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岚》大雨杨花

1、第 1 章

　　小岚蹲下身，捡树下的花。

　　薄暮的光在他身上镀了条金金的轮廓，顺着腰背弧线，一直流到绷紧的雪白足弓。他小腿分开，中间摊着装花的小瓶。

　　裴泷招手。

　　小岚将花瓶放在走进来的第一个鞋柜上，踩在地板上的脚沾着泥土，白得能看到浅红色血管的走势。

　　“7号之后，你就不用来了。”

　　裴泷边说，边用乌金的缎带把他的头发绑起来，他豔红的嘴唇笑笑着。

　　“那你今天要我留下来吗？”

　　裴泷点头，松开手，揉了揉他靠在膝盖上的脸，一手的泥：“去洗个澡。”

　　“哗啦——”

　　小岚站在淋浴头下，将冲湿的缎带梳下来。

　　他将肩头的吻痕冲洗了几遍，才去拿沐浴液。

　　浴室镜子被水汽蒸腾，映出朦朦胧胧的一张脸，乌黑的长发湿堆在锁骨肩头，那张脸并不十分美貌，寡淡的眉眼带着凉薄，苍白面容小而淡。

　　细细阴影在他脸上错落，水珠顺着热气中泛红眉骨淌下来。

　　他拿了一件浴衣，又放下，走去旁边隔间，打开衣柜，拿出一件衬衣。

　　那件衬衣比他身形大一些，像一件白色的连衣短裙，下摆落在胯间。脚趾踩在竹编的席上，窗外面，远处一小片人工竹林下是热气蒸腾的温泉。

　　落地的大镜子里，露出的长腿上密布已经发紫的血瘀和烧痕。

　　他轻快地走进卧室里，裴泷已经穿着睡衣靠在竹椅上，戴着一副金丝眼镜，修长指骨握着本书，听到脚步声，裴泷也没抬头，只是将书放在膝盖上，伸出一只手。

　　小岚将湿着的头发放在他手指下，他从边上抽屉里拿了木梳，梳了几下，才为小岚吹干。

　　“以后不要这样穿，会着凉，”裴泷拍了拍他的背，“去睡吧。”

　　小岚从他膝盖上抬起头，看着他，他又摸了摸小岚的头发。

　　小岚这才去睡了。

　　那张脸埋在被褥里，只能看到一个黑黑的发顶和苍白侧脸的窄窄一条。

　　裴泷把窗户关好，把桌上的落花扫了，又走出去，把小岚拿进来的那个花瓶放到卧室里来。

　　门开的动静让小岚的头动了一下。

　　裴泷关了灯。

　　“有个人，7号以后，托你照顾一下。”

　　裴泷点了一支烟，手指上橘红的光熄了又被吸亮。

　　“对。那你就接去A市吧，我给他弄了学籍，只是他之前在Y市没上户口，虽然解决了可能还有些麻烦，到时候劳你费心。”

　　那边不知道问了什么，裴泷说：“你那个不成器的儿子不是请了十几个家教吗，添他进去就好。”

　　挂了电话，裴泷往卧室看了看，想到刚才门开时小岚被惊醒的动静，他脚步一顿，往客卧走去。

　　小岚睡得不太安稳，他分不清自己是醒着还是在做梦，意识模模糊糊，也没有感觉到是噩梦，便也没有真的醒。

　　梦里面，有人抓着他的头发，他咬着钞票不敢松嘴，怕掉下去就捡不起来，昏昏沉沉唔唔闷叫，像只被抓出群窝的小狗，用下巴蹭着对方手腕。

　　一会儿他又坐在了老街上破破旧旧的理发店，店主刚吃完饭，飘着股青椒炒肉的油腻味，薅住他的头发，一剪刀下去，他感觉到头皮被绷得有点紧。

　　还没从理发店出来，他又趴在酒店满是水的洗手台，一边干呕一边洗脸。

　　这么浑浑噩噩做了一晚上零碎跳跃的梦，第二天刚爬起来，小岚就感觉到脑袋胀痛。

　　他光着脚走出去，客厅里没有人，他惴惴地，在客卧门口站着，不敢敲门，只是贴着门板，听里面的声音。

　　直到听到厨房那里清脆的碗碟声，小岚如释重负，跑了过去。

　　裴泷夹了一块煎蛋给他，他咬住，裴泷给他一个盘子，又倒了杯热牛奶递给他：“吃完回家。”

　　小岚咀嚼煎蛋的速度慢了下来。

　　裴泷说：“我送你回去。”

　　小岚摇头，拿着盘子和牛奶回了客厅。

　　裴泷关了火，跟过去，站在门边。

　　“小岚，你想读书吗？”

　　小岚低着头，专心致志解决煎蛋。

　　裴泷换了个问法：“你喜欢A市吗？”

　　小岚拿吸管插上杯子，吸了口牛奶，才摇摇头。

　　裴泷自顾自说：“我有个朋友，在A市，他挺喜欢你的。A市热闹，他那里人多，也不让你寂寞。”

　　从听到“他挺喜欢你”，小岚表情就微微变了，但他还是慢慢点头，问：“那我还能回来吗？”

　　“我准备离开Y市。”裴泷看着他，没把那句话说出口。

　　小岚噢了一声，又低下头，继续切煎蛋。

　　裴泷拿了车钥匙，走出门，这次没有帮小岚绑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