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梦歌》八百盘

31、第 31 章

　　宴席结束之后我问了季常。
　　季常笑着看我，“你会明白的。”
　　我也叹气，今天从沈奈良那里学到了这个举动，我只是想直接一点得到答案，怎么这样曲折呢。
　　但我没想到后面还有更曲折的事。
　　不得不说季常很能折腾。
　　宴席上的一个文官看上了顾西席。
　　之后的几天总是来小院里烦我们。
　　季常不厌其烦地招待他。
　　我于是不再蹲在院子里发呆了，每天都出去走动。
　　专挑人少的地方。
　　还是偶遇了一大堆人。
　　简直不胜其烦。
　　季常夸我有情绪了。
　　我翻白眼。

　　沈奈良要走的时候我们又见了一次面。
　　他来找我。
　　站在我平常会经过的灌木丛后面的那条路上等我。
　　我走过去，“什么事？”
　　沈奈良笑笑，“这里不适合你们，要不要去万松书院？”
　　我摇头，“这个要问我爹。”
　　沈奈良也不多说，接着说了下一件事，“我要走了，回京城。”
　　我看着他。
　　沈奈良不自然，“……我希望你不要去京城。”
　　我眨眨眼。
　　“我是很自私，但是没办法，我不想你去京城，可以吗？”沈奈良的目光里有哀求。
　　我仔细分辨着他眼里的情绪，然后问他，“为什么？”
　　沈奈良答非所问，他笑叹一声，“是啊，凭什么……算了，你想去的话，就跟我去吧，这样我也能放心。”
　　我一时转不过来，只是看着他，也许他还没说完呢？
　　沈奈良又答非所问，“我没别的意思，你跟着我比较方便，这里离京城太远了，你没有走过这么远的路，不知道路上有多辛苦。”
　　我摇头，“我走过更远的。”
　　沈奈良整个人都暗淡下来，但是他又笑，“也是，是我白费操心。”他的目光哀伤极了，“……让我抱一下吧。”
　　我说好。
　　沈奈良上前一步，张开胳膊揽住我。
　　“我们什么时候走？”我问。
　　沈奈良说，“……什么？”
　　“不是要去京城吗？”我很好脾气地提醒他。
　　沈奈良在我头顶上安静了片刻，忽然抱紧了我，“明天就动身。”
　　“嗯。”我伏在他怀里不动。

　　回去通知季常去京城这件事之后，他拿手支着下巴笑眯眯地看我。
　　我皱眉，“你想说什么？”
　　季常笑弯眼睛，“啊呀，你总算有进步了。”
　　懒得理他。
　　第二天一早沈奈良来太守府接我和季常，出门的时候太守全家都出来送行，当然，是看沈相的面子。
　　季常悄悄对我眨了眨眼睛。
　　我知道他什么意思。
　　二公子正盯着我看。
　　我找到他的目光，对他点点头算告别，放下帘子。
　　季常传音说，“啊，你既然冷淡就干脆到底呀，二公子这下更要睡不着了。”
　　我愣住，“不是你要我跟他打招呼么？”
　　季常笑起来，“我可没说。”
　　我安静了一会儿，“……你骗人。”
　　“我可没有，小家伙，想要做人还有很多要学哦~”
　　我闭上眼睛不想再理他。
　　反正他跟沈奈良在前面，也不可能半路跑下来换马车。

　　沈相行程很赶，一路又比别人通关快，所以我们很快就到了京城。
　　我们进城的时候将要关门，暮色降临，城中夜市刚刚开始没多久，街上人群慢慢流动，沿街的商家都挂起灯笼，咿咿呀呀的各种叫卖声一点一点响起。
　　天色还是深蓝，星星又多又亮。
　　我出来在车夫身边坐着，看我们正走着的这条街。
　　一边是高楼一边是琼花树，树下是一条人工河，河边垒着整整齐齐的青石。
　　整条街的琼花正在盛开，白莹莹的花瓣映着灯光，又被底下的河水倒映。
　　非常美。
　　进入这条街之后马车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我扶着车厢站起来就刚好可以碰到大团大团的琼花。
　　那花香很浓。
　　马车停下了。
　　我从琼花边转开脸，低头看着围住马车的人群。
　　或许是我的目光太冷，人们似乎安静了一下。
　　季常要说我了。
　　我连忙眨眨眼睛，想笑一下但是又觉得很傻，只好弯腰钻进车厢里去。
　　过了一会儿马车才动起来。
　　我一个人坐在车厢里，突然觉得很沮丧。

　　我和季常跟随沈奈良去到他家里住着。
　　沈奈良当夜直接进宫述职去了，丞相府里也没什么别的人，就我和季常。下仆围着我们团团转，我自己都不知道原来还可以这样被伺候。
　　原来的时候沉沙也没这样伺候过我，我还不是好好的，又不是什么都不懂。
　　我离开下仆随便走走。
　　这里是以前的王府。
　　树木凋荣更迭，看起来和以前不太一样，但还是很熟悉。
　　可是人，我一个也不认识。
　　路上碰到的仆人都远远地就恭谦地低下头避让到旁边。
　　我记得以前，女孩子们都会笑的叽叽喳喳看着我。
　　演武场里也没人。
　　那些曾经住过人的小院子，一个一个都锁着。
　　我慢慢走过去。
　　还有一个院子点着灯。
　　我站在外面，仰头看着从院子里往外伸出的桂花树枝。
　　有下仆过来给我打招呼。
　　我摆摆手让她安静。
　　“沈……沈相还是住这里吗？”我问。
　　女孩子犹豫着没说话。
　　我歪头找她的表情，然后才知道她怎么了，“哦，好的，我不问这个。”
　　他当然是住这里的。
　　我叹了口气，慢慢走开。

　　我找到听风楼，慢慢爬楼梯。
　　现在我可以很轻松地上去，但是却不想再那样。
　　一步一步地踏在楼梯上，仿佛这样心里就会很安稳。
　　最后站在栏杆边，外面是斜下去的屋檐，檐角挂着铁玲。风一阵一阵吹，悠长的铃声一声叠一声。
　　楼很高，我不需要仰视就能看到星星，天幕广大，在很远的地方和大地相接。
　　我站了很久，慢慢看着天色深重，然后在重墨里晕出浓紫，慢慢变淡之后，又有青蓝透出来，但是不知不觉又渗出浅橙色。
　　在灰紫色的薄暮里慢慢生出一颗太阳。
　　过了一会儿又被浓起来的云层挡住。
　　我转了转头，在底下看到沈奈良的随身仆人回到府里，然后整个丞相府慢慢醒过来。
　　又过了一会儿，天色蛋青，直至发白，天光透过云层亮起。
　　那仆人捧着一个衣服盒子又快马奔了出去。
　　我漫无目的地望着他的方向。
　　那马去的方向是皇宫。
　　站在这么高的地方，看起来那里也不过是几步就能到的距离。
　　我跨出栏杆，于是往那边走了几步。
　　然后立刻清醒。
　　晨风拉扯着我的头发和衣摆。
　　我突然觉得很难过。
　　于是放任自己落下去。
　　好像这样快速下坠才能赶得上沉下去的那颗心。
　　我张着眼睛，看那清白的天空，即使是这样的角度，依然不远不近。
　　在急速的风里传来一声叹息。
　　我落到季常的怀里。
　　“阿香在想什么？”季常眼里有悲哀。
　　然后我发现那是我自己的悲哀。
　　我看着季常眼里映出的我自己，伸手去摸。
　　季常不避不让，安静地看着我。
　　我盖住他的眼睛。
　　“我觉得很，很累，心里很累。”我说。
　　“是吗？”季常隔着我的手掌望着我。
　　“为什么？”我放下手，那后面的季常一脸平静。
　　“阿香想问什么呢？”季常似乎很有耐心。
　　可是我不知道，我想问什么呢？
　　季常叹了口气。
　　我不解地看着他。
　　“没关系，我们还有时间。”季常最后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