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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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洞阴凉潮湿，清水从底部渗透出来，叮咚砸向上边的石壁上，汇成涓涓细流，朝洞口流去。
雪满在心里默默数着水滴的数量……三万零一、三万零二、三万零三……五十万零一、五十万零二……好像数错了，重新来，一、二、三……
就像无边无际随风扩散的水波纹，漫无边界却又在时间的痕迹中翻滚，雪满在黑暗和寒冷中用数数来控制住自己的神智，好让她不被这痛苦淹没。
“雪满，你总是这样不乖。”
这声音就像山顶的梵钟，余音不绝，回荡在山洞中，誓要把人的耳膜震碎了。
但这样的柔声细语，雪满不知听过了多少次。这些年里，每当她做起这样的噩梦，都有这样的一句话，温柔蛊惑，却又有炸碎整具身躯的威力。
梦中的她四肢断裂，整个身躯都被泡在药罐里，只探出一个脑袋露在外面，面对无穷无尽的山洞。
那药罐里装的不是别的什么东西，正是一些高阶灵族的尸骸，被药草浸过之后，成了大补的汤药，将奄奄一息的雪满救了过来，而后吊着她的一条命，教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雪满一边惊惧着梦境带来的真实触感，一边又陷入其中，那声音就像蛊毒，她知道声音的主人是谁，却迟迟不愿摘下最后一层纱。
不知是因为她不愿面对声音背后的人，还是不愿意再经历一边声音出现之后的事情，每当它出现，她都会苏醒过来，再难入睡。
雪满醒了，躺在床上，柔软的棉絮包裹着她，窗外是摇曳的梨花，日头正好，可她却像是生了一场大病，浑身是汗。
近几年这样的噩梦频繁了些，扰得她白日的精神也差了许多。
宫娥见雪满醒了，端了早已准备好的热水来，让雪满洗漱，而后恭恭敬敬地问道：“上神大人在问宫主今日状态如何，可又做噩梦了？”
雪满点了点头，满脸倦容：“是，近几个月来，实在是频繁了些。”
“大人说了，若是宫主再做噩梦，就不必前去听学，”宫娥见雪满仍旧一副焉了吧唧的模样，暗中叹气，询问道，“宫主今日可要去神殿，若是要去，我这就帮宫主准备衣物。”
神殿的背后有一片天地滋养的清池，若是沾染了什么邪祟或者是做了什么噩梦，都可以去那里沐浴清心净身来缓解缓解。
只是那池子对雪满而言并没有什么实质上的作用，顶多是泡个舒服许多的澡，她如今大汗淋漓，浑身粘腻，难受得很，确实需要泡个凉水澡。
于是雪满点了点头：“好，你先准备着吧，我吃点东西就去。”
宫娥离开后，雪满走进自己的小院，院里梨花开得正好，雪白细碎煞是好看。
“雪满，你总是这样不乖。”雪满重复着梦里的话语，想要从里面寻找蛛丝马迹。
那声音像是上神大人的，上神就是这样温柔而蛊惑的嗓音，可自她有记忆起，上神教她习字，教她作文，教她行医，虽是养女，但上神没有子嗣，也就把养育之爱全数倾注在自己身上，想来……上神是万不会用那样残忍的手段对待她的。
雪满想着想着，或许……在神门呆久了，呆出病了吧。
*
神殿是为神门上神准备的修炼和修养的场所，普通人无法进入，雪满也是沾了上神的光，可以随意出入，于是宫娥捧了衣衫，站在神殿外等候传唤。
只是实在不巧，神殿只有一处山洞旁的清池尚还空闲，神殿的宫娥知道雪满对山洞有种莫名的惊惧，小心翼翼地试探了一番。
也不知怎得，雪满竟答应了，说山洞旁的清池也不错，都是清池，在哪里也就无所谓了。
然后，雪满就后悔了。
清池还好，和其他并无区别，只是这山洞实在是……太深了些。
雪满看着黑黝黝的洞口，心里直发怵，正准备下水，却听到一些动响。
山洞里传出一声压抑的呻.吟，虽然这声音是被极力压制的唇音，却还是清晰地钻进雪满的耳膜。
雪满吓了一跳，赶紧小跑至山洞口，伸着脑袋向里探望，顺手打了个火苗攥在指尖，模糊间，好像看到了两个毛茸茸的白色尖尖。
那毛茸茸的东西颤抖着，虽然弧度极其微小，却还是被雪满敏锐地察觉到了。
“谁在那？”雪满出声询问道，并向前走了两步，想要看清这是什么东西，却突然耳畔掠过一阵风，一个雪白的身影带了些血腥气，窜到自己面前。
这人……不对，他虽是清俊男子的形象，却生了一对毛茸茸的狐耳，上神曾同她讲过，下六门有一门是灵门，灵门有狐，是谓灵狐，灵狐化作人形后，双耳无法隐匿，同寻常人有着显著的区别，就像眼前这个男子。
男子呼吸很急促，嘴唇发白，浑身上下没一块干净的布，应该是失血过多，也不知道怎么搞成这副样子的，再加上亮得发红得金瞳，很难不让人联想到一场恶战。
即便脚步虚浮，呼吸不稳，男子还是恶狠狠地用一把全是血迹的匕首抵住雪满的脖颈，粘腻而又锋利的触感让后者随之一颤。
“若你还想留下这条命，就不要出声。”
说完这话，男子苍白的嘴角渗出一丝鲜血。
雪满皱了皱眉，犹豫半刻，问道：“你……要不，先进清池疗一下伤？”
男子眼神似乎有些松动。
雪满继续说道：“这是神殿清池，对修习之人有疗愈的效果，你的伤势很重，再这么下去，有可能会有生命危险的。”
男子似乎想说什么，却是突然闷哼一声，蹲在地上，浑身剧烈的颤抖，却一声不吭，一副强忍痛苦的模样。
他本就在这清池的偏僻角落里等着，准备等到晚些时候，再出来疗愈伤口，却不料半路出来了个小姑娘。
他因重伤而视线模糊，难以看清眼前人的模样，只觉得这小姑娘有些奇怪，眉间似有三片青色细翎，应该是灵雀一族，却连半点灵息都无，还能到这清池来，实在是怪。
最怪的是，待听到她的声音后，自己竟然还有些许的安心。
男子自嘲，可能……这女子的声音和她有几分相似吧。
雪满见男子跪在地上，浑身止不住地颤抖，两耳耷拉着，雪白的发丝上全是血迹，就连地上也滴落了好些，连忙从旁边拿了长条帕子，急道：“别动，先止血哈，动了更疼就不怪我了。”
见男子仍紧皱着眉头，应该是不能接话了，于是雪满熟练解开男子的外层衣物，寻到渗血的地方……
这是怎样的伤口啊……
密密麻麻，深深浅浅，新伤旧伤层层叠加，竟是血肉模糊，一时间找不到出血的地方。
雪满寻了半天，找到一处极深的口子，几乎能看见腐肉下的白骨，看得人心惊肉跳。雪满心中泛起针扎似的疼痛，赶紧做了简单的止血处理后，扶住男子，带着他向清池走去。
由于体质不好，雪满自小就没有像其他人一样修习术法，而是凭着兴趣爱好学了些医术，这会儿她虽无法探知男子体内的灵识状况，却也能感觉到他已经是强弩之末，现在对自己的威胁也只是虚张声势罢了，于是当机立断，救人要紧。
至于救下的人是谁，回头再说，神门总不能斥责她救人吧。
因着清池被这个不速之客用了，秉承着救人救到底的观念，雪满决定蹲在旁边观察，免得出现什么变故。
但……
男人衣衫并未尽数褪去，锁骨呈现出漂亮的弧线，盛着些许水珠，在日光的照射下，雪白的肌肤映出美玉一般的光泽……
这……
雪满别过眼，心想，这神殿清池的疗效一向是很好的，再瞧瞧男子，薄唇逐渐有了血色，就连苍白的脸颊都漫上了一片淡淡的粉晕，于是她决定转过身，背对他，坐着喝茶，看蓝天白云。
不知何故，她越是不去看他，就越是想，越想，就越是心如鼓点一般敲，越敲越响，都要跳出来了，像是得了什么怪病。
男子这会被清池中的灵气滋养，身上的伤肉眼可见地恢复着。但他受的不是一般的伤，清池也只能恢复表层，而内里，则需要时间慢慢养护。
男子长叹了口气，心绪复杂，而后睁开了眼。
疗愈过后，方才的虚弱眩晕一散而空，男子也看清了眼前的姑娘。
她薄纱蔽体，因着原本就要下清池沐浴，那层白到透明的纱在阳光下像是一层笼罩的圣光，包裹着玲珑美好的躯体，却让人生不出半点邪恶的心思。
她懒懒盘着发，躺在竹编椅上，眯着一双凤目，似是假寐，又像是游思。
男子屏住呼吸，生觉着自己的呼吸会打破这无比圣洁宛若黄粱美梦的一幕。
是她。
他绝不会认错，这就是她。
即便已经换了身份，即便已经百年不见，即便她早已化成了灰，他都绝不会认错。
不知是男子的视线过于热切，还是想念太过深沉，女子似有察觉，她侧过身来，见男子正在看他，遂嫣然一笑，道：“公子怎么称呼？”
女子红唇轻启，散漫至极，沙哑甜腻的嗓音锤进男子的胸膛，钝痛而又带着一丝丝夹血的甜蜜。
男子沉声，回道：“沉霁。”
“沉公子……”女子点了点头，再饮一杯茶，起身下地向他走去，“既然你好了不少，应该能跟我出去了吧？”
见女子步步逼近，沉霁吓得朝后退去：“姑娘，男女……授受不亲……”
雪满觉得好笑，不知沉霁为何不让她近身，或许是下六门的规矩吧。
于是她停在原地，行了个见面礼，道：“不知下六门的规矩，冒犯沉公子了，本宫名唤雪满，是上神大人的养女。”
雪满？
沉霁心中一沉。
说来可笑，但那位上神大人虽说给她换了身份，却舍不得换掉名字。
这样也好。
就像是多年愿望终于实现一般，沉霁在狂喜中夹杂着悲痛，薄唇控制不住地颤抖。
雪满倒是没注意到沉霁的异样，继续说道：“沉公子，我既救了你，不如今后唤我恩公？”
雪满的模样慵懒散漫，还带了些许傲气，像极了曾经那个她的模样。
沉霁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应道：“好。”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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