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我受不了这委屈！》海棠花下

4、进京

　　“这两个就像两个沙袋，放在船的两边，无论，哪一边重了，这船都要沉。”杨浔对妹妹杨抚柳说。
　　“女王手里攥着小王，她时时刻刻都能杀了他，所以王座是稳的。
　　而赵和陈，以及黄家，手里攥着太后。一旦女王对他们不利，那么即使小王死了，太后也能被扶持着垂帘听政。或者随便哪里找来一个小王。”杨抚柳看着江水，江水悠悠，逝者如斯，而江边的垂柳，绿了黄，黄老绿，在她离家求学之前，已经看了十五回了。
　　现在是第十六回。
　　杨浔对妹妹露出赞美的眼光，但同时有有些悲哀，他想起一个大诗人在位极人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后，被人迫害流放，写下了一首诗送给他的儿子：“惟愿我儿愚且鲁，无灾无难到公卿”。他一时竟不知道，这般机敏聪慧对于一个女子，或者对于一个人来说是否合适，是否安全。
　　他叹了口气，杨家人已经想如何自保，而不是如何发挥聪明才干，这才是杨家人的悲哀吧！
　　“哥，我们早些回去吧。”杨柳儿说，“不然嫂子爱吃的糕点店该关门了。”
　　“哎，每天嚷着要减肥，糕点就是不见她少吃一口。”杨浔无奈的笑了，他摇了摇头，把方才的思量抛到脑后，只想着为自己的娇妻购买一方甜甜凉凉的绿豆沙糕点，老板在糕点里放上了羊奶做成的雪泥，一口咬下去，沙沙的豆沙混合着酸甜细腻的羊奶，人间美味啊！
　　想起妻子喜气洋洋的样子，兄妹二人都开心起来。
　　“哥，你说他们为什么能让糕点有一种冰凉的口感啊？”杨抚柳问道。
　　“我要是知道，就不做知县，去卖糕点了。”杨浔笑道。
　　“君子远包厨，看嫂子把你养的多好，白白胖胖的。哥你能下厨才怪！嫂子可把你给宠坏了！”杨抚柳笑道，谁都知道哥哥嫂嫂恩恩爱爱，家里人时常调侃他们——锅离不开锅盖，瓶离不开瓶。
　　“那可不，爷爷这不也精神矍铄？有妻如此，夫复何求？”杨浔骄傲的说，世上聪明的男人都会这样夸自己的老婆。
　　“哥你觉得你厉害，还是嫂子厉害？”杨抚柳又问道。
　　“我觉得还是我厉害一点。”杨大哥大言不惭的说，他低下头，又谦虚的说：“你嫂子伟大是因为她做饭给我吃，如果没有我，你嫂子怎么能做饭给我吃？”
　　“天哪，哥你简直狡辩！”杨抚柳大笑，“嫂子听了，今晚会让你睡屋外。”
　　“所以，好妹妹你先回家去，我去买糕点向你嫂嫂赔罪。”杨浔麻利的跳上岸，将小舟绑在树桩上。
　　杨抚柳拿出放在小舟里的伞，撑开，往家跑，边跑边笑着喊，“哥哥别忘记红豆糯米丸子！”
　　杨浔看着她一蹦一跳的跑远，心里很开心，他觉得，一家人能快快活活的生活在一起，和和美美，护一方百姓安康，护家人平安康乐，已经很好了。
　　这家糕点店铺，已经在此开张了十余年，听说是老板娘的手艺，老板为人中厚老实，人长的高高大大，一脸凶相，对他那位娇小的妻子言听计从。
　　杨浔看着少年手脚麻利的包装糕点。夏天到了，荷叶包裹着清凉的糕点，别有一番风味。
　　“我只需要一盒红豆丸子，”杨浔说。
　　“这个是我送她的。”少年腼腆的说，细白的手互相摩挲着，显得很难为情，“我们一家都很想念杨姑娘。”他的脸变得红红的，比少女抹了胭脂的脸蛋还要粉嫩。
　　杨浔简直没法理解，你说这少年腼腆吧，他当着人家女孩哥哥的面诉说自己的思念，赠送礼物；你说他不腼腆呢，脸红的比糕点上的红泥还要红。
　　“今天我妹妹还问了，”杨浔有心要逗弄着小孩，“你们家的糕点为什么总是冰冰凉凉的？”
　　少年眨巴眨巴眼睛，杨浔也故意眨巴眨巴眼睛看着他。
　　“其实不难，我家后院有一口水井，水质甘醇，井很深，我们把糕点做好后，放到大瓦罐里，沉到水里。”少年满满的说。
　　“那一天能放多少糕点呀？”杨浔很诧异，一口井能有多大呢？
　　“很大的，井下还有一口泉水。”少年说到。
　　杨浔思量着，莫非这口井，和城里的水井连着，是一片地下水？
　　“这话你别对外人说。”杨浔叮嘱少年，“谁都别说。”
　　少年腼腆的笑了，他的意思是——他本来就不会告诉外人的。
　　杨浔一边往家里赶，一边想着水井的事情。若是水井和全城的地下水连在一起，非得赶快处理不可。
　　这么深，这么大的一口井，且不说能供多少户人家生活，光是和官家的井相连，却密而不报，占为私有，就违法了。
　　若是有人恶意投毒——后果不堪设想！
　　他思量着，打算一回府就处理这件事——少年，对不住了。
　　正走着，突然有人窜出来，撞了他一下，他只觉得人恍惚了一下，就缓缓得倒在了地上。
　　“糟了，糕点要弄脏了。”他迷迷糊糊的想。
　　天地间漆黑一片，周围的人喧闹声，呼唤声离他越来越远。
　　杨浔的死，是个迷，解开这个迷，就能明白很多事情。
　　“你哥哥是知府大人，为何不坐马车？反而像个农人一样，在街上走来走去？”嘉宝后来问阿妩。她总是把“杨抚柳”，写成“杨妩柳，索性，就“阿妩，阿妩”的叫，她自己十分得意，觉得自己像只大老虎，“啊唔啊呜”，其实倒像小猫咪，“喵呜喵呜”。
　　“因为糕点店离家不过一里路，也因为他的车夫回家奔丧去了。”阿妩说。
　　但是这不是原因。
　　真正的原因，只有一个人知道，而这个人，正坐在高堂上。
　　嫂子已经哭瞎了眼睛，但是她现在是诰命夫人，她可以和女帝一起出席典礼，她的儿子可以由京城最好的先生教导，虽然这些人做学问的本事根本比不上张浔。
　　这一切都是因为杨麓。
　　杨麓现在是文丞相。
　　从知府直接到宰相，女帝的任命十分突然且迅疾，就在杨浔倒在街边的第二天，女帝的委任状就到了，这让人没法浮想联翩。
　　听说杨浔的死讯，女帝立马派遣兵马将剩下的杨家人保护起来，一路护送到京城，连带着杨浔的身体，也一起被装在薄薄的棺材里，快马加鞭进京。
　　没有人会对死人的身体感兴趣，特别是夏天，高温下，已经腐烂的身体，除非是为了确认某个人已经死了，或者是为了向死人的弟弟表示尊重。
　　杨浔被安葬在杨家世代安葬的地方，距离皇陵，也不过20里。之前杨家被逐出朝堂，杨家的祖先差点被拉出来鞭尸。
　　现在，杨浔能和他的祖先埋在一起，沐浴皇恩，他一定很意外。
　　杨麓对此什么意见也没有，他平静、祥和的就像一座山。
　　在女帝狂呼滥饮的日子里，杨麓兢兢业业的干着公务，处理大大小小、多如牛毛的政务并不轻松。
　　幸亏女帝很信任他。
　　女帝对他的建议，大部分听从。
　　“杨家要崛起了”，有人窃窃私语。
　　“杨家不可能崛起”，有人耻笑他，“除非杨麓把女帝娶了。”
　　为什么？因为杨家只有杨麓一个儿子了，而杨麓只有三个女儿，而且他夫人身体不好，杨子涛也不纳妾，照顾着嫂嫂、侄子、妹妹，和自己的小家。
　　杨家要绝后吧？——大家都笑嘻嘻的，但谁也不敢明说。因为人丁最不兴旺的，是皇家。
　　皇家血脉在先先皇帝手里折损了一半，又在先皇帝手里折损了一半。
　　不然为什么没有藩王争霸？
　　为什么秦、陈、李、赵、黄会有异心？
　　因为皇权眼看就要落到权臣手里了。
　　谁是权臣谁就赢。
　　现在，谁是权臣？谁敢当权臣？
　　杨麓当然不是，虽然他父亲是三朝宰相，可是，老宰相已经老了，每天只顾着浇花种草。女帝和他打赌，若是能活到九十九，就把杨抚柳召回来。
　　老人家兴高采烈的答应了。
　　日后，每当有人问他在干什么。
　　他就回答说：“我在和陛下打赌！”
　　每天老人都早早起床，绕着花园走路，时不时停下来吟诵两句诗，然后说：“要活到九十九啊！”
　　但是老人没等到，他八十八就咽气了。刚好是杨浔死后第三年，杨抚柳嫁到草原的第二年。
　　若干年后，杨抚柳，她那时候已经变成杨沁。她她打开了老人的书箱，发现了满满一箱子的本子，上面写了数十篇故事，多数是民间杂谈，或者诡异奇案，也有些是古玩和古董的见解。
　　但也有一段非常有意思——

　　“我知道自己活不到九十九，因为鱼儿，总是要咬勾子的，鱼不咬钩，世上就会少很多乐趣，我的心，就像挂在鱼钩上的鱼。

　　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我的小孙女，她很聪明，却不愿意动脑筋，做事情，不周到，没法做到滴水不漏。所以，她祝福我——长命百岁，长命百岁是不够的，要说其他的才行。”

　　杨抚柳看着本子上，“其他的”三个字上面，是一个被涂改的长长的字——杨抚柳仔细的看，仔细的揣摩，才发现是——千岁万万岁……
　　“长命百岁是不行的，必须要千岁万万岁才行。”
　　她看着本子上的话，在想想近来的遭遇，不禁长叹一口气，将本子掷入火炉中。细细的看着它燃烧成一撮货。
　　老人到最终，还是起了反心。
　　为了他远嫁的孙女，为了他无辜的大孙子，为了他的大儿子，二儿子，三儿子和三个聪明可爱的儿媳妇以及没有来得及出生的小孙子。
　　最是无情帝王心，对待辅佐了三代帝王的老臣，先皇帝轻轻的挥挥手，就抹去了杨家大半的生命力。
　　孙嘉宝，就在无情的帝王家里，生活了近十年，十年，足够改变一个人。十年能发生很多事……

作者有话说

　　接下里没有剧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