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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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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裴沐之离开后,陆晏廷才回头说道:“大师兄,那孩子本性纯良,当不会做对不起门派的事。哪怕赤水宗掌门真是他杀的,也一定有他非杀不可的理由。”
“你搞笑呢?娄关山什么境界,赤水掌门什么境界?他要能把赤水宗掌门杀了,那就是锻体杀金丹。赤水宗整个门派好去跳江了,谁丢得起这人?”樊心月一百个不相信,跨三个境界杀人,她疯了会相信这种事。赤水宗掌门站着不动娄关山都没办法杀,破防都做不到。
“他情况不同,不能单以境界论实力。”陆晏廷答道,“如若真是他下的手,八成是借荒山之力了。”
“你很了解他?”薛靖扬眉看着陆晏廷。
“十年前我曾与他有几面之缘,那是他还是个四、五岁的孩童。家境不错,也算爹宠娘疼。不过,他家不允许他讲话。一个字都不许说。但凡开口,必定家教伺候。我见他时,他便是刚挨了打蹲在镇外的溪边哭。周遭还有几个顽皮的孩子逗他,他也不敢讲话。”
“为什么呀?”樊心月忍不住插嘴道。
“我那时路过,以为就是个被人欺负的哑巴孩子,并未多注意。直到……他抬头看了我一眼。”陆晏廷有些踌躇,他并不确定娄关山的秘密跟赤水宗掌门的事有关,就这般告知旁人,其实很不妥。
“怎么,你一见钟情了?”
“你有毛病?”陆晏廷翻她一个白眼,“娄关山是天生异瞳,他能看到眼前人的过往记忆,所以他能冒充夕霏。”
薛靖和樊心月的嘴张得能塞下一个梨。
听说过世间有人天生异瞳,千年能不能出一个都不好说,比得道飞升的人还少。
“所以他家里人宁可让他一辈子不开口,也不想他不小心说出别人的秘密最后招来杀身之祸。但又不忍心真的弄哑了他,所以才禁止他讲话。他当时五岁不到,只一眼便道破我来历,问我可有解救之法,他不想要这双异瞳。于是我同他说,若十年后依旧这么想便来拜山,也许有法子帮他。”
“他就靠这个,能杀了赤水宗掌门?”薛靖怀疑道。
“不好说。这十年来他那双眼的能力是否有变我就不清楚了。”
“呵呵,也就是说,娄关山已经把咱们门派上下凡是他见过的人的过去,都了解了。是吧?”薛靖皮笑肉不笑地说道,“我很能理解他爹娘的担忧。至少现在,我不是很想让他活。”
陆晏廷和樊心月默然了片刻。
确实如此,修仙之路胜在一个“争”字,鲜少有人一点错事、坏事都不做的。哪怕他们师兄妹三人,这一路从入门到元婴巅峰总有些不可为外人道之事。娄关山这异瞳的能力,任谁知道了恐怕都只能想到“灭口”二字。
可能唯有修习赤子剑的裴沐之会觉得无所谓,因赤子剑心法必须俯仰之间无愧于心、无愧于天地,做人做事均需坦坦荡荡甚至事无不可对人言,如此方能有所进益。
裴沐之带着娄关山进玄元殿的时候,便见三位长老各怀心事地立着当柱子,无一人说话,气氛凝重得仿佛玄元派要灭门。
“这是怎么了?”裴沐之纳闷地问道。
“见过三位长老。”娄关山俯首抱拳行礼,脸色依旧苍白。门派弟子的青衣长袍挂在身上,看起来有些空荡荡。
薛靖目光复杂地看着娄关山,仿佛想将他看个透彻。陆晏廷垂眼摇扇子,一言不发。樊心月也神游天外不知在想什么。
“干嘛呢你们,谁又挂了?”裴沐之问道。
樊心月抿抿唇,感慨地回道:“思考一下人生。”
“有病赶紧治,别出门吓人。”裴沐之吐槽道,“要问什么自己问,我是问不出来了。”
薛靖沉默了片刻,道:“其实不必问。不论赤水宗掌门的死跟他有没有关系,他都不该活着。”还能顺道结了赤水宗掌门的案子,倒是一箭双雕。
裴沐之微微皱了眉,这是什么道理。
樊心月罕见地没有喷垃圾话。陆晏廷也沉默不语,没有表态。
娄关山抬起头看了看陆晏廷,片刻后心下了然。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是吗?”娄关山微微笑了笑,撩起下摆朝着陆晏廷的方向屈膝跪了下去,然后抱拳道:“多谢二长老当年不杀之恩,还指点弟子于迷途。”
说着,娄关山俯首一拜。
他转身,又朝着裴沐之的方向抱拳道:“弟子入门拜得师父门下,全因谎言。师父聪慧早已察觉,却依然容忍弟子至今。还不计前嫌替弟子疗伤,师父是个好人。多谢。”
语毕,又是一拜。
两拜之后,娄关山慢慢起身,抬起头说道:“如此,我与玄元派两不相欠了。”
薛靖好笑地说道:“你这是要叛出师门了?”
娄关山不再说话,只静静站在那里,目光坦然而坚定,肩背挺得笔直,一副不屈的模样。
裴沐之缓步走到娄关山身前,低了头意味深长地看了他片刻,沉了语气道:
“你要干什么?”
“恩义两断,方便你们做该做的事。”娄关山缓缓说道,目光落在近在咫尺的裴沐之眼中,一片静若平湖无丝毫波澜。
这话说得不可谓不难听了。
樊心月烦躁地开口道:“好了没说要杀你,大师兄不是这种人。只要赤水宗掌门的死跟你无关,老娘保你不死行了吧!”
裴沐之直起身,道:“你们今天这些话我不是很听得懂。”
陆晏廷半天未开口,此时苦笑道:“你就没问问,他是怎么知道你和夕霏过去那些事的?”
“哪有空,这几天都在陪那五个弟子玩儿。”裴沐之愤愤地说道,辛苦这么几天一点加班费都没有。
“他天生异瞳,看得透他人记忆过往。”
裴沐之一怔,瞬间明白了事情原委,然后转头很是鄙视地瞥了薛靖一眼。
这一眼看得薛靖顿时火冒三丈,“你什么眼神!小兔崽子老子打不死你!”
“算了算了……”陆晏廷和樊心月赶紧上前拦住失去理智的大长老。
“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能练赤子剑心法啊!大道无情,谁不是只争朝夕,但凡有点境界的大能哪个不是踩着遍地尸山爬上去的!就你干净是吧?!”
失智大长老咆哮着一通乱喷,隔着大老远裴沐之都能感觉到吐沫星子在往脸上招呼。
裴沐之冷笑一声,“心虚还有理了?谁逼你修仙了,自己踏着尸体都要修,你打算怪谁头上?甩锅大道无情,你欺负大道不会讲话是吧!要跟人争朝夕,又不准人说你踩尸体?所谓既当婊子还立牌坊是不是就指你这样?”
“裴沐之!”
樊心月和陆晏廷同时大声呵道。
薛靖一气之下竟忘了裴沐之的拿手绝活——他一开撕,管你尊卑老幼,气谁谁死。
“我还没说完。连自己过去做下的事都不敢面对,怕人说,怕人知,这种道心都能有望升仙我头给你当球踢!难怪你元婴百余年寸许未进,还真不委屈你老人家。”
“裴沐之你要死啊!”樊心月大喊道,急忙扶住被气得摇摇欲坠的大师兄。
薛靖感觉自己的道心都开始震动了,堪堪咽下从心头涌上的一口老血,手指抖如筛糠指着裴沐之“你……”了半天一句话都讲不出来。
陆晏廷叹着气摇头,只要裴沐之开启喷人模式,他就拿这师侄半点办法都无。
娄关山整个人都懵逼了,他从不知道他的师父如此会气人。这些话说得既在理又难听,捅人一刀之后还非证明自己捅得有理有据。真能把死人都气活……突然有点同情大长老,被一个晚辈指着鼻子骂境界寸许未进。娄关山转头看了看被气得颤抖的薛靖,一个没忍住掩唇笑了出来。
这一笑,之前那些不甘和狠绝似乎都烟消云散了一般。
“算了我不跟你废话。只要我还做他师父一天,谁想以这种事为由取他性命,踏我尸体去取。”
没有慷慨激昂,没有信誓旦旦,仿佛陈述既定事实一般的一句话,让娄关山愣住了。
裴沐之长身玉立,站在他身前,仿佛一座坚固的屏障将他护在身后。
原来,师父这般高啊……竟望不过他的肩。
娄关山默默低下头,鼻子突然有些发酸。
因不敬尊长,裴沐之自行前往执刑殿领两百棍。原本只需一百,但要禁足赤明峰半年。他不想禁足,于是自愿加一百棍换禁足豁免。要按他以往的尿性,他可以多禁足两年来换不挨打,反正他本也懒得下赤明峰。然而今非昔比,他还有事要做。
娄关山因不肯说出自己在赤水宗掌门死那夜的行踪,以及与何人争斗受伤,被关在玄元派的封禁山。那地方已百余年无人进去过了。位于玄元派最深处,是与荒山禁地比邻的一座窄而高的山峰。整座山寸草不生,随处可见悬崖断壁,既无天地灵气,也无任何活物。除了获罪之人,这里是彻彻底底的空无一物。山体几乎直上直下,能容人立足之地也并不宽敞。前人大约觉得委实太窄,便在山体上开了些洞,倒也能遮风避雨。整座山峰分为上中下三层,每一层都以不同强度的结界封印着,确保关押之人不得逃脱。上层关罪责普通的弟子,中层关罪责较重的弟子,下层关极恶之徒,不限门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