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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雪夜 暴雪忽然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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抬起手,刚好一片桂花落在掌心,月溶淡漠的笑了,眼尾却泛起红,“哪里有什么以后啊……到那时她都想起来了,只怕躲我还来不及。”
他笑得如高悬的那抹新月,冷清如同快要淡去了。羽诺浑然不觉地松开了手,不知怎的,近来总是觉得心慌,好像要有什么大事发生。她心虚的望着月溶,心道:殿下啊,无论如何希望你好好的,希望大计得成后你不要恨羽诺……
站在她身旁的月溶自然不清楚她所想,桂香浮动却不见人间繁华,只有这漫漫无边的长夜,将他曾经的欢愉束之高阁。浮云渐浓,星宿黯淡,那缺月倒像应和了他的孤寂……
多谢月相怜,今宵不忍圆。
呼啸似野兽嘶鸣般暴雪,蔓延了整个祁国。白茫茫无穷尽间,没了天,也没了地,仿佛这世间只剩昏惨惨的苍白。被雪压塌的屋脊、砖瓦和泥石都会瞬间消失淹没在肆虐的风雪里。被冻死,饿死的人来不及埋葬便已经冻成了冰,炼狱在人间,唯有狂雪殓尸骨。
‘轰哗——’又一座摇摇欲坠的破屋倾塌,里面的男人早已断了气息,被压在瓦砾之下身躯像石头一样冷硬。他的妻子倒在一旁,身上落满了从屋顶倾塌下来的茅草,衣服上满是混着泥土的积雪,早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前面不远倒扣着个陶碗,已经缺失了少半边。
弥留之际,女人的指尖微微颤抖着,拼尽最后的一丝力气向着身侧的废墟下探去,风雪化作片片锐刀剜割着她的喉咙,每吸一口气后都是更强烈的窒息,她的身体渐渐冰冷,变得僵硬,她已经没有力气去救她废墟下的女儿了……
视线变得模糊,绝望中她恍惚见到了传说中的神明,从铺天盖地的霜雪间飘然降临,顾不得是不是她临死的幻觉,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让她真的抓住了神明的衣袂。
“芙儿……”救救我的女儿……
吐出的这句话,带走了女人最后的一□□气,她的头慢慢垂在雪地里,抓住白衣的手重重摔落。冻得疮痍红肿的脸上粘着凌乱的头发,那滴眼泪还未来得及流下,已化进了寒天里消散。
周遭倒塌损毁的房屋皆已面目全非,即便残存的几座破屋,也丝毫感觉不到活人的气息。月溶站在冷风里环视四周,剑眉愈渐锁紧,这里确是姈溪转世为人生活的地方,不会有错……
脚下向前走了两步,正思索着刚刚断了气的女人到底说了什么。其实月溶并未听清,只是隐约觉得那可能是找到姈溪的线索。忽的,身旁废墟的瓦砾堆上几颗小石子滚落下来。
月溶心下一动,难不成这下面有活人?
他急忙转身俯下去,不假思索的徒手就往那瓦砾里挖。一只冻紫了的小手出现在深藏的瓦砾中,月溶大骇!
是姈溪!
石瓦间尽是冰雪和棱角锋利的碎石,只消片刻,污泥混雪的碎石间,便染了鲜血,像破石而出的一朵朵红梅。
暴雪忽然狂作,更加嚣张地卷起积雪,裹着砂石呼啸而过。月溶浑身的血都像凝固了,疯魔般拼命向下挖,可雪越下越大了,姈溪却依旧被埋在废墟里。
凡人的命数自有天道,即便是神祇也不可妄加干涉,否则便会受到天谴;轻则伤及灵根,重则灰飞烟灭……
此世姈溪本为历劫而来,劫难未满便不会绝命于此。可就算月溶心知肚明,却也无法对她受的苦难坐视不理。原本玉润脂腻的那双手此刻伤痕密布,血不断从细小的伤口渗出来,冰冷的泥土混着血污沾染了他白衣。
绝尘的身影终于起身傲立在咆哮的大雪里,狂风吹起他的发带,青丝如墨泼进画卷,纷飞飘动在无垠天地间。月溶凝神展臂唤出神力,手里捏了个诀,两指剑指前面的瓦砾堆,一束淡蓝色的光芒从指尖射出,凝聚在瓦砾堆中心,然后指尖上旋间微微一抬,被埋在瓦砾里的幼女腾空而出,被月溶稳稳揽入怀中。
可那孩子浑身都是冰凉的,细弱的呼吸跟刚出世雏鸟无异,沾雪的睫毛下紧闭着的双眼像再也睁不开,小小的身子蜷缩在他怀里发抖,小脑袋一个劲儿往他胸口里钻……
感觉心头被轻轻的撞开了一道缝隙,渐渐裂开变得破碎,痛得他溃不成军。
风雪覆盖的天地仿佛只有他们两个人,他如玉的眼里盛满了那幼嫩的小脸,怀里像捧着一件易碎的稀世珍宝。月溶施展法术,转身间淡蓝的光芒随之一闪,消失在了漫天风雪里……
羿安城是祁国最富庶的都城,相传射日的英雄后羿曾同嫦娥居住在此。城中虽也洋洋洒洒的飘着雪,但雪势不大,依旧是一派歌舞升平,满街灯火如昼,酒肆花楼红袖招招,那些穿红戴绿的女子在绒花里美得像屏风上的锦绣。
送走了恩客,一位美人倚在花楼高处的朱漆栏杆前赏雪,远远望见对街的客栈前凭空出现了一个白衣出尘的男子,怀中还抱着个约莫有四五岁大的小姑娘。因下着的雪像隔着层薄纱雾,她又被恩客灌了些酒,待她甩了甩脑袋再想看清楚时,白衣男子已经不见了。
“难不成真看错了?”
微微叹了口气,在离开朱栏时又回首看了一眼,雪夜下依旧只有满城的繁华街景,哪来的绝尘玉人呢……
罢了……
她转过头去,心下认定是自己酒后犯了癔想,便移步往花楼的深处去了。但她又哪里知道,此刻街对面的客栈里掌柜正拿着白衣男子给的金珠子,喜滋滋地忙前忙后呢。
小姑娘伤得太重了,被救出来时已经奄奄一息,像是随时都会断气的样子。之前逃离暴风雪时曾将她暂且安置在一座荒废的土地庙里,毕竟神祇的气息于凡人来说太过引人瞩目,哪怕转瞬而过的擦肩,都叫人寤寐难忘。
惹来风波事情怕没那么容易了结,原只想着看她一眼便好,却已影响了尘世的因果,实属不该。可那小姑娘虚弱的像久旱的幼苗,纤细的脖颈几乎直不起来,软软靠在他胸口。胳膊堪比柳枝只怕稍稍用力都会摧折的样子。骨络突出包在薄薄的皮肤下,瘦弱到毫无一丁点肉。月溶别无他法,只得用法力暂且维持着她的生机,带她辗转来到羿安城……
拿了钱的客栈掌柜脚下生风般,麻利的安排了天字上房给二人住下,又按照月溶的嘱咐亲自熬了米糊送至客房内。月溶接过食盘打发走了掌柜的,将食盘放在旁边的几案上,随后坐在床榻边,将小姑娘揽在怀里,拿着青瓷汤匙一小口一小口的喂给她吃。
九千岁月里他从未照看过小孩子,也记不得早逝的母妃曾经如何照顾他,只得回忆着他在凡间偶然看到为数不多的几次母亲喂孩子吃饭的情景,照本宣科般的有样学样,将几案挪到榻前,耐心盛起青瓷碗中的米糊,拿着小匙先在自己唇边轻轻吹去热气,才送进小姑娘嘴里。
小姑娘并未清醒,只是昏睡中嗅到米糊的香味儿,无意识的张开小嘴喝得卖力。她已经有六天未曾进食了,暴雪毁灭了她家所在的整个村落,方圆几百里除她之外无人生还。她的母亲将家里仅存的小半碗汤水喂给了她,才勉强让她撑到了月溶来的时候。然而她失温太久,又久未吃过东西,脾胃伤得彻底。
那一碗米糊才喂完便呛吐了出来,吓得月溶慌了神,小姑娘淌着眼泪醒过来,恍惚间也没看清身边的人,细弱不堪的手臂胡乱扯捂住瘪瘪的肚子,迷迷糊糊呢喃……
“阿娘……我疼……”
听到这句话他的心被毫无预兆云端坠入无底深渊,他清醒的看着自己沉沦下去,变得无可救药。他紧紧抱着怀里的人,唤出法力想要渡给她。他的手腕却被人突如其来的握住……
凭空出现的羽诺慌忙阻止他道:“殿下!这便是你说的远远看一眼就好吗?”
被打断的月溶蹙眉看着她,淡淡道:“你回去吧,这里不需要你伺候,暂且回玉露宫等我。”
“殿下您刚受过万雷天刑,若再用法力你会熬不住的啊殿下!”羽诺拉住他的手拼命去劝,泪珠子像断了线的珍珠,止不住的滴落,可她丝毫不在意,心里只为月溶感到不值得。主子难道真的要闹到灰飞烟灭才肯罢休?她摇着头苦口婆心劝道:“不管殿下再怎么努力,那怕把性命陪进去,在她看来也都只是苦肉计!是包藏祸心,是不怀好意!你已经断了退路,她恨毒了你,你不知道吗殿下!?”
月溶轻声叹了口气,冷声道:“原本将你留在玉露宫只想成全你报恩之情,如今看玉露宫留不住你了。”
只这一句,便将羽诺吓得魂不附体,撒开他的手腕,连忙跪倒在地上一面拼命磕头一面哭求:“羽诺知错了!羽诺再也不敢了!殿下!我,我,我再也不敢了!求求殿下饶过羽诺这一遭……”
她在月溶脚边轻声啜泣着,月溶目光如水,怀中抱着小姑娘,看着她的目光生出几分怜惜,“罢了,你可也是为了我。起来吧……”
看月溶不再提要撵她出玉露宫,羽诺哪还多言,只得遵照安排回去。微弱的月光透过窗纸散射进来,在淡蓝色光芒笼罩下小姑娘渐渐安静下来,神情舒展地安稳睡去。可月溶却在寂寥的月色下面露倦意,他的脸看起来比雪夜里的月亮还要苍白,抱着小姑娘的指尖在无意识的微微发抖。玉光的眼睛里因为脱力变得迷离。
是有些勉强了……
万雷天刑乃是神族极重的刑罚,非罪大恶极者不施。因这雷蕴含天道之力,莫说万道天雷,平常的小神小仙只消几道下去便能化作青烟,身归混沌了。
他那位神帝父君忌惮他的真龙之身已久,得到如此绝佳的一个能让他背负着莫须有的罪名,心甘情愿赴死的机会,又怎会轻易放过?
只是天道怀仁,让他死里逃生幸存下来。但皮肉之苦是逃不掉的,虽然化形为人的皮囊看不出来异样,实则却是苦不堪言,仅存的一点儿微弱法力实在经不起他在凡间如此折腾,逆天而为,必遭天谴,这道理他岂能不知?只是要他再次眼睁睁看着那人受苦,他舍不得啊……
她已承了六世啊……
将怀里的小姑娘轻轻放回床榻,而他坐在床前的矮凳上,倚着自己的手臂靠在床边,静静的端详着她的模样。小小的一张小脸,红扑扑的,已不像刚从废墟被救出来时那样苍白,浓密的睫毛覆盖着眼睛,细密如羽。小嘴和山果一般粉红小巧,只是看上去瘦弱得很,倒格外惹人心疼。倚在床边月溶拉起她幼嫩细弱的小手,握在掌心,恍惚间竟也睡了过去……
神祇是不会做梦的,除非有某种灾祸亦或是大事即将降临,神祇的梦是天道之启,是对神的告诫。九千年里月溶从未做过梦,可就在这个纷纷扬扬的雪夜,身在凡尘的月溶做了一个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