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赠我一枝春》白鹿照月

8、不信谣不传谣

　　电竞男孩的早晨属于酣眠，上海下了好些天连绵的雨，枕着雨声可以睡得很香。

　　云生的电话打过来时正好七点，余羽正在做一个奇奇怪怪的梦，梦里他背着把SCAR-L在米拉玛的无垠沙漠跑毒，突然看到个穿着古希腊式白色长裙的短发女孩坐在一栋破楼的底层阳台上哭，余羽走到铁栏杆前看她，问她咋不跑啊毒要来了。

　　“女孩”抬起挂满泪珠的脸，余羽人傻了——这姑娘他妈的是云生。

　　梦里的云生哭得眼睛鼻子嘴巴红通通，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余羽心疼得心都快碎了，抱起云生就是一个百米冲刺跑毒，进圈之后还莫名其妙地跟自己的队友会合了。

　　许羊看着他和他抱在怀里哭唧唧的云生，震惊地憋出来一句：淦老兄你性癖好几把怪啊。

　　只睡了四个小时就被惊醒的余羽盯着备注上的“小月亮”沉默了良久，满脑子都是梦里许羊那句惊恐的“淦老兄你性癖好几把怪啊”，而后忽然清醒了过来，连忙按下接听：“云生？有事吗？”

　　云生愣了愣：“啊……抱歉，你是在睡觉吗？真的不好意思，打扰你了。”

　　“没关系没关系，有什么事吗？”

　　“你在基地吗？我在你们基地门口，给你带了护肤品。”

　　“啊，你，你亲自送来啊？”余羽一个轱辘滚下床，趿拉着拖鞋飞奔下楼，“我来了我来了！”

　　基地门口停了辆商务车，一个戴着口罩的少年打着伞站在蒙蒙细雨中，像一株羸弱的小花。余羽慢慢走近，那把雨伞微微上抬，露出半张笑眼弯弯的脸：“东西在车上，有点多，我陪你一起拿进去。”

　　后备箱大敞着，整整两大箱护肤品映入眼帘，余羽沉默了几秒，又想起自己柜子里那些护肤品，感觉自己可以考虑一下发展网店副业了。

　　“我一个人就可以搬进去了其实。”余羽说。

　　“我给你打伞。”云生委婉地拒绝了他，并从车后座上拿过一个大纸袋，将手里的雨伞举高了些，“走吧。”

　　余羽小心翼翼贴在云生身边往里走，余光瞥了眼他怀里的纸袋：“那是啥？”

　　“给你们买的早餐，不知道合不合你们口味。”云生将纸袋放在桌上，忍着揉一把余羽乱糟糟鸟窝头的冲动，同他道了别，“我走了，去睡吧，真不好意思，这么早来打扰你。”

　　送走了云生后余羽的瞌睡已经全没了，他从纸袋子里拿出一包还热乎着的三明治和一杯咖啡，坐在沙发上一边吃云生带来的爱心早餐一边上论坛冲浪。

　　【开麦：关于辉2在zxly里的那些骚操作】
　　【吃瓜：TSN新专路透，全员白衬衫学长！】
　　【闲聊：早上吃什么，黄焖鸡or卤肉饭？】
　　【闲聊：我真的好馋辉C的身子，i美人速进】

　　【吃瓜：辉C性取向瓜】

　　余羽微微蹙眉，回忆了半天想起TSN的花名就是“辉”，那么这个“辉C”指的就是TSN的C位云生。

　　吃瓜吃到自己家的余羽心情复杂，却还是好奇地点进了帖子。

　　【花瓣和平花园】
　　救……辉C好像是真gay，我朋友的同学在Russia某家私人心理诊所工作，他两年前好像因为性取向被父母送到他们诊所治疗过
　　来自：江湖骗子

　　【辉是哪个团花名？】
　　【辉是TSN吧？zxly3的团】
　　【辉C？ys吗？我草这么刺激？】
　　【那他父母也太……唉txl真的不是病啊】
　　【没图说个锤子】
　　【不管是不是真的，泄露患者隐私的屑诊所祝早日倒闭】
　　【别拿这种事造谣吧，好不尊重人……】
　　【后排提醒：吃瓜不信瓜！】
　　【云妈这就破防了？麦麸咖guna】
　　【ls乱按粉籍的疯妈先隐藏一下你主页的qf专组吧，弱智成这样我都要怀疑你是pph了，以及皇族吸血鬼guna】

　　这头在花瓣放瓜的职粉见路人都来了兴趣十分满意，另一头微博，一条名为#云生性取向#的热搜词条直接空降，云生家的粉丝们早闻风声，却没想到真的有人毫无底线地买这种黑热搜，火速安排了澄清帖洗广场和词条。

　　前路未卜，艰难熬到中午，一个ID为“前线吃瓜君”的营销号发表了一段标题为“TSN队长云生在俄问诊全过程”的视频，直接将在热搜榜中低位徘徊的#云生性取向#词条送上第一，从拍摄视角可以看出这是一段监控录像，医患双方全程都在用俄语进行交流，说话声音可能被后期处理过，声音很是模糊，因而也无法识别和翻译出对话内容。

　　可问题是，谁能扒出一家国外私人诊所两年前的监控录像？

　　【小狗：你还好吗？】

　　云生早晨有个商务宣传片要拍，这会儿才坐上开往公司的车，心情复杂地刷了会儿微博，只觉得真是离谱他妈给离谱开门离谱到家了，这会儿收到来自余羽的慰问，便猜到他也看到了帖子。

　　【TSN云生：嗯，还好。】
　　【TSN云生：我在俄罗斯看的是其他病，别信网上说的。】

　　其实没必要解释。
　　那为什么还要解释？

　　【小狗：没信，我当然还是相信你了！】
　　【小狗：不信谣不传谣】

　　云生低低笑了一声，同时心中又浮现起一点罪恶感——余羽在他看来就是一个单纯又好强的小男孩，想来应该也无法接受自己其实真的是个同性恋。

　　【小狗：但其实就算是真的也无所谓，都2021年了】

　　“狗哥。”正在吃饭的余羽放下手机，看向坐在一旁玩手机的经理，“你人脉挺广的吧？”

　　狗哥谦虚了一下：“一般性一般性，咋啦？有事？”

　　余羽咽下嘴里的饭菜，斟酌了一下才开口：“那你在娱乐圈人脉咋样？”

　　娱乐圈！？

　　狗哥一个激灵，警惕地抬头盯着他：“你，你想进娱乐圈？”

　　“倒也不……”

　　“不是，余羽，羽哥，羽神！你你你，你可别想不开啊！”狗哥连忙打断他，试图把即将误入歧途的余羽拉回来，“听哥一句劝，虽然你形象是不错很适合在娱乐圈混，但是娱乐圈真的，鱼龙混杂，那就不是你能呆的地方，而且你粉丝要是知道你进娱乐圈，今晚就会集体爆破PN基地你知道吗？”

　　余羽这辈子没这么无语过：“你能不能先听我说完？”

　　狗哥点点头，作洗耳恭听状：“您说。”

　　余羽哽了一下，低下头继续默默吃饭：“算了，当我没问。”

　　“哎你真是，干嘛不说完啊，好歹告诉我你想干嘛啊，瓜都不给人吃全的，真讨厌！”

　　余羽被他这句娇嗔的“真讨厌”恶心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端着饭碗逃也似的跑了。

　　-
　　没有资本保驾护航的云生就像一个在汪洋大海中孤立无援的漂浮物，随时会被四面八方袭来的巨浪掀翻吞噬，现在浪潮来了，他无路可逃。

　　余羽坐在电竞椅里捧着iPad，感到有些无能为力，论坛里好几篇关于云生性取向的帖子在首页飘红，微博热搜词条的热度还在持续暴涨。他打开微信想再安慰云生两句，无意间瞥到置顶栏里一个熟悉的头像，以及跟在头像后面的备注——小妤。

　　迷茫了一个上午的余羽，终于知道该问谁了，他妹一个混迹饭圈多年墙头无数的人间爬山虎，对于这种脏套路必然是了如指掌！

　　【习习杀疯了：在吗？】
　　【小妤：咋了？有事说事，我很忙】
　　【习习杀疯了：忙什么？你不是放假了吗？】
　　【小妤：[图片]】
　　【小妤：在替天行道】

　　余羽皱着眉打开余妤发来的图片——是他的好妹妹在微博上和云生黑粉激情互喷的截图。

　　【枫林晚：#云生性取向#这人谁啊？哪来的糊比？娘里娘气的，这年头什么人都能当爱豆了？[吐]】
　　【临渊羡妤：狗崽种藏好你的皮，搁这儿装个锤子黄泉路人？自己没妈到处乱认娘？你还有这种特殊癖好呢？】
　　【枫林晚：云生粉丝就这素质？这就破防啦嘻嘻】
　　【临渊羡妤：倒打一耙这块儿你算是给玩明白了，还是郭嘉牛啊，什么智力一级残障的脑瘫都能在互联网上逛街享受新世纪高科技带来的便利[鼓掌]】

　　其文字之优美，辞藻之华丽，令人如听仙乐耳暂明。

　　只是，这红V号怎么看着这么眼熟？

　　【习习杀疯了：等等】
　　【习习杀疯了：临渊羡妤是你？？】
　　【习习杀疯了：上次说我像痴汉那个云生家的大粉是你？？？】
　　【小妤：我靠我那条微博不是发粉见了吗你怎么看到的！？】
　　【对方撤回了一条消息】

　　另一边，刀在手屠尽天下酸鸡野狗的祖安钢琴家余妤陷入了沉思，并开始考虑用怎样的滑跪方式向她亲爱的哥哥道歉。

　　【小妤：哥你刚找我想说啥来着】
　　【习习杀疯了：你很好，我回头再来找你算账】
　　【习习杀疯了：你们现在打算怎么办？】
　　【小妤：这次明摆着是有人要搞云生，后援会在和公司交涉了，我们几个大粉现在在联系营销号发通稿】
　　【习习杀疯了：治标不治本】
　　【小妤：还能怎么办呢？】

　　是啊，还能怎么办？云生是个人练习生，背后连个能帮忙告黑的原生公司都没有，此时也只能完全寄希望于不靠谱的澜江娱乐。

　　【小妤：对了，这次你千万别下场，至少别顶着大号下场，有人在带你俩的节奏】
　　【习习杀疯了：？】
　　【小妤：说你俩麦麸炒cp互利共赢，我真笑了，你有那脑子？】
　　【习习杀疯了：余妤，别逼我扇你】
　　【小妤：我爬了，帮嫂子反黑去了】
　　【小妤：我们都有光明的未来[玫瑰]】

　　十二点整，从昨晚到现在只吃了半盒蔬菜沙拉的云生喝完矿泉水瓶里的最后一滴水，捏着空塑料瓶低着头下车走进公司大门。

　　“云生，你要去练习室？先跟我来，经理找你。”

　　云生微微蹙眉，说了声好，跟上那人的脚步进了电梯，刚走出电梯便感受到设置了静音的手机在外衣口袋里震动，他看了眼手机屏幕，一个备注着“父亲”的电话打了过来。

　　可真会挑时候。

　　云生抬手揉了揉酸痛发涨的太阳穴，同接应自己的工作人员说了句抱歉，而后绕进一旁的安全通道里接电话。

　　“你都干了什么？”

　　“你看到了？”云生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悲，“如你所见，一段我在俄罗斯看病的视频，被非法盗取外传了。”

　　“你可真给我长脸！我的学生都在讨论这件事了！”

　　云生抿了抿唇：“你很在意吗？”

　　“你说的这是什么话？什么叫我在意吗？你这件事关乎到我们家……”

　　“会让你没面子，会让云家蒙羞？无所谓的，他们又不知道我是你儿子。”

　　“云生，你又犯病了是不是？你……”

　　“我犯病？我犯什么病？”云生怒极反笑，“同性恋吗？又要把我绑在椅子上灌药了是吗？欢迎你来找我，你查得到澜江娱乐的地址吗？查不到我发给你。”

　　知父莫若子，云生太知道怎样惹怒这个迂腐自负的男人，果不其然那头传来了什么东西被砸碎的声音，接着是他的怒吼：“云生，你要造反是不是？你！你……”

　　“哎呀！老云，你干嘛啊？”云母生怕云父还要砸东西，连忙一把夺过手机放在一旁上手安抚他，“好不容易能说上话，你非得这么冲？小云再怎么说也是你儿子！”

　　手机开着扬声器，云生带着笑意的声音传出听筒：“云老师，您说，我们两个现在到底是谁在犯病啊？”

　　“你给我滚回来！”

　　母亲一把夺过手机：“好了！别吵了！我来跟他说——小云，你在国外生病了？生的什么病啊？你怎么不告诉我们啊？”

　　云生反问她：“说了有用吗？”

　　父亲强压着怒火呵斥道：“你要闹到什么时候？二十几岁的人了，还这么任性？电话关机几个月，跑去参加什么选秀，你是要把我的脸都丢尽吗？我告诉你，立刻跟你们那个公司解约然后回家，你要是再不听话……”

　　“我还要开会，先不说了。”云生面无表情地挂了电话，将手机揣进兜里。

　　经理早候在会议室中，见云生来了忙不迭给他倒了杯茶，殷勤得让人难以不怀疑其用心。

　　云生莞尔：“抱歉王哥，刚刚接了个家里人打来的电话，让您久等了。”

　　“没事儿没事儿，家里人嘛。”王经理被他一声温温柔柔的王哥叫得舒坦，笑呵呵地将一份文件推到云生面前，“哎，不着急，你先看着。”

　　云生接过文件扫了几眼，微微敛起眉——这是一份时效六年的签约合同。

　　王经理估计云生看得差不多了，才开口向他解释：“你看啊小云，你是以个人练习生的身份签进来的，也没签个啥公司是吧，光在这个限定团发展两年肯定是不够的，咱们江总也是器重你、喜欢你，觉得你是个好苗子，你跟咱们澜江签个六年，好好打个底子踏踏实实发展，离开公司开个人工作室肯定不成问题。”

　　这话说得很巧妙，听着似乎是处处为云生的后续发展考虑，然而云生仔细看了合同，品出不少不对劲的地方来。

　　“王哥，我想再考虑考虑。”

　　云生其实没表达出什么情绪，王经理却觉得他没立马答应就是不情愿，遂收敛了笑容，朝他点点头：“你说得对，是要好好考虑考虑。”

　　言罢，他话锋一转：“今儿早上那热搜，让我们很头疼啊，打算怎么处理？”

　　意思是，他被侵犯隐私、被人身攻击，还是他自己的问题了？

　　这傻逼发言无疑是在云生的雷点上蹦迪，但云生的良好素养却维持着他好脾气地露出一个啼笑皆非的微笑：“谣言罢了，王哥，这种事难道不该是公司的公关部门处理吗？”

　　王经理也意识到自己这话有些不妥，他还有拉云生签约的任务在身，自然不好惹他生气，遂连忙赔笑道：“我们当然知道是谣言，哎，我就问问你有什么建议嘛。”

　　“虽然娱乐圈有娱乐圈的规矩，但做人不能无限拉低自己的底线，您说对吗？如果仅靠道德约束无法制止他们的恶性，为什么不让法律强制干涉？”

　　“所以你的意思是？”

　　“我的建议是，起诉他们，不只是发律师函威慑，是起诉，法庭见的那种。”

　　“这，云生，你有点冲动了哦？”

　　王经理眼底划过一丝慌乱，云生的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他似乎勘破了些什么，却没有点破：“辛苦王哥，我会认真考虑签约这件事的。以及，后续我可以向公司提供一些实质性证据。”

　　【习习杀疯了：有什么是我能帮到你的吗？】
　　【小月亮：没关系，我似乎有点小突破了。】

　　还要多谢急吼吼的澜江娱乐上赶着来给他送线索，他是真没想到这帮人能蠢成这样。

　　【小月亮：让子弹先飞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