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梦歌》八百盘

17、风起

　　计划是被讨论了一遍又一遍的，我早就听得烂熟，也没兴趣再听了，看到阿昭领命出帐，也跟着离开。

　　我以为阿昭要去找他的少年兵，没想到他对我说，“阿香，跟我去骑马吧。”

　　我叹息，“要叫姐姐啊……”

　　阿昭停步，端正地凝视着我。

　　我便没办法，遮掩似的挥挥手，“好啊，去哪玩？”

　　阿昭没说话，只是挑了马，当先纵了出去。

　　我看着他远去的身影发了下愣，慢吞吞地跟上。

　　阿昭很紧张吧……以前可没这样放肆过。

　　等我找到阿昭，看见他放了马在一边吃草，自己站在土坡上发愣。风期未到，只有和缓的微风轻轻吹起他的头发。

　　我勒了马，慢慢踱过去，看见他望着面前的湖水，脸上一派坚定，但似乎，稍微有些迷惘？

　　要上战场了，会紧张才正常。阿昭毕竟是小孩子。

　　我在干枯的胡杨木上坐下，指着湖边连绵的金黄色树林笑说，“真美。”

　　澄澈的靛蓝湖水，纯然的雪白细沙，灿烂的金黄树林，通透的湛蓝天空。天上拉扯着丝丝缕缕的纤云，湖里吹起一弯一弯波纹。

　　少年放马湖畔。

　　我现在才真正理解，什么叫做美得像一幅画。

　　阿昭被我看得不好意思起来，神色动了动，微微转开脸。

　　“阿昭，这里这么美，以后还要来啊。”

　　“嗯。”

　　半月的操练很快过去。

　　阿昭是个认真的人，他在辎重营里面属于半路插进去的，被罚了操练也没人陪着一起，就日日独自一人在校场跑圈。

　　我没事去给小兵们做陪练的时候，他几乎不与人打招呼，常常是目不斜视跑过去。

　　他这样子的态度，却没令人觉得讨厌，不少小兵都会主动理他，看那语气，还挺熟。

　　他只是点点头，然后一脸严肃地跑开。

　　我便常常看着他们互动，然后发笑。

　　这一日有信使来。

　　我那时正在听重锦讲故事，一骑快马从我们楼下纵过去。重锦勾头往外看了看，眯眼笑道，“风来了。”

　　？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只是在想，为什么要说风来了。

　　重锦把包子两口吃掉，站起来，对我说，“阿香，我得走了，你继续玩。”

　　“嗯。”

　　后来我才知道，是井泉要起事了。

　　当天夜里，阿昭聚集了平日与他相熟的那些少年，趁着黑夜和风期抬头，朝京城进发。

　　我有些担心阿昭和他的少年兵，风期临近，即使是预期风力不够大，对急行军来说也够呛。

　　可是阿昭眼神沉静，说现在的风可以掩盖行迹，又不会令队伍太受困扰，刚刚好。只要过了居庸城，他们便可分散队伍，各自去各自的位置，那时隐匿下来，绝对无迹可寻。

　　我不太明白阿昭的自信心是从哪里来的，可是井泉也同样自信，我便不再问。

　　阿昭走了以后，寒水城仍按捺了几天。

　　忽一日凌晨时分，井泉下令点兵。

　　那时我还在睡，只迷迷糊糊觉得井泉俯身看我，便勉力睁眼。

　　井泉微微一笑，摸摸我的头，道，“阿香睡吧，我走了。”

　　于是等我清醒，在将军府便再也寻不到井泉。

　　其时，折戟接见完了一波波军官，回到院子里吃晚饭。我在廊檐下栏杆上坐着。他拿了热毛巾擦手，一边朝我这边过来，身后跟着小侍端了两杯热茶。

　　折戟递给我一杯，然后他自己先喝了一口缓缓，“阿香，殿下今早不是告诉过你了吗？发什么愣？”

　　“我那会儿没睡醒啊，没听清楚。”

　　折戟瞟了我一眼，没在说什么，转身同我一起看落雪。

　　雪一下就是四天。

　　我看积雪够厚，想在院子里堆雪人玩，码了雪堆之后又觉得没意思，遂作罢，只站着看众人劳作。府里小兵时时打扫积雪，干到酣处，脱了衣服只着单衣，回到廊下歇息的时候，脑袋直往上冒热气，年轻的脸上，挂着红彤彤的笑容。有时候他们突然抓起雪团互相追打起来，我也偷偷加入战团，在一旁放冷箭，专门打躲闪最灵活的，调和下众人气氛。

　　被我打到的人刚开始还会愣愣的四处找凶手，看到我装模作样站一边望天之后，会笑邀我下去玩，我便兴然应允。

　　我一正式加入后，战局自然而然就变化了，所有人都努力丢我，以打中我为目标。十次有三四，我会躲闪不及，后来就十之一二了。再后来便是十之五六，十之七八。

　　直到再后来，我慢慢收束放水程度，仍然还有人能打中我。

　　再后来，每个人或多或少都打得中。

　　再后来，他们躲过我的雪球的同时并或多或少打中我。

　　再后来，他们陪我玩耍过后，眩晕不适的症状都减轻，直至消失。

　　我几次想，嗯，到这里就可以了，时间太短，不要操之过急。

　　但是还是继续下去。

　　觉得很愧疚。

　　直到有一天，折戟告诉我说，井泉估计已经到达京城，虽然没有传信回来，但是按照原定计划，时间已到，他这边也要有所动作了。

　　我沉默了半天。

　　后来我问折戟，我想带人去京城，抽调他的人手会不会有影响。

　　折戟只是看着我，最后说，素日陪我玩的人尽可带走。

　　我轻轻长出一口气，望着他，忍不住就笑了。

　　折戟偏过头去，不叫我看他的表情。不过我才不怕，窜到他背上抱住他，歪头笑，“折戟，你真好。”

　　折戟装模作样，咳嗽了几下，不耐烦地叫我下来。

　　我只是抱着他的脑袋笑。

　　当夜我就带人离城。

　　折戟替我挑了人选，主力是七个洒扫小兵，另外配给我三个侦察兵，他们分别是追踪高手，隐匿高手，和战事分析高手。

　　临走时，折戟摸着我的头叹气，说，“去了那边先不要和殿下见面，他估计要发脾气，你把想做的事做完了再去见他吧。另外，不要走地底通道，那些通道现在还没被殿下真正掌握，还是不要沾惹不必要的风险。”

　　“嗯。”

　　虽然是答应了折戟不走捷径，但是我想了想还是决定试一试。

　　重锦告诉过我，梁帝对地下河的勘探并不是很成功，他当初得到的，只是侦察兵凭记忆口述出来的残篇。虽然后来新朝建立之后他一直派人在完善地图，但是收效甚微。

　　就地下河这件事的态度来说，梁帝有眼光。

　　但是他手里缺乏人才。

　　不过这也不能怪他怎么样。基本上，根源在于哀帝这个败家子，他在位时间太长了，长到他的荒淫使得国家的精神文明建设出现了一个断层。除了吃喝玩乐之外，其余类型的工匠长期受到漠视和资源配给的不均，很多都落没了。

　　所以尽管梁帝努力放宽政策，以期招揽人才，但是，人才们都七老八十了，他只能等人才们的徒孙长大。

　　老实说，我不太明白，梁帝抢也要抢到手的这个烂摊子，有什么好啊……

　　一边腹诽，我一边带人往东走。

　　我的想法是，走到跟京城差不多的位置，直接穿过漫川关，从京城北上方向的森林进中原。

　　关于京城上面的森林，因为漫川关挡住了北来的冷空气，在它背面便存在着长长地一条森林带，并且还是针林阔叶林顺高度逐层下来的模式，完全下到漫川关脚下之后，更是进入了植被丰富的温带。

　　而历年人们对漫川关的勘探，几乎全部都是从下往上，自南向北，没有人能够反过来从冻土平原翻过去。

　　但是我想，我可以试试。

　　师叔带我疗养的山谷里，那温泉水是流动的，水下肯定有通道。并且四周的岩壁我粗略看过，有双向裂缝。加上我那时出来的路，只要我找到能从冻土平原进去的路，那个山谷就能成为又一条通道。

　　并且是独属于井泉的。

　　我便拿厚布束上眼睛，努力回想当时的各种蛛丝马迹，驱使马匹往前。

　　幸运的是，我们居然碰到了一小段晴夜。我努力辨认星空，最后在似是而非的地方停下。

　　三个侦察兵施展出强悍的寻踪能力。那个分析员不停地诱导我回忆当初，企图从我的描述中榨取再多一点的线索。

　　最终我们进入了温泉山谷。

　　其时，我们离城五天。

　　我想，井泉进京也有五天了吧，而阿昭南下，已有十七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