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鸿照影复又来》曹三的一亩三分地

43、庄氏夫人

　　入夜。
　　十月的江都寒意渐浓，露珠凝在草地上晶莹剔透，甚是好看。陶三并未呆在房中，而是倚着一棵百年香樟看着天光。夜色很好，满天星河，他以为此情此景，当浮一大白，可惜此间，无人对饮。
　　当以一个过来人的身份，再忆当年，他不由得感慨自己年少的轻狂无知，明知人心难测，明知怀璧其罪，却总想问个是非对错，弄个黑白分明。
　　可惜，人生便如这夜色，黑，却有天光；白，却处处阴暗。
　　刚赏完一钩残月回到房间陶三看着端坐在案前煮茶的沈良夜，略略有些惊讶，而后了然的走了过去，款款的落了坐：这该是不约而至，还是喧宾夺主？
　　沈良夜将一张符篆放在案上。
　　为季云帆而来。陶三从得知季云帆死的消息，他便知道沈良夜一定回来找他，不成想，竟然这么快：不是我。
　　沈良夜点了点头。
　　陶三十分诧异：你信我？
　　沈良夜又点了点头：当日茶楼，你非是季云帆对手。
　　这个理由虽然略有些难堪，可这种十分笃定的信任，让陶三十分受用。前世发生的那么多是是非非，没有人这么坚定的相信自己，就连至亲，都不曾做到。可是沈良夜，这个自己认识仅仅百日的人，却做到了。
　　沈良夜，谢谢你。与君初相识，犹如故人归。陶三压下内心深处的波澜，说的十分恳切和郑重。
　　沈良夜并未接陶三的话，指着符篆道：人虽非你杀，可与阴山派却有脱不开的干系，你可否查证是谁所为？
　　陶三拿着符篆看了又看，十分为难的对沈良夜答到：这种亦不是高阶符篆，只是召咒，阴山派的弟子应该都会画。但是能将低阶召咒发挥这么大功效的，这个人本身的灵力应该高深。可是，阴山派的人我并不熟悉，无法确定。我唤人过来问问，你且避上一避。
　　陶三幻化出一只仙鹤，吩咐一声：传青蔼。
　　青蔼到的很快，陶三从未召唤过她，此次深夜相召，她以为陶三遇到了意外，所以衣衫都未穿戴整齐，散着头发就冲进房中：主子。看陶三好好的坐着，赶紧行礼：主子，有何吩咐。
　　陶三将符篆递给她：仔细看看。
　　青蔼接过符篆，仔细看了看，像是为了确定什么，又拿到鼻边嗅上一嗅，想了一想，才回话：主子，婢子虽不知道符篆谁人所画，但该是出自庄夫人那厢。符篆内容虽是一样，但是每个人画的笔法不同，婢子为庄夫人所教授，画符篆的笔法便与其有几分相似。
　　说完，还从自己的乾坤袋中掏出来一张符篆，陶三接过细细比对，两张符篆果真在笔法上十分相似。陶三示意青蔼：继续。
　　这符篆上除了血腥味，还有一股子暗香，似是女人用的脂粉，也似是熏衣用的香。可以断定，它的主人，该是个女子。
　　还有么？
　　青蔼摇了摇头：婢子愚笨，只看到这些。
　　阴山派的灵力高深的女人，你可识得？陶三继续问道。
　　青蔼亦继续摇头:婢子自小就被庄夫人单独教养，与其他门人并不认识，主子与清明是婢子认识为数不多的门人。清明知道的，或者比婢子多些。
　　那你，定是见过庄夫人了？
　　见过。
　　你可否绘出她的容貌？
　　婢子惭愧，不通文墨。
　　陶三起身取来文房四宝，在案上摊开，提笔道：你说，我来绘。
　　青霭一边想着庄夫人的样子，一边描述：约五十余岁，双鬓染白，时常将发挽成髻，佩戴翡翠兰花簪。鹅蛋脸，颧骨略高，眉稀且色淡，右眉藏痣，双目有神，眼梢略吊。鼻头不高，嘴唇略薄，颈短肩窄，约六尺的身长，时常穿烟紫色的袍子，袖口绣着千日红。
　　听着青霭的描述，陶三略略思索，然后下笔，速度极快，一盏茶的工夫，一幅肖像图就已绘好，虽未上色，却已传神。
　　青霭侧身一看，直呼：太像了。她虽已猜出此时的主子与少主不一样，但也没有聊到陶三竟有这么高的绘画功底。
　　有几分像？搁下手中的笔，陶三问道。
　　七分。论样貌已有七分像，余下三分为气度神态。
　　陶三点点头，又摆摆手，示意青蔼退下。快出了房间，陶三又吩咐：你去休息，请清明过来。
　　清明到的也算快，可就是睡眼惺忪的样子，一眼便知是从床上挖起来的。陶三直接开问：清明，阴山派中灵力高深、道法高强的女人都有谁？
　　清明想也不想，直接答到：庄夫人。
　　除了她？
　　没有了。
　　为何？
　　公子，阴山派门生本就极少，少主身边没有女子，女子由庄夫人庄夫人教养，少主不过问。门中灵力道法比庄夫人深厚的，除了少主，也找不到谁了，更何况女人。
　　那，阴山派，谁做主？
　　当然是少主做主。清明说的很肯定：不过是少主不愿费心，所以将俗务都交托给了庄夫人打理。
　　陶三讪笑：原来少主，竟是个花架子。
　　这句话让清明十分不快：公子慎言。不愿管和管不了，是两回事。
　　嗯嗯，两回事，两回事。
　　这一番对话，又让陶三开始思索庄夫人和庄元一的关系，若说是母子，可这也过于疏远，若说是近亲长辈，那在阴山派中，又过于越位。
　　清明，你可曾见过庄夫人？
　　不曾。
　　陶三指着案上的画像：你可曾见过此妇人？
　　清明瞟了一眼：不曾。
　　屏退清明，沈良夜从内室现身出来。
　　他们没有说谎，该是庄夫人那边的人。陶三看着案上的画像，眉头皱的很是紧。
　　沈良夜颔首，同意陶三的话，虽然适才身在内室，可陶三与他们的对话，他可是听得一清二楚。
　　你消息广，可知这庄夫人，什么来路？
　　沈良夜摇了摇头：我也是今日才知道这一人。
　　你看这个妇人，有何不妥？
　　沈良夜将双手执画，仔细看了半天：很普通，并无不妥。、
　　普通？对，就是普通。陶三瞬间反应过来：沈良夜，你说得对，就是普通，太普通了，普通到不真实。
　　你是说，这个人，易了容？沈良夜懂了陶三话里的意思。
　　何止是易了容，如若她灵力那么高深，就是换张脸，又算什么？陶三指着画像道：画中妇人，除了右眉藏痣，便无其他特征，遮住五官其中任何一处，余下的都不突兀，像是普通人的脸拼凑而成。
　　沈良夜又看了两眼，果真：这张脸，就是放在人群里看多少眼，都不会注意到的。
　　不过青霭为她教养，即便不是日日亲自教养，也会时常探望问询，所以，青霭看到的，未必全是假的。也许，她的眼睛是真的，也许身形是真的……陶三继续分析：庄夫人既是阴山派的当家者，自然该有通身的气派，这么普通的脸，即使锦缎加身亦不像贵人，如何威慑门人？
　　沈良夜眉头略蹙，似是有不同见解。张了张了口，却是问道：青霭不知庄夫人身在何处？
　　陶三摇了摇头：不知。那日我们从柴桑城分别，她便伪装成那茶寮里妇人等我。我问过她怎么到的柴桑城，是被庄夫人的传送符直接送到的……她自小被庄夫人养在山谷里，不曾出过山，她都不知道自己所处何地，更何况庄夫人？
　　远处打更的声音传来，竟已是子时。
　　沈良夜嘱咐道：现下江都并不安稳，你自己注意，有机会离开，就早些离开。
　　陶三心头一热，感激沈良夜对自己的关心，口中却道：你且宽心，如今我已不是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公子哥了。
　　沈良夜难得开回玩笑：是，倒变成有着一手出神入化画技的公子哥了。
　　这话又让陶三惊了一惊。前世自己虽然没有太多画作流传，但还是有很多人识得自己的画作，这沈良夜该是没有见过自己的真迹，所以只看了画中人，而忽略了画的本身。看沈良夜欲离开，陶三还是将庄夫人的画像卷好，递入他手中：她虽可能改了容貌，但也许别人见过这张脸，你且慢慢打听着，总归是条线索。这画，你千万收好，莫让别人得了去。
　　沈良夜以为陶三时怕此事走漏了风声，所以要收好画，低底的应了一声：好，不会传出去的。
　　陶三本意怕画作流传有人怀疑自己的身份，但看沈良夜误解了自己的意思，也就将错就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