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恶》月亮岸

3、天使的信

　　顾瑶是一名在外地念书的大三的女学生，长相寡淡，话很少，为人消极。

　　她的舍友都这么说。

　　“顾瑶啊，她整个人都好像蔫了的花一样，太怪了，每次和她走在一起我都感觉空气冷飕飕的。”

　　“她好像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从来不参与任何集体活动，游离在人群之外，今天院里的活动她又没来。”

　　“她会不会是有抑郁症，我前几天看见她躲在床里自残，跟不知道痛一样，刀片划了一刀又一刀。”

　　“她发生了什么事啊？要不去问问？”

　　“家里的事吧，我昨天晚上听到她打电话吵架，我第一次见她发那么大脾气，她跟电话那边的人说恨不得马上杀了你。”

　　“谁啊，不会是家里人吧，谁跟家里人打电话说这种话啊，咦，她不会精神出什么问题了吧？”

　　几个舍友小声的讨论着，忽的，顾瑶推开门从外面走了进来，神情寡淡冷漠。

　　“你们在说我么？”顾瑶轻声问。

　　其中一个舍友脸色变了变，眼神里写着关怀，“顾瑶，你最近状态越来越不对了，我们有点担心你，可以告诉我们发生了什么事吗？我们说不定能帮得上你的忙，大家都一个宿舍的，互相关照嘛。”

　　“对啊对啊。”其余人附和道。

　　你们帮不上忙的，她心想。

　　“谢谢，”顾瑶说，“我自己的事情自己会解决的，我先去洗澡睡觉了。”

　　深夜，万籁俱寂之际，顾瑶还没睡，床头的手机震了震，她厌恶的闭上眼，挣扎了几秒，还是拿起手机。

　　【瑶瑶，想好了么？叔叔真的很需要你，我会好好疼你的，我最近来你的城市出差了，来找我好么？】

　　顾瑶：【你去死。】

　　【瑶瑶，说什么呢？你不怕我们的事情被你爸爸妈妈知道啊？快点，叔叔没什么耐心，我发酒店地址给你，明天晚上来找我。】

　　顾瑶：【滚。】

　　【图片。】

　　是顾瑶和一个男人的半裸照片，照片上的她是她十五岁的时候，身体处于发育，一切都含苞待放，本该是美好的。但她稚嫩白皙的脸上写满了恐惧，还有几个红红的巴掌印，双眼哭肿，心如死灰的模样，然而照片里男人油腻肥胖，掐着她的脸亲。

　　【你也不想我发给你爸爸妈妈看吧，识趣点，明天晚上洗干净乖乖来找我，叔叔又不是不给你钱花。】

　　顾瑶放下了手机。

　　又是一个失眠的漫长夜晚。

　　第二天。

　　顾瑶和学校请了假，买了回家的火车票。

　　顾瑶几乎没有任何人际关系，她家里条件不好，是农村人，爸爸是工人，母亲是打零工的，弟弟还在读高中。

　　她的父亲不怎么和她说话，所以印象里，顾瑶关于父亲的记忆就只有这么几句话，还是上大学后说得最密切的几句话。

　　“省着点钱花，照顾好自己。”
　　“你吃不了那么多就不要吃，很浪费，赚钱很艰难。”
　　“妈妈今天伤到手了，我没去医院，又能省一笔钱留给你和弟弟念书。”
　　顾瑶：“嗯。”
　　顾瑶：“好。”
　　……
　　他们无论说什么，诉苦也好，关心也好，顾瑶的回应始终很淡。

　　妈妈一遍又一遍和自己说，爸爸妈妈都很爱你，但你要懂事，我们都不容易。

　　她懂事的，世界上本来就没有谁活得容易，她知道的。

　　傍晚，顾瑶回到家了。

　　推开门，难闻的怪味扑面而来，但她习惯了。

　　妈妈刚下班回来，脸上黑乎乎的，满头大汗，她笑了笑。
　　“回来了？”妈妈问，“那去做饭吧，你弟弟快要回来了。”

　　顾瑶心里难受极了，“好。”

　　顾瑶从很小的时候就会做饭，为了照顾弟弟。

　　晚饭很快做好了，爸爸和弟弟也都回来了，他们坐下吃饭，发油黯淡的饭桌上是沉默的。
　　沉默了十几年，时间长得像是没有尽头，顾瑶每每这个时候窒息感都会加重许多。

　　弟弟吃完饭就会回房间打游戏，这是他一直以来的习惯。

　　妈妈吃完饭，“阿瑶，吃完饭去洗碗吧。”

　　这是回家里妈妈对她说的第二句话。
　　而爸爸吃完饭就走了，去洗澡，然后睡觉，他干的活很重很累，以前健壮的骨骼现在瘦了很多，饭也吃得没以前多了，她觉得自己像父亲多一点，不爱说话，看着像一头无声爆发的野兽。

　　顾瑶晚上总是睡不着，她很困，但就是闭不了眼睛，眼睛一闭上就各种混乱的血腥画面，她的灵魂，在火里被烧成了灰。

　　隔壁爸爸妈妈的房间，响起对话。
　　妈妈：“啊瑶这次回家要很多钱，两千吧，弟弟也要一千多。”
　　爸爸的声音很疲惫：“给啊。”
　　妈妈：“不够啊，还差一千。”
　　爸爸沉默了。

　　一直沉默到天亮。

　　有些人光是活着就费尽了所有的力气，她想不明白。

　　顾瑶回学校时没要妈妈给的钱，她说自己兼职有生活费，妈妈很开心说她懂事了，把所有的钱都给了弟弟。
　　弟弟望了一眼她，继续拿起手机打游戏。

　　顾瑶抱了抱妈妈。
　　妈妈对于忽如其来的拥抱很不习惯，滚动的眼珠显得有些害怕。

　　顾瑶：“我走了。”
　　妈妈看着她，眼里错愕，“好。”

　　顾瑶没去学校，在街上漫无目的的寻找着什么，看见一栋无人居住的烂尾楼时，她走了过去，上了最高的楼层。

　　她想不明白，人为什么活得那么累，人为什么要活着。

　　没有意义，她是所有人的累赘，她是一团肮脏的黑泥，不被需要，也不应该被任何人看见，她应该被埋在不见天光的泥土里。

　　顾瑶死了，自杀跳楼。

　　死的时候没有任何人发现，尸体是三天后才被发现的。

　　但在第一天，妈妈就发现了顾瑶留在家里的信。

　　"“爸爸妈妈，还有弟弟，看到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成为没有温度的一具尸体了，死亡这个词虽然听起来很可怕，但是你们不要害怕，也不要为我难过，这对我来说是最好的解脱，我会变成蝴蝶，变成云朵，变成飞鸟，日日夜夜，都看着你们的。”

　　“我希望你们在没有我后，过得快乐幸福些。”

　　--顾瑶留。

　　爸爸妈妈他们处理顾瑶的后事时，表情是麻木的，没有哭，但眼神是空洞的，仿佛跟着顾瑶去死了一样。

　　他们想不明白顾瑶为什么自杀，想不明白为什么他们变成了现在这幅模样。

　　终于，在看到弟弟淡薄的眼神，他说，“挺好的，姐姐解脱了。”

　　夫妻俩终于爆发了，那种眼神和顾瑶生前一模一样，姐弟俩长得简直太像了，看着弟弟就像是看着死去的顾瑶，他们抱着弟弟嚎啕大哭，“你怎么可以这么想，你想干什么啊？你也想像你姐姐一样要了我们的命么！”

　　“爸，妈，我知道姐姐是怎么想的，我看见过。”弟弟冷静的说。

　　爸爸和妈妈表情悔恨又震惊，“你看见了什么？你姐姐为什么会变现在这样？”

　　弟弟把小时候看见爸爸妈妈的老板□□姐姐的事情如实告诉了他们，说完，夫妻两口痛哭流涕。

　　弟弟只是冷漠的看着，像是在看一场丑陋拙劣的恐怖片。

　　妈妈扇了弟弟一巴掌：“你为什么现在才说？你要早点说瑶瑶就不会死！”

　　爸爸知道一切都已无力回天，但他依然愤怒，制止了对弟弟拳打脚踢的妈妈，“你干什么！现在打他有什么用！你！你该打那个姓张的，为什么那个畜生那么对阿瑶，你去问他啊！哭有什么用！”

　　“你怎么不去！你就知道推卸责任。”妈妈红着眼对爸爸说。

　　“闭嘴！”弟弟忽然怒吼了一声。

　　“别装了，有意思么？”弟弟说,“姐姐跟你们暗示过，你们其实懂的，但你们选择了心安理得接受姓张的那个给你们转的五万块，不是么？”

　　“演给我看的是吗？怕没人给你们养老送终是吧？”弟弟继续冷漠的说，“你们一口一个说着爱姐姐，但你们却自私寡情的吸她的血，你们从来没有管过她的死活，你们什么都知道，但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

　　“住嘴，你有什么资格谴责我们？”妈妈说。

　　爸爸心虚的撇开了眼：“是啊，我们都是为了你，我们家就你那么一个儿子，我们全家的希望都在你身上啊，我们为你付出了那么多，你要懂事啊。”

　　恶心死了。

　　弟弟觉得他们恶心，也觉得自己该下十八层地狱，他早该勇敢一点为姐姐做点什么的。

　　“你们从来爱的都是你们自己。”弟弟说。

　　当天晚上，弟弟和爸爸妈妈彻底闹翻，凌晨两点的时候，他拿了家里的水果刀出了门。

　　一直蹲了两天两夜，弟弟看见那个肥头大耳的张老板下了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