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 2 章 至今为止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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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关迫近的日子是真忙，眼看三十就要到了，家中仍有一堆事务待处理，我不免也被卷入混战。一连数日，别说是每日常练了，就连抬起琴细细擦拭的时间都没有，师父新送的酸枝琴也落了灰，老树的纹路与棕色的背板愈发浅了。
再见已是人满为患的剧院。
师父着一袭白衣落地，望向了人海中的我。琵琶声起，杀伐阵云密布，他却随意地挽起肩上的发，在十面埋伏四面楚歌的时候，把酒与苍天对酌，两军决战时的惊天动地，屋瓦若飞坠，没给他的衣摆沾上一点尘埃；金鼓声，箭弩声，人马辟易声，金骑蹂践争相王声，也敌不过那把琴嘶哑浑浊的声音。
音落，掌声如雷，师父用力的喘着气，拖着沉重的琴和同样沉重的身体，挪回后台。
去幕后的路上，转过假山后的流水桥旁，望见有三两女子，身着华丽的古装，抱着一把轻盈的玩具琵琶在摆拍。还笑谈将来也要学学琵琶，翻弹几曲古风歌，吸吸粉。
我不屑一笑，却突然醒悟，此时被我唾弃之人，和当时之我，何异之有？
惊鸿一曲，不问曲终人聚散。老弦的紧张肃杀中，我看到的不是楚汉的决战，而是师父竭尽全力，与岁月、病痛，还有被摧毁的传统的，负隅顽抗。
“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
师父素喜热闹，更不必说这热火朝天的春节了。他老人家倒是清闲，东瞧瞧西看看，南听听北聊聊，十指不沾阳春水地瞎参合，不经打又骂不得，初一只好好言好气地，哄着他往外走，撩撩鸟逗逗猫的，还要挨上他几句玩笑似的呵斥。
“哎，臭丫头，这猫你咋养的？油光水亮喂肥了？等到除夕红烧了。”
“不是我说，你忍心看着大家忙活半天，自个儿一动不动？”
这时初一也听不下去了，反击道：
“我不给这儿给您当保镖吗？”
“那可真谢谢你啊，哪凉快哪待着去，挡我光了！”
师徒二人平日就没什么森严刻板的规矩，逢年过节的就更显得没形了。师父也一直不娶妻生子，现在看来，大抵应该是怕自己跟药罐子的身体耽误了人家姑娘吧。毕竟“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家里养他供他，有什么节假日的，没演出就跟着小徒弟回家蹭饭。
可初一至今也不明白的，许是师父比翻书还快的变脸吧。
私底下和他打打闹闹是一回事，明面上却像个正人君子，与家中长者相敬如宾，以礼相待，更不用提饭桌上的互相恭维，与添油加醋地呵斥自己了。
若这时初一暗戳戳地来一句“斯文败类”，定是又免不了一顿“友善”的“谈话”了。
“我不见万古英雄曾拔剑，铁笛高吹龙夜吟。”
学尽“十三套”，师父也算倾囊相授，把我领进了门。他整天悠哉悠哉地不再盯我练琴，而是反复地拿着锦布拂去面板上不存在的灰。
春去冬来雁南飞，夏花开尽秋叶绯。
花开花谢，斗转星移，深秋将至，师父却染了病。
寻常的感冒却来势汹汹，伴着萧瑟的风，把师父击垮。一门不出二门不迈，连琴也不弹了。夜里的冷风中，也充斥着他拼命咳嗽的声音。
那年除夕，师父把我叫去琴房，关上门，就隔绝了家中的喧哗。
“初一”他开了口，熟悉的声音掺了点嘶哑。
“来听听这曲《霸王卸甲》。”
说罢，起手。开头是散乱的下山轮，征兆着悲剧的降临。他的手有力地扫过琴弦，手背上突出的青筋衬得肤色愈发苍白。随后变奏，成了霸王的独舞，刚阳雄壮，带着点点悲凉，奏出项羽英雄末路的荒芜。他拼命地喘着气，汗珠顺着鬓角的发流下。结尾却是一声不和谐的泛音扫弦，暗示着项羽自刎和钢刀落地。师傅望着我，眼里充斥着我看不懂的情绪。
一曲终了，师父却久久未动，像是全身力气都被抽干了，整个人倚在了琴上。不大的地盘，两个人沉默着，空气像胶水般粘稠，令人无法呼吸。他望着我，深深地，眸中被注满了柔软，似一个濒死之人，不舍世间最后的牵挂一样。
“初一”
一声大喊打破宁静，“叫你师父出来吃饭了。”
我回过神，快步走向师父，替他放琴。入手颇重，周身被好闻的古朴的木香包围，这才发现，师父用的，是珍藏的那把老琴，连演出都不肯用的，师爷留下的琴。
“愣着干嘛？”他不耐烦地打断我，“快点去吃饭了”，说罢，推开了门。晚风倾入，裹着千家万户的年味，袭卷整个空间。不过怔神片刻，师父早已走出了门，在傍晚的暮色西垂里，遥遥地走向柔瑰色的天，像醉了酒的神仙，一朝清醒，终要挥别人间。
想到这里，我不禁放下琴，赶忙追上去，像是怕晚了一步，就连师父的一片衣角也抓不住了。
“把灯打上，是兴与衰”
“初一，把灯打上。”声音是愈发的沙哑，虚虚的飘在空中，随着早春时节的露，一同消逝云间。
把灯打上，四周被暖黄的光包围，却把师父的脸照得更加惨白，他微合着眼，像在打盹儿的猫，但鬓边的几根白发，深深地刺痛了我。
他老了。
那个曾经百般潇洒的师父，老了。
我立在床边，细数流年，师父陪了我多久？一路上花开花落，跌跌撞撞。真希望我是江边的磐石，能亘古不变地伫立在他身边，千秋不移。
“出去吧。”
他抬起半截手臂，朝外摆了摆。
“让为师自己待会儿。”
我背靠在门外的墙上，直瞪着与门内截然不同的刺眼的白灯，看着光在空气中一圈圈散开，飞向各个角落。
我想轻轻地推开门，看看师父是否睡了；我想拿起一块锦布，拂去老琴上的灰；我还想一直和师父学琴……
过了几天，母亲跑来，悄悄地告诉我：
“初一呀，你哪天偷偷去看看你师傅。”就是发现我不解的神情，她又补充道，“就别让他发现了，最近他好像在刻一个什么牌子。”
我揣着这段话，忍了好几天，直到，
那夜凌晨，躺在床上，忽觉嗓间一阵干涩，去厨房找水的途中，才偶然地知晓了，所谓“牌子”。
师父的门没关紧，留下了一道缝隙，屋内黄晕的光溜出门缝，映在地面。像是一抹划破夜色的刀光，而我则躲在门外向内望去，望着拿着把刻刀坐在桌前的师父，他的手一直在抖，每下一刀就要停上半刻，桌边还堆放着数不尽的废品。
那根本不是什么牌子，而是琵琶的凤凰台。
我在门口站了好久，好久，久到腿都麻了，久到天都亮了，也没挪开一小步，没有进门，也没有回房。只是站在走廊上，靠着唯一的光源，陪着不知疲倦的师父，一整夜，泪水穿成了线，顺着颊边的弧度滑下，脸上湿了又干，干了又湿。
其实早该知道，从他让我把灯打上，为我用老琴弹《霸王卸甲》，从他小心翼翼地问我是否去看他演出是，甚至早在，他不爱出门的时候，就该明白了。只是我不愿，也不敢承认，某个藏在心里的谎言，只骗得了自己的谎言，被拆穿了…
屋内，他放下手中的刀，用帕子把粉屑擦尽，望了望窗外玫瑰色的太阳，起身上床，沉沉的睡了过去。
这时我才有了知觉，轻轻推开门，踮着脚尖走向桌前，捧起他放下的那块凤凰台，细细的抚摸刻刀走过的痕迹。师父的手是那样的抖，刻下的字却是那样的锋芒毕露。
转身，回望。晨曦的光在师父的脸上打下一片阴影，却没能遮住他眼底的青黑。
自那日起，师父的病却越来越重了，树上青绿的叶被染上绯色，渐渐退入长秋。
他整日整日地靠在床上，看着窗外，看着树上最后一片枯黄的叶，看它摇摇欲坠，却仍倒挂在树梢，像是不舍，也许它是在等待着，南飞的燕的到来吧。
“初一啊”
这是师父最后一次开口叫我。他往枕头底下摸索，翻出一块象牙白的凤凰台，中间那些如山海间沟壑般的刻痕被金漆填满，在深秋的最后一缕阳光下，熠熠生辉。
用指尖轻轻划过，它是如完璧般的平整，正所谓“所爱隔山海，山海皆可平”。不知道病重的师父花了多少个不眠的夜，与莽莽星河为伴，将月色和晚风，注入刀尖，锐利的刀刃又是否曾刺破他布满琴茧的手，和着淋漓的鲜血刻下两个字——“十五”。
“师父”
眼眶湿润了，嗓音却变得干涩：“为什么...”
他抬手，打断我的话，徐徐开了腔，像在讲一个尘封的故事。
“以前啊，我的师父也给过我一块凤凰台。”
师父只向我讲过师爷有多厉害多优秀什么的，似乎从未说过自己与他的故事，我专注地听着，生怕错过他的任何一个音节。
“那是一个无字牌，我像你一样不解，于是问他为什么，他只是笑了笑，说\'我是希望啊，你能万事从心而行，手勤而心美，律己而宽人，恪守心中正道，不用管别人怎么评价你。\'”
他顿了顿，按了按有些发涩的眼角。
“可是初一，我没成为他所期望的人，我失败了，放弃了，辜负了我的师父。”
师父的泪，滴在了我的手背上，险些将我的心烫出一个洞。
“知道为什么给你十五吗？”
“不知道”
“初一，是新年伊始；十五，是春节落幕。这两个日子，永远不会分开。”
师父像以往一样，揉了揉我的发顶，说：“为师希望初一可以和十五，永不分离。”
他笑着，眼神有些飘忽。
“你呀，跟我小的时候太像了，一样一样的爱琴，可是啊，”他叹了口气，“太可惜了，我现在居然连亲手把老琴递给你的力气都没了...”
师父说着，身体愈发的往床里陷，我手中的凤凰台如灌了铅一般重。
他偏过头，双眸仍是清明，深深地望着我，望着他唯一的徒弟，望着他在这世间唯一的“亲人”，唯一的牵挂，笑了。轻柔着我的指尖，按弦留下的茧，低声呢喃道：
“初一十五，十五初一。”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