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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初一十五,十五初一》
      初一是新年伊始,十五是春节落幕。十五的璀璨由初一谱写,初一的一生由一五见证。
      这是一个与老琴相伴的故事。
      女孩出生在大年初一,故亲近之人也就唤她初一了。据说还是女孩的母亲死命拖到初一才肯生下来的,大抵是为了一个好的寓意吧,毕竟,正月初一,才是一年中真正的起点。
      “情不知所起,一往既深。”
      70年代,物质生活仍不够丰富的中国,母亲有幸与琵琶相识,那时的新疆远不及今日之繁华,姥姥姥爷支援新疆建设,将母亲和未来的我心中的种子带去了中国西北。那个时代,见琴就很困难了,母亲的老师也早早回到内陆。就这样,母亲与琵琶的故事戛然而止,草草落幕。再与琵琶的渊源,就到了我这儿。
      母亲对琵琶一直有份无名的执着,以至于在我儿时便找了老师教我学琴,可能是执念未了,像子承父业,父债子偿一样,将担子架在了我的肩上。
      老师是位怪人,别家让叫“先生,老师”之类,我的这位,偏要喊师父,年纪不大却装作老成,半长不短的头发整日散落在肩,好似一位世外高人,指不定哪天就飞升了。后来才知道他的师傅,也就是我的师祖,同样爱让徒弟们这么喊,只是比他更刻板更严厉罢了。
      起初我用的是一把红木琵琶,不大的身子将沉重的情拖住,牙牙学语地,弹着《小猫钓鱼》《凤阳花鼓》。那时还未与师父熟稔,再者对母亲的担子多少有点不满,最爱玩儿的年纪却被锁在一方琴房,像笼中鸟,阶下囚。
      后来年长了些许,也晓得了事理,对琵琶与师父增生出几分未曾察觉的喜爱,那方小天地也不在索然无味。
      “阳春三月落白雪。”
      春来三月,万物复苏。师父是个会享受的主,领着我在大街小巷里转悠,看那柳絮如白雪,春贪睡。我却不了解,学的是《阳春白雪》,为什么天天上街?便皱起眉头,踢着路上的石子,每到这时,师父就会屈尊弯下腰,抬手揉揉我发顶的旋,随意地说:“女孩子家家的,再皱老了满脸皱纹!”我拉拉他的衣袖:“师父,回去练琴嘛!不然又要被别人超过了。”
      这回变成他不解了,敲敲我的脑门,开口却有了些许干涩:“别老学你师爷,小小年纪的这么无趣啊!”声音里的忧伤很快就被三月的风卷跑了,匿藏不见了,快的连他自己都没有感觉到。“外边多好玩儿啊!学琴不只是学书上的。人活在世上要多走走,多看看。”那时我还小,这些就已经听不懂了,更不必说后来的“人生苦短,老了就没心思看了”此类。再者他也满嘴跑马,下一句“为师天天带初一出去玩儿,也没人超得过。”就能把你噎的半死。
      “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
      再往后来,学到《春江花月夜》。我年少心性,坐不住,不料想师父也如我一般。不理解作者面对春江,平淡地看着放起了又伏,伏了又起,像是岸边的磐石。我们师徒二人也坐在江边,看着潮涨潮落,风起浪涌,风息浪跌,时不时悄悄地拍对方另一侧的肩,然后又扭过头,装作自己一直没动。
      我心浮气躁,师父较我年长些许,却只是世间浮游,但在冥冥中,听见一个声音对我们说:
      “遇见是开始,也是离开的倒计时。”
      陈隋陈隋,是为古曲。讲述了一个宫女被迫选入禁宫,内心苦楚地与亲朋好友道别的景况。这首莫过于最难熬的一首曲子。一来受不住琵琶拟出的声声木鱼,二者也不喜宫廷歌舞,更何况这喜中带怨的陈隋了,师父也一样。所以当时我笃定师父要是活在古代,一定不会是一个自称“贫道”的道士,不是自称“本座”,就是一个闲散的浪人,吃穿用读他不愁,琴弦断了一定像山崩地裂的,爱惜老琴的浪人。
      我正值少年,而师父也风华正茂。我听不中曲中的生离死别,他也看不透曲子与自己千丝万缕的联系。
      “凭君莫话封侯事,一将功成万骨枯。”
      师父的身体向来不好,不然也不至于千里迢迢的从北京来到这个二线海滨城市。那段时日,总感觉师父老了,倒也不是年纪大了那般老,他还是那么年轻,喜欢在院子里晒太阳,醒来伸展的像只软腰猫,只是,
      没那么热衷于带我出去玩儿了。
      开始我也没怎么发觉,后来整日整日的咳着,未入冬就天天围着暖炉,南方的海边,最冷也就十几度,每次问他却只道咽炎体寒,还有句“老毛病不碍事”。
      我本该庆幸,不用再被拽着出门了,再说咳嗽什么的,每年入了秋他都会这样,没有什么可担心的。但就是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大事不妙,练琴也时不时分心,目光粘在他身上,再也不肯下来。
      年关前难得有空,偷得半日闲。师父窝在院子里的摇椅上,晒着冬日的一丝温存,也只有这时,他会愿意暂时的离开屋里的暖炉,出了外面换口气,顺便闻闻远方随风而来的浪,我则坐在师父的膝边,和他有一搭没一搭地唠着家常。
      不知为何,最近用古典乐器翻奏流行歌曲在网上大火,我也不能免俗。于是便趁此机会,拜托他帮我改改谱子。
      “荒谬!”
      师父怒急了,把正阅着的古谱砸在地上。平日爱惜的不得了的书,如今却来不及心疼半分。
      “你若为了去博大众的眼球,当初又何必拜我为师?随便往琴行学学,一点皮毛也够摆弄了!”
      我从未见过师父这么生气,愤懑、责备、不满、怨怼,充斥着他的神色,或许,还有几分无奈与悔过。无奈当今世道的百家杂糅,乱了老祖宗留下的瑰宝;悔过自己是否用错了教法,教出一个可能只为了玩玩儿的徒弟。
      “。。。”
      我哑口无言,嘴唇张开又抿紧。我想否认,解释,却发现无话可讲。确实,我的想法,违背的母亲的期望,违背了我拜师的初衷,违背了,师父的原则。
      “初一”
      师父开口,打破了僵着的气氛。
      “年前我有场演出,来不?”师父有些忐忑地问我。
      “肯定去呀!”我歪着头,刚才的争执我没当回事,毕竟以前也常因对曲子的见解不同而吵的鸡飞狗跳,便疑惑地问,“您怎么这么说?哪次我缺席过!”是啊,每次他都像威严的帝王,圣旨一下,我即便是太子,也不得不从。
      “没,有点怕。”
      这四个字太轻了,立刻被冻在空中,随即落入尘埃,再也找不到了。声音细若蚊呐,我几乎以为是幻听,抬起头,未曾设防就撞入了一双眼眸。
      清澈,空灵,像是装满一溪的皓月;幽邃,深沉,像是空旷的,望不见底的深渊;却又掺了一半的浑浊,不是老人的浑浊,而是经历了沧桑,风华正茂,却有心无力的无奈;像深秋的雾,朦朦胧胧的,让人看不真切。
      即便是褪去了一身稚气,也读不懂师父的眸,但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他真的说了那句话,哪怕轻到,天地间只有我和他听到了。
      “《十面》你也学完了”,师父许久才开口,像是劫后余生的短暂祥和,“在剧院听为师的,好好体会有什么不同。”
      说罢,望了望渐沉的天,师父裹紧了衣服,快步回屋。
      石板地上,那本书,仍半合不合的,静默着。像是师父无法不妥协于时代变迁后,被人踩在地上的最后一分坚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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