨涡在他脸上一闪:“我知道了,你喜欢陈欢那样。”
原来陈欢那个畜生说过一样的话,把裴泷的路都堵死了。说服没用,他只能动用过激手段。
安摄像头,装监听器,裴泷用尽手段,加钱让王妈不再打牌,盯着点小岚,扔掉那些东西,第二次是一把火烧掉,差点还烧到了裴泷眉毛。
小岚沉默地和他对抗,竟然真有几次躲过裴泷。
裴泷被逼得怒不可遏,这次换了锤子,要直接全砸了。
小岚用力咬他的手臂,拍打他,裴泷也置若罔闻。
楼上哐哐砸东西的声音让年过半百的王妈胆战心惊,想着劝劝裴泷,又怕他在盛怒中,逮着谁骂谁。
王妈守着她的厨房,做了个番茄炒蛋,烘了个小面包,送去给小岚,顺便探听探听情况。
小岚竟然面色自若,甚至还乖乖和王妈说晚上好、谢谢。
换成她孙子,这会儿不是吓哭就是大吵大闹。可见小岚应该很听话很好沟通。
王妈找准机会,想着劝不了裴泷,她还劝不了小岚?
她还没开口,就看到小岚吃完面包,抱着空盘子蹬蹬走下去。
王妈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到楼下一声盘子砸碎的声音。
紧跟着的是裴泷惊怒的声音。
王妈赶紧下楼,就看到小岚又拿起桌子上一个水杯,用力砸在地上。
当着裴泷的面,他说:“原来你喜欢这样吗?”
踩着一地的碎片,白惨惨的灯光照得整个别墅一片狼藉。
裴泷差点没和小岚打起来。
朋友说他哪还有小裴总少年得志风度翩翩的样子,每天不是手臂上有个咬痕就是脸上有个小伤,整天像是随时要火山爆发,发布会上领带都能系歪。
裴泷反省了自己,决定用怀柔政策慢慢感化小岚,于是特意提前给自己下班回家,买了点小酒小菜,想着杯酒泯恩仇。
结果一到家,小岚故态复萌,裴泷被怒火冲昏了头。
王妈听着他们吵架,虽然是裴泷单方面吵,偶尔小岚回应几句,这几句杀伤力都暴杀裴泷,越吵越凶。王妈想劝架,都不知道从哪里插话。
裴泷当然生气。他是又气又急又心痛。
小岚也觉得莫名。他从前十年都是这样,裴泷却不管不顾要他改。所有人都教他这样做,妈妈第一次带他去时,谁也没告诉他不对。
他明明是在照常完成工作。
难道裴泷一个人就能说明他前十年都错了吗?
裴泷这样独断专行,好像非要他承认,谁也没有在对他好,他从来没有做对过一件事不可。
他讨厌裴泷。
小岚不想和裴泷吵,捡起自己的包往外面走。
裴泷下意识说:“你去哪里?”
小岚说:“回家。”
他每天晚上都会回家。这里并不是他的家。
王妈说过路那么远,就算他住下来,白天再回去,他的弟弟也能理解。
小岚却不愿意。
裴泷咬牙,拉住他的手:“不行,都是那里把你教坏了,你要是再回去,这辈子也改不了!”
小岚这次咬他手臂很用力,裴泷才知道前几次原来他还留了力气。
裴泷冷笑:“同一招用七八遍,这次可没用了。”
他长了经验,捏住小岚后颈,逼他松口,然后把人交给王妈,吩咐:“看着他,别让他回去。你看着做几个菜吧。”
王妈拉着小岚,木讷地说:“这不好吧。”
裴泷说:“不要说他弟弟,就是他妈妈找上来,我今天也不放人!他有本事就报警。”
王妈听到这法外狂徒的话一惊,心想难道裴家已经只手遮天到了这地步,接着就听到裴泷说,
“把电话都收起来。”
王妈:“。”
半夜,王妈端着银耳羹上来,想让他们都消消火气,却见窗户大开夜风呼呼,小岚竟然跳窗跑了。
第二天,裴泷干脆翘了公司的例行公事,准备开车去抓人。
结果小岚背着包,已在平时一样的时间准时来了。
裴泷要开车门的手顿住,忽然觉得好笑,他在跟一个什么也不懂的人置气。
他说:“还以为你不敢回来了。”
小岚:“为什么?”
裴泷不想解释,只说:“倒敢翻窗,长本事了。我让王妈回家去了,今天早饭出去吃吧。”
小岚就坐进车里。
裴泷开去他学生时代常去的早餐店,忽然说:“陈欢找了个新人。”
小岚噢了一声。
裴泷说:“听说死了,赔了很多钱压下去。”
小岚似懂非懂地,又点头表示知道了,但他显然不知道裴泷为什么要在吃早饭前,说这么让人没食欲的话题。
早晨下了雨,裴泷下车拿伞撑开,才给小岚开了车门。
他拉住小岚的手,小岚不知道回握,只让他拉着。
裴泷问:“别人拉你的手,你也要回握别人。”
小岚尝试地照做。
那天他们吃了生煎包,吃完已经雨过天晴。
媒体拍到说裴总清晨载人回家白日宣淫。
裴泷看没拍到小岚正脸,也懒得管,只看着小岚堆他新买的积木。
他说:“这就是你的工作。我白天去公司的时候,你必须把这些全部堆完。”
小岚看着那七盒一千多片的积木,第一次面露明显的为难,看着裴泷,有些要裴泷主动放宽的意思。
这招他从前一定百试百灵换人心软,因为他已经提前将其中一盒悄悄交给王妈拿走,尽管裴泷还没开口。
裴泷却铁石心肠:“少一盒扣10%工资。”
小岚立刻又从王妈手里抢了回来,堆手上的《清明上河图》时多了一丝明显的愤怒。
裴泷想笑,但他忍住了,绷着严肃出了门。
滚烫的烟疤,淤痕,烧伤,铁丝的勒痕,低温烫伤,裴泷耐心地等它们慢慢愈合,长出新肉,终有天消掉。唯独陈欢留下的那条眉心疤痕,裴泷问过几个医生,都说没法消除。
离眼睛太近,以至于手术也难下手。
裴泷只好安慰小岚:“你看这形状像桃枝,笑的时候也好看。”
小岚摸摸眉心的疤,破天荒主动问裴泷:“桃枝是什么样?”
裴泷便带他换了个家,带院子,木地板,屋前有桃花树和梨花树,屋后是温泉和竹林。一到春天,花瓣片片吹落。
只是新家设计时未留下堆积木的空间,裴泷就给小岚换了个工作,捡屋前的落花。
如果扫掉实在太快,不能让小岚消磨掉一天。
裴泷知道小岚一定会一片片捡。
等裴泷回家,偶尔也会教小岚看一些书,小岚识字很快,许多东西看一遍就背住。
裴泷赞他聪明。
他忽然从书上抬头,问裴泷:“从前我那样做很坏吗?”
小岚并非全然不懂,有时他也能从别人的目光里感觉出什么,那夜阿昭来找他,说可以辅导同学赚钱,他模模糊糊就要抓住什么。
裴泷最开始那样痛心的眼神,那样激烈地要他改。
他想这一定是很丢脸的事,所以裴泷那样竭力阻止他。
他这样想,就这样直白问裴泷。
“裴泷说一点没有。”
小岚坐在二楼楼梯上,好像在回忆似的说:“他说为什么我要这样想,他和陈欢他们一样,只不过他的乐趣是看我堆积木,和差我捡落花,难道有人能说这是丢人的事。”
裴启做好了早餐煎蛋,隔空递给小岚,算是暂时冰释前嫌。他可不想今晚还睡沙发。
他大概猜得到裴泷为何那样说。
小岚已经这样活了许多年,再要去改变小岚的认知,让他知道常人的世界和生活,难道是对他好。
裴泷宁愿小岚就这样永远也不懂,规避过去的伤害,也不要他终于明悟自己过去十年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小岚那样辛苦地给自己构建了一个奇异的世界观,在小岚的世界里,他的妈妈很爱他,弟弟很爱他,那些人也很爱他,他有很多很多的朋友。
裴泷配合他去做他世界里一个角色,顺着他被别人扭曲的认知,让他只要相信裴泷是他的朋友之一。
这个世界严丝合缝,奇迹般地一点也没被破坏。
裴启默默吃着煎蛋,心中惊奇他们家那一辈还有如此会照顾人的家伙,他还以为大家都是粗神经,怎么还有人偷偷叛变当暖男。
小岚扎起头发,晃悠悠地说:“不过后来还是有租客告诉我,那是不对的,我让他做和你一样的梦,他露出了震惊嫌恶的表情,第二天就搬走了。”
“鬼都没吓跑他,他却因为这个吓跑。”小岚若有所思:“我早知道裴泷是骗我了。”
裴启蹩脚地转移话题:“那些奇怪的梦果然都是你做的好事!”
小岚吃了他的煎蛋,对他态度好了不少:“你还拿我写书赚钱呢。”
裴启哑口无言,忽然深深共情了裴泷吵不过小岚。
今天A市也下了雨。
小岚隔着窗户闭着眼睛听雨声。
他说:“你觉得我让你走,是因为裴泷。裴泷对我这样好,你是误会了。”
“你来的目的,是要超度我。我不想让你浪费时间,才叫你走。”
裴启并不气馁:“你不试试怎么知道我不行?”
小岚笑嘻嘻地说:“好吧,也有一点裴泷的原因。我不想让他的家人看到我现在这样。他做的什么都没用,我还是变得很坏。你快走吧,不然我把你和花埋一起。”
裴启壮士断腕:“那你埋,不然我不走,我就天天睡沙发。”
小岚瞪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