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归于尽才是正确打开方式》竹事凉染

9、第 9 章

　　神门，冰牢

　　沉霁同那个和雪满长相极其相似的小女孩对坐了整整一晚，发现那小女孩只能将手穿过冰层伸向他，却没办法将整个身体囫囵个穿过来，即便沉霁使出浑身力气想要把她拉过来，也无济于事。

　　除此之外，那小女孩似乎没怎么同人接触过，只能机械地说出几个单字，诸如“小狐狸”“救我”“杀了我”此类，让人摸不着头脑。

　　而到了第二天清晨，小女孩却在狱卒送饭之前回到自己的床榻旁，乖乖躺下，就和平时一样，一副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模样。

　　沉霁倒是一夜没合眼，有些难受，虽然早已习惯，但他身上的伤还未痊愈，多少有些体虚。好在雪满留下的药很对他的体质，吃完饭后他睡了一会，很快就恢复了精力。

　　他看着冰蓝透明的冰墙，突然想到什么。

　　若真是那样的话……或许，可以换种方式前往冬藏阁。

　　*

　　人门，云邺城

　　长灯成串，从城内的宫门延伸到街上，再笔直地连到城门口，印出一条长龙的模样。

　　人们簇拥着上街玩闹，少女们也得了难得的准许，携闺中好友在集市上东看西蹿，整个城都活了起来，热闹极了。

　　雪满自出生起，便日日在那梨花盛开的地方做药习武，就没见过这样的人间烟火气，这会她登上宫墙向下望去，灰蓝的眸子衬着微红的灯光，就像蓝如花青的夜空中一汪往而不及的湖水。

　　她手里捏着放在腰间的一叠卷轴，心里默默发愿，要护这些生灵周全。

　　方才她去了趟城主的办事处，想要一些相关的案件资料，结果走错了地方。那人见雪满衣着不俗，腰间还挂有“雪不散”玉牌，心知这是位不得了的大人物，连忙将她引到狱监司。

　　“这是专门管理案件卷宗和查案的地方，”他说，“若是大人有什么需要，直接同这位先生说便是。”

　　说完，他拉过一旁身着玄衣的男子，恭恭敬敬向雪满行了礼，这才离去。

　　“大人，我是这里的副司，姓姜名四，叫我姜先生就好。”

　　雪满点了点头：“我想看看最近的玉簪杀人案，可否带我前去查看卷宗，了解具体情况？”

　　“自是可以，”姜四虽个头矮小，却满脸含笑，让人觉得很是亲和，“大人，请随我来。”

　　一路上，雪满听见不少喝骂和鞭笞惨叫的声音，虽早已有所心理准备，但在真正听见时，还是有些发怵。

　　姜四也特地加快了步伐，带着雪满迅速走过那排审讯的牢房，来到一座通体如墨的高塔下，由于四下无灯，更显得其黑得几乎融进夜幕。

　　姜四略带歉意地向雪满抱拳：“这是专门收藏案卷和办事的铁卷塔，但因着今日神门来了两位贵客，城主大人特地赦免大家提早休沐半日，所以此时铁卷塔并未点灯。不过，我可以为大人取来需要的卷宗，还请大人在此稍等片刻。”

　　雪满点了点头：“劳烦你了。”

　　姜四微微躬身，道了句“这是姜四分内之事”，便转过身进了高塔。

　　这座高塔位于狱监司的深处，由一道高墙隔开内外，显得肃穆庄重，无论外边如何吵闹，墙内依旧安静，就像是一片独立在这些吵闹之外的孤舟，连微风都被拦在了外头。

　　雪满站在原地等了一会，渐渐的，察觉出一丝不对劲，紧接着便是一阵剧烈的打斗声从铁卷塔传出。

　　雪满当机立断，若是姜四出了什么事，也是为了给自己找到卷宗而出事的，无论如何，她都不能放任不管。

　　于是，她推开铁卷塔的大门，探身进去。

　　“姜先生？”
　　她试探着喊了一声，四周漆黑一片，没有人应答她，静悄悄的，就连一丝木制地板的响动都无。

　　雪满小心翼翼地抬脚，走进门内，打了个响指，捏住一撮小火苗向里走去。

　　砰——

　　身后突然一声巨响，雪满吓了一跳，连忙转过身，竟是大门不知何故关上了。
　　她低头看了看指尖的火苗，火苗虽然微弱，却没有被风吹得左摇右摆，想来关门不是风的杰作，应该是什么东西故意要把她关在里面。

　　铁卷塔的这第一层放满了书架，这些书架并未按照一定的方阵前后摆着，而是横横竖竖的，像是在拼凑什么图案。好在雪满身量足够，又穿了双高底的鞋，所以即便是这样奇怪的书架，也不会挡住她的视线。

　　在微弱的火光下，不远处好像有一个人影，正迅速朝着雪满的方向移动。那人似乎很熟悉这里书架的摆放，不一会就移到距离雪满不到三尺的地方。

　　就在这时，一声凄厉的尖叫从上方传来，雪满心中一紧，却不能抬头去看。

　　可就在此刻，像是接到了信号一般，那人开始以非人的速度移动，冲到雪满面前，将一叠卷轴塞进她手里后，迅速消失不见。

　　这回雪满看清楚了，这就是方才那位姜四姜先生。

　　雪满正欲上前去追他，好弄清这是怎样一回事，却突然间自己的手臂被人握住，让她难以动弹分毫。

　　正当时，耳畔传来熟悉的温和嗓音：“别去，有诈。”

　　雪满猛地回头，便看见上神温润的脖颈，上边还挂有一串红宝石制成的项链，散着蛊惑的暗光。

　　雪满一时愣神，便被上神拉了出去。

　　“向上看。”
　　上神说道。

　　雪满顺着他的指示向上望去，只见高塔的顶端是一根尖而细的避雷针，此时正插着一个人，只是身形同那个姜四不同，看上去很是纤长。

　　那人的四肢还在痉挛抽搐，想来还活着，雪满立马就要挣脱上神的束缚冲上去救人。

　　“再等等。”

　　上神话音刚落，高塔顶尖的人开始剧烈抽搐，继而爆裂开，血肉从高塔顶端留下，好在这会正是天黑，看不清具体情形。

　　可即便如此，雪满还是被突如其来的爆炸和浓烈的血腥味惊住了，上神趁机将她抱在怀里，下巴抵住雪满耳边的发髻，轻声安抚：“没事了，雪满不怕。”

　　可她突然挣开他：“姜四还在里面！”

　　“姜四？”上神皱了皱眉，他一边抓住雪满，一边转过身，问向身边的城主：“什么姜四？”

　　城主赶紧躬身答道：“在下不认识什么姜四……”

　　雪满皱了皱眉，连忙问道：“他不是狱监司的副司吗？你怎么会不认识？”

　　城主默了一瞬，叹了口气，说道：“说来惭愧，近日灵族在城种有些躁动不安，只怕是那姜四是灵族特意伪装，专门将宫主引到了这铁卷塔，若不是上神英明神武及时赶到，这才没有酿成大祸。”

　　“是我自己要来的，”雪满摇头，言语中挂着焦灼，“我只是想看看案子的卷宗，就央了人带我来，没曾想……”

　　说这话时，雪满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为城主口中的灵族辩护，反倒把罪责安在了自己身上。

　　上神神色微变，断了雪满的思路，问道：“那些跟着你的人呢？都去哪了？”

　　雪满这才反应过来，先前因走得太急，竟连自己的两名侍女早已消失都未察觉，实在是大意了。

　　“以后别再这样了，如果不是我们及时赶来，”上神皱着眉，能看出他有些后怕，“那什么姜四怕是已经对你动手了。”

　　雪满没有理会他，反而问道：“所以，这铁卷塔究竟是什么地方？”

　　“宫主，宴会马上开始了，”城主躬身请道，却是不给上神解说的机会，“若是宫主对铁卷塔有兴趣，晚些时候，在下愿同宫主细讲。”

　　雪满读出城主言语中的抗拒，只得按下心中疑虑，跟着离开。

　　两个男人走在前边，雪满因刚受了惊，又思虑重重，便跟在他们后边。

　　因这件事，实在是太过刻意了些。

　　若那姜四是恶人，又为何将卷轴递给自己？
　　她总觉得那姜四还想对她说些什么，却因察觉到了上神和城主的气息，只能赶紧离去。

　　雪满默默握紧了手中的卷轴，将双手揣在宽袍大袖中，暗里把卷轴放在了腰间，准备回去之后再细看一番。

　　冥冥之中，雪满总觉得上神似乎在有意瞒着她。

　　她抬起头，看向前面两个相谈甚欢的男人，这会灯火渐亮，她才看清了上神和城主的模样。

　　一个薄纱曳地，头戴金冠，腰间只一条绣有金丝的绸带，松松垮垮地挂着，显得更是腰细肩宽，懒散雍娆；另一个青袍玉衣，两鬓簪花，虽因着身份略低，说话时略微躬身，却掩不住笑里藏刀的妖冶。

　　雪满走了神，突然想到被关在神门上的小灵狐，就是不知道若是给他打扮一番，会是什么模样。

　　雪满素来不喜欢这种聚会饮酒作乐的场合，还未结束，她便以散散酒气为由，独自一人登上了宫墙。

　　她俯瞰着街上那些玩乐的人们，心中浮现出一丝奇异的舒坦，恰逢柔风拂面，更是心神激荡，分外畅快。

　　可就在此时，人群中出现一阵骚乱，紧接着，一个紫色的身影从天而降，拉住雪满的手，死死抱住她，向后一仰，从高高的宫墙跌落。

　　坠落时，这人仰着身子，仍由自己的背部朝向坚实的地面，两手将雪满死死压在自己的胸膛上，并附耳对雪满轻声说道：

　　“灵君，你一定要救下大家。”

　　那声音仿若从遥远的过去而来，穿过层层云障，追寻到雪满的耳廓中。

　　突然有那么一瞬间，周围的所有静止，雪满看清了眼前女子的模样。

　　紫眸棕肤，眼底还有被风划走的泪珠。

　　雪满想说些什么，但坠地已成必然。

　　刹那间，雪满的胸腔被一股力量震痛，紧接着便是巨大的冲击力打上脑门，她两眼一花，晕了过去。

　　等再次醒来时，雪满微微抬头，左手胡乱抓着，想要找到受力的接点站起身，却只摸到了一把粘稠而冰冷的鲜血。

　　雪满这才反应过来，这个身下的姑娘已经通体冰凉，没了呼吸。

　　成片的浓稠鲜血将要凝固，浓烈的血腥气让雪满瞬间清醒，她环顾四周，周围是密密麻麻的人头，以鲜血为线，困住雪满。

　　他们的嘴一开一合，不知在说些什么，但他们的视线都指向一个方向。

　　雪满顺着这些视线的方向，将目光移向自己的右手。

　　只见自己的右手紧握着那支牡丹玉簪，而玉簪的尾端，却是精准地插进了少女的胸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