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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她的秘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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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来不是为了母亲。”
“那是为了什么?”
他直勾勾地盯着她的脸庞,一字一句地回答:
“是为了……你。”
(10.1)夫人
面具人告知了他们出口所在后,便功成身退了。
他们顺着出口一路前行。
可走到半途中,尤落尘忽地停下了脚步,然后直直地盯着某处。
赵今香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只看到一个女人的窈窕倩影闪进了一道红色的木门内。
赵今香刚要说话,却见尤落尘将手指放在唇上“嘘”了一声,示意她不要声张。
而他的目光,仍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个女人。
待那道红门彻底阖上,他都没有收回视线。
那个女人是谁?
赵今香一脸八卦地瞅着他,打趣他道:
“想不到,素来清心寡欲的尚书大人也会对某个女人上心。
大人,你的眼睛都看直啦!”
尤落尘神情肃穆地说:
“我认得她。”
赵今香不禁纳闷了:
“只是个背影而已,这样你都认得出?骗谁呢!”
却听他正色说:
“我记得她的呼吸声。她的呼吸声很轻,与平常人不同。”
“所以,她是谁?”
“陆夫人。”
“你是说,陆大学士的夫人?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赵今香好奇地凑近他,压低音量问:
“我听说,这陆学士的夫人是个…是个哑巴?这件事是真的么?”
尤落尘下意识地朝后退了一小步,似乎有些抗拒她的突然靠近。
然而他脸上却是不置可否的神情。
“我去打听一下!”
此时赵今香已经冲到了红色的木门前。
那道门前把守着两个壮汉,模样看上去甚是凶神恶煞。
赵今香佯装没看到他们,径自就要推门而入。
却被迅速给拦了下来。
“这间屋子你不能进去!”其中一个壮汉说。
赵今香撒泼道:
“我刚刚明明看到有人进去了!
凭什么她能进,我不能进?”
“她是这里的常客。”
“常客?”
赵今香挑挑眉,继续问,
“那她来这里,是来买什么的?”
然而,壮汉冷淡地说:
“这是客人的私隐,我们不便泄露。”
真小气!
看来,不吓唬吓唬他们,他们是不会放行了。
赵今香一只手叉住腰,另一只手指了指身后尤落尘所在的方向,神气活现地威胁道:
“你们知不知道,我身后那位公子,刚破了你们极乐门的镇门之宝奇异林的幻术!
敢在他面前说‘不’字,我看你们是不想活了!”
壮汉一听,脸上霎时浮现出震惊的神情。
然而,他们旋即恢复了底气,视死如归地说:
“这是极乐门的规矩。即使二位再厉害,我们都是这句话!”
晦气家伙!
赵今香悻悻而回,无奈地说:
“那两个家伙太难搞定了。”
接着转过身,又望了一眼门的方向,感慨道,
“传闻不都说,极乐门能让人心想事成么?
也许,陆夫人是想来这里,换回自己说话的能力吧!”
尤落尘不语,星眸却微微垂下,若有所思。
(10.2)关心
尚书府。
书房内。
陆书仪放下茶杯,惊奇地问:
“言暄,你当真亲眼所见?”
见尤落尘点头,陆书仪不禁感慨道:
“原来这世上竟真有这样神奇之事。我还以为,它只存在于传说之中呢!
果然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说着说着,他不禁叹了口气,用无比惋惜的口吻说:
“那鱼母草真乃奇草,世所罕见。倘若能亲眼见到,也算是不枉此生了。”
然而,尤落尘却不以为然:
“鱼母草已交由太医研磨成药引。
其实物与古籍上记载相差无几,不看也罢。”
尤落尘呷了口茶,似乎想到了什么。
他忽然问:
“书仪,你与令阃,相处可还融洽?”
陆书仪有些意外地望着他:
“你何时变得爱操心别人的家务事了?不像你。”
“奉劝你一句,惜取眼前人。”
莫非,就连他也看出来了?
“为何突然这么问?你向来不是多管闲事之人,一定事出有因。”
沉默了片刻,尤落尘如实答道:
“我在极乐门内,见到了令阃。”
陆书仪惊讶地张了张口,一时竟失了神。
(10.3)当年
惜取眼前人。
他何尝不知?
坐在回程的马车上,陆书仪紧抿着薄唇。
他有多久没发自内心地真正关心她了?
三年。
自那件意外发生后,足足三年了。
由于是在黑暗中前行,奔跑的马儿不那么稳当,车厢内一片颠簸。
在这一片颠簸之中,陆书仪一时思绪万千,被回忆缠绕。
他忆起了与妻子的那段青葱岁月。
陆书仪的妻子,名唤杜明珠。
她是充州杜府的千金小姐。
杜明珠自小便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是充州赫赫有名的才女。
记得他们相识那年,同是14岁。
杜家与陆家是世交。但由于陆书仪一直在外地游学,久待不归。因此在那之前从没碰过面。
14岁那年夏日,正值陆府尹五十岁大寿。远在蜀地的陆书仪这才备了马车,回了家。
寿宴上,酒过三巡,酒酣耳热的杜老爷突然提议,要与陆府尹文斗。
只听杜老爷说:
“愚弟不才,想学那高山流水的钟子期,与府尹大人较量一番。”
陆府尹问:
“贤弟言重了。贤弟想比试什么?”
“自然是雅俗共赏的对联。”
接着,杜老爷便一马当先地说出上联:
“哀鸿鸣沙渚。”
陆府尹从容应对:
“悲猿响山椒。”
“好!”众人众口一词地称赞道。
眼见半盏茶的功夫,两人已对上好几轮。
就在两人难分伯仲之际,杜老爷又抛出一句上联:
“烟锁池塘柳。”
这是个难得的绝句,句内包含了金木水火土五行元素,甚为难对。
陆府尹听罢,面露难色,久久不能对出下句。
眼见父亲落了下风,陆书仪立刻出面解围:
“父亲大人,您醉了。”
接着他转身朝向杜老爷,拱手作揖道,
“杜伯父,书仪不才,想向杜伯父讨教一二。”
杜老爷一向自视过高,怎会将这黄口小儿放在眼里?因此便亲口允了。
哪知,陆书仪不假思索地对出了他的上联。
“杏燃锦江堤。”
既工整,断句又漂亮。
正如他的文章般,行云流水,不露痕迹。
“那么现在,该由晚辈出上联了。”
陆书仪不紧不慢地说道,
“望江楼,望江流,望江楼上望江流,江楼千古,江流千古。”
杜老爷的头上开始冒出涔涔冷汗。
想不到陆书仪年纪轻轻,竟有这样的学识。
就在杜老爷自叹不如,准备俯首称臣时,一个好听的女声及时地响起:
“爹爹,不如让女儿一试!”
陆书仪一转过头,便看到一女子自屏风内漫步而出。
她看上去尚在豆蔻之年,模样却如出水芙蓉,清新脱俗。
那女子身旁,还跟着一个与她身量年岁相当的小丫鬟。
不用问也知道,那女子必然是杜老爷的千金,杜明珠。
杜老爷介绍道:
“这是小女明珠。明珠,还不叫人。”
“陆府尹好,陆公子好。”
杜明珠礼貌地朝二人欠了欠身。
行完礼,她又说,
“陆公子既是晚辈,若家父与陆公子比试,即使胜了也是胜之不武。
不如,就由小女子代父出战如何?”
明明只是个柔柔弱弱的小姑娘,但却一点不怯场。
还有如此谋略,他若是继续坚持,倒显得他唐突没风度了。
“也好。”陆书仪朝她做了个“请说”的手势。
杜明珠美目流盼,不疾不徐地给出了答案:
“印月井,印月影,印月井中印月影,月井万年,月影万年。”
她的声音恰如她的人,温婉却不失倔强。
而她的下联,既工整匠心,又别有一番韵味。他瞬间对她刮目相看。
绝句已出,这场比试,再没有继续下去的必要了。
“素闻杜小姐文章才学尽皆上品,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这场比试,是在下输了。”
杜明珠悄然一笑:
“陆公子言重了,这只是场游戏罢了,何必非得分出个高下?皆大欢喜不好么?”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女子。
那日之后,整个夏天,陆书仪总找借口去杜府走动。
两人偶尔也会在外面相会,有时是茶楼,有时是灯市。每次见面,杜明珠都会带着贴身丫鬟翠儿,以免孤男寡女,惹人非议。
两人之间的话题,也永远是文章词赋,说古谈今。
即使相互注视着对方,他们也总保持着一臂的距离,止于礼仪。
杜明珠16岁生辰那日,杜老爷大摆筵席。
那年书院布置了一篇极难完成的文章,陆书仪本不该回来的。
可那天,在众目睽睽之下,他却悄然而至。
那晚,席上的人都喝了很多酒。
陆书仪也喝了些。
趁着醉意带来的勇气,他第一次执起她的手,带着她偷跑到杜府后花园的凉亭。
她的手指很柔很软,而他的手掌宽大,能包裹住她整个小小的手。
待放开她时,他发现她的脸红了。
两人相顾,纷纷红着脸,一时无言。
接着,杜明珠率先打破了沉默。
“我本以为,你今年不会回来。”她说,声音轻轻地。
“可我回来了。”
“我知道,你母亲今年做寿,你肯定会回来的。”
然而,陆书仪决绝地摇了摇头:
“我回来不是为了母亲。”
“那是为了什么?”她的声音微微颤抖。
他直勾勾地盯着她的脸庞,一字一句地回答:
“我回来,是为了……你。”
那一瞬间,杜明珠的脸上浮现出一道明媚的光亮。
无数次他凝视着她,都能从她身上看到那束光。
正是这道光,使她在他眼里那样地与众不同。
他知道,即使隔着茫茫人海,他也能一眼认出她。
那天晚上,陆书仪情不自禁地吻了她。
他的嘴唇轻轻碰触着她的嘴唇。
无比轻柔的吻。
可他却觉得,那一吻比世间最甜的蜜糖,还要甜上几分。
自那年起,陆书仪每年寒暑,都会回充州度过。
(10.4)变故
回到陆府,下了马车。
陆府的管家仍在大门口守候。
见到陆书仪,管家忙迎上前来:
“大人,您回来了。”
陆书仪点点头,接着随口问道:
“夫人今日做了什么?”
“用过晚膳之后,夫人便歇息了。”
进了门,陆书仪又照常询问平日里专门伺候夫人的婢女喜鹊:
“夫人白天可有出去过?”
喜鹊战战兢兢地回答:
“回大人的话,夫人今日未出过门,一直在府上做女红。”
“知道了,你下去歇着吧。”
“谢大人。”
自成亲后,每年的这个时候,她似乎都不在家。
记得去年,也是立夏,陆书仪恰巧回府拿遗漏的觐见书,意外地发现她当时不在府中。
他记得很清楚,因为当年那件事发生时,也正值立夏。
陆书仪有时候会想,倘若当年他没有离开,那件事兴许就不会发生吧?
【三年多前的春天】
陆书仪收拾好行装,准备赴京赶考。
临行之前,他去杜府与杜明珠告别。
时值立春,庭院内海棠花开,颜色鲜艳,花香四溢。
他将她抱在怀里,唤着她的名字,一遍又一遍,
“明珠,明珠。”他的声音温柔缱绻。
然后,陆书仪语气坚定地说,
“待我状元及第,我便回来迎娶你。”
杜明珠含笑着仰起头,回望着他的眼眸,
“我知道,你不会让我等太久的。”
望着她那娇俏的唇,他的喉结不禁微微颤动。
纤长的玉手轻轻挑起她的下巴。
他闭着眼俯下头,欲吻上那双艳丽的嘴唇。
却被她小小的手阻隔开。
“别,翠儿还在旁边看着呢!”杜明珠娇嗔道。
陆书仪凤眸流转,颀长的脖颈顿了顿,倔强地再度靠近她。
这次她不再反抗,而是顺从地闭上眼睛。
然而,他的吻却没落下来。
他只是用额头,轻抵着她的额头。
他心想:
这个吻,便留到他日高中之时吧!
那是他对自己的期许,以及嘉奖。
临走前,他只说了两个字:
“等我。”
他向来是正经的读书人,即使情到深处,也从未对她说过一句大胆的情话。
因为总觉得但凡情话,都有轻佻的意味。
一旦脱口,便是亵渎了她。
原来,他是如此地珍爱她。
然而,让人意想不到的是,在陆书仪进京赶考的第三个月,杜明珠便遭逢了不幸。
当时,恰逢杜老爷与夫人去外地省亲。
而一群强盗不知哪里打听来的消息。竟在立夏的夜里入室抢劫,放火烧屋。杜府上下仆从竟无一人幸免。
数日后,官府才在充州的一座荒山上,找到了奄奄一息的杜明珠。
她虽保住了一条性命,可却再也无法开口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