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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程嘉慧番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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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毒辣自何时始,其实她才是那个真正见不了美好的人。】
从医院大门走出来的时候,天空下起了密密麻麻的细雨。
我想起那天去镜湖苑见周如梦的时候,也是这样阴阴沉沉的天色,远方一片雾霭,似我和她的关系。
两人之间积着一层厚厚的阴霾,我竟认不清自己和她的脸,也识不清自己的心。
医生的话语还在我耳边回响,她说两个月大的孩子,流掉它对身体伤害太大。
“你怎么是一个人来的?孩子的爸爸呢?我看你这么年轻,唉!女孩子怎么就不知道保护好自己呢!”
小腹那里还很平坦,我颤抖着手摸上去,一点点反应都没有,这是我的孩子,我和江勋的孩子。它在我的肚子里乖乖的,也不闹我。
可是,我不打算要它。
没有人知道这个孩子的到来,江勋也不知道,而我也不打算让他知道。
路上有人打起了雨伞,雨滴落在我的脸上,轻轻柔柔的,像之前江勋在我身上落下的缠绵悱恻的吻。
多么可笑啊!
他和我在床上做.爱,精神上却在想着身下的那个女人是周如梦。
路边有卖煎饼的摊子,面糊在平锅上经过火的烫烤,慢慢的由白变淡黄,再变至金灿灿的黄,咬下去还有脆响,口感很好。
这个煎饼,是我小时候做梦都想吃一个的。
我绕过来来往往的车辆,横穿大马路,走到那个煎饼摊子前面,买了一份原味煎饼。
它很烫手,老板的摊车十分简陋,支着一个大大的雨伞,遮蔽风雨。我接过来的时候,不小心被烫到,但是我没有就此松开,这可能是骨子里的执着,抑或是疯癫。
好香的煎饼,似乎比我小时候吃的那个要好上许多,包装袋变了,调料变了,所以口感也有了改变。
当然最重要的一点,是老板变了。
吃了两口之后,我还是把它丢进了路边的垃圾桶里,不知道是不是怀孕的缘故,就这么走着,我竟然有些发虚,在路边的台阶上坐下,我从包里掏出孩子的彩超报告单。
那两张图片黑漆漆的,完全看不出来是人类的胚胎。
我的眼泪落在那张薄纸上,细细的雨滴落在我的身上。
我在大马路上哭到哽咽,恨不得一瞬间就天荒地老,而天地俱灭。
宝宝,妈妈不会要你的。
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投生到妈妈的肚子里来。
我不知道该和这个孩子说些什么,我更不知道该怎么样和它道别。
因为我一出生,我的爸妈就丢下我跑了,当年的我尚在襁褓之中,懵懵懂懂不知人事,但是他们居然能够这么狠心的抛下我。
而今,我也要这样对待我的孩子。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我将那纸化验单叠好收起,拍拍裤子上的灰尘起身,但是天大地大,我不知道哪里才是我的家。
两天之后,我还是来到那家医院,七八月份的天气很热,前两天的细雨似乎触犯了太阳的神威,它在今日高高地挂在天上,向人世间传送光明和热量。
额边有一层层细密的汗,我没有去理会它,任它顺着脸庞滑至我的下巴,再滴落到衣襟上。
接待我的那位医生喊了我的名字,我走进手术室,躺到手术台上,她问了我几个问题之后就开始为我注射麻醉剂。
尖锐的针头刺进皮肉扎破血管,尽管麻药起了作用,可是我还是能感受到孩子慢慢地从我的身体里剥离。
那种感觉是那么的清晰,剧烈的疼痛一度让我昏厥,我咬到牙龈充血,甚至感觉自己也会和孩子一起去了。
人流手术的时间不长,但是我的孩子已经不在人世,它也许被丢进了垃圾桶里,也许被当做标本供人观赏研究……
我在病床上躺着,总算知道这肚子里少了一块肉是什么滋味儿了,不仅仅是肚子里少了一块肉,而是在我心尖上挖走了一块肉。
病房里是大片大片的白色,冷清又单调,我想起周如梦被我害到住院的那段时间,她是不是也觉得病房很冷清和孤独?
但是不会,她不会感到孤独,因为总是有那么多人围着她转,对着她嘘寒问暖……而我,只能冷暖自知。
因着吊水的缘故,我的嘴里一股药味,苦涩难忍,床头柜上有一包红糖,是护工给我买过来的。
估计是看我一个人很可怜吧。
天色渐渐变得灰扑扑的,病房里暗了下来,我开了一盏小灯,然后走进独浴里洗漱。
镜子里的女人根本不像我,反而像一个女鬼,脸色苍白,嘴唇都看不出红润的颜色,最最重要的是,我的一双眼睛是无神无焦距的。
长长的头发遮住双颊,之间一条发缝,我不笑起来的样子,真的有点像贞子。
周如梦之前跟我说,要我多笑笑,笑一笑就很好看,不笑的话苦着一张脸,都没人敢接近我。
可是她不知道我为什么不笑,她也不知道我为什么总是苦着一张脸。
寄人篱下的生活并不好过,在舅舅家里我多吃一碗米饭都不行,虽然舅妈从来不会给我脸色看,表哥也是把我当做他的亲妹妹一样对待。但是就是不一样,他们不是与我骨肉相融的家人,多多少少有隔阂,是我自己心中的铜墙铁壁。
也许是我不识好歹吧。
就当我不识好歹吧。
所以我才会那么痛恨周如梦,我痛恨三个人的友谊,她对我真的很好,可是我却不想要了,因为我发现,她对林柒更好。
对,她们是发小,她们的爸爸妈妈关系很好,她们亲同姐妹……
我曾在这段时间里,非常痛恨我的爸妈,我恨他们抛弃了我,我恨他们带我来到这个世界,我恨他们!
但是我更恨周如梦,恨她没有全心全意的对我好。
我的身下还在缓缓出血,暖暖的红糖水被我悉数灌进嘴巴里,舌头瞬间被烫麻,但是我却不管不顾。
就当这是在为我的孩子赔罪。
因为我自始至终是对不起它的。
细数这前半生,我对不起很多人。
我对不起周如梦,因为我害了她,我害的她名声尽毁,害的她疾病缠身,害的她差点殒命。
我对不起舅舅舅妈,因为我从来不珍惜他们的好,甚至痛恨他们,我从来不懂得感恩二字的意思。
我对不起江勋,因为一开始我就是在利用他的感情,享受一时的欢愉,期望转移他的注意力,将他的目光从周如梦的身上转移到我的身上。
可是多么可笑啊,当我准备敞开心扉,真正想要和他共度余生的时候,他背叛了我!
他心中的那个人,一直都是周如梦,只是他一直没有认清而已。
我更对不起我的孩子,我扼杀了它的生命,剥夺了它来到人世间的权利,让它化成了一滩血水,被遗弃在垃圾桶里。
这是我的罪孽。
而今,报应不爽,老天爷看不下去了,让这些恶尽数降临到我的身上。
…………
这几年,我一直平平淡淡地过着日子。
当年的流产,在学校里被我的室友发现,她一向讨厌我,开始在学校里大肆宣传我的丑事。
我当时走在校园里,都能遭到别人的指指点点,更可笑的是,我完全不认识他们,有的人甚至是别的院系的,也过来凑热闹……
“看看看,就是那个文传院的程嘉慧,是叫程嘉慧吧?”
“就是她!上个月请了长假,你知道她怎么了吗?打胎去了!”
“天呐!真的是……”
“好恶心哦!”
“…………”
我看着灰灰的天空,终于知道了因果轮回。
现在我所承受的,比周如梦当年所承受的,要苦得多。
我没有办法,只能选择退学,然后待在家里一直闲着也不找工作。
舅妈时常看着我叹气,或许是觉得我可怜吧,但是她不敢大声教训我,这就是区别!
因为我不是她的孩子。
舅舅拖了很多关系,让我在H市的一个普通私立小学里当任教老师。
这样也好。
曾经的我,渴望那些富丽堂皇的屋子,喜欢华丽的珠宝,羡慕纸醉金迷的生活。
但是现在,我觉得这样就很好了。
我开始按部就班的生活,和同事之间相处的不好也不坏,时常是一个人,也没有一个真心朋友。
有一天早上醒来,我突然想到周如梦和林柒,想念初中的生活。
今日的天气很好,明媚的阳光在空气中环绕,聚散离合之间,轻暖的柔意沁入我的心间。
舅舅的同事家的小孩儿成绩有点糟糕,他让我今天来给他做家教,看一下我这个人民教师的能力如何。
我当时在饭桌上笑着点头,然后应下,不只是感谢舅舅,更是为了让舅舅在他同事面前有面子。
岁月流动之间,我也有了诸多的改变,换作之前的我,可能完全不会答应这件事情。
但是如今,我却点头一笑而过。
这个小区很大,绿化做的很好,房价也是H市排名最高的,我之前见过最豪华的小区,就是周如梦所在的镜湖苑,但是这个小区,比镜湖苑还要奢华。
它的名字也好听,叫御水华庭。
我跟着导航走,看着路标找楼栋,走着走着就到了一片嘈杂的区域,似乎是小孩子嘻嘻哈哈游乐的声音。
六月的微风轻柔阵阵,似情人的浅吻,我朝着那片嘈杂看过去,身躯狠狠一震。
那近在眼前的人,我在打胎的时候心里想着的人,居然会出现在我眼前。
是江勋!
但是他为什么会躲在树干之后?
带着这样的疑惑,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终于懂得。
“锦儿,来,滑下来!”
“你看爸爸在底下接着你呢!是不是很好玩?”
“滑滑梯好不好玩?”
“那让爸爸给锦儿也买一个好不好?安在家里的客厅里,我们锦儿就可以天天滑滑了……”
那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穿着粉粉的小裙子,像一个天使一样从滑滑梯滑下来,有一对夫妻在底下接着她。
男人直接在她滑下来的时候将她抱起举高高,女人凑过去不知道在说什么,只是小姑娘笑得更加开心了。
没过多久,又有一对夫妻带着他们的儿子走过来,那个男孩大概五六岁的样子,步子稳稳地走到那一家三口旁边,然后那个被爸爸抱在手上的叫锦儿的小姑娘,摇摇晃晃的似乎要下来。
“小舟哥哥……”言锦的声音微微柔柔,丹凤眼弯成一沟月亮。
那是林柒和她的老公,带着他们的孩子,过来找周如梦……
我看着那边的六个人,再看着江勋,风过无言,人也不曾相见。
我不由自主地伸手摸摸自己的肚子,想起之前被我杀掉的孩子。
如果当年我不曾这般,如果我和她们依旧那样友好亲密,如果我和江勋没有分开……
那么我们的孩子是不是也活了下来?是不是现在也和她们的孩子一起玩耍嬉戏?是不是也能活泼地叫着爸爸妈妈?
可是没有如果啊!
我退出了那片嘈杂,自己走到舅舅说的楼栋,乘电梯上楼……
自此,我的青春永远逝去,不再回来,而我也真的再也没有见过美好,是有我在其中的美好。
再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