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后我成了妖》三尺文刀

8、遇故人3

　　陆殊抬头，是那个叫宗玉的少年，坐在墙头，正似笑非笑的看着自己。

　　陆殊低下头道：“埋尸。”声音里有些闷。

　　“要帮忙吗？”

　　捂着肚子坐在一边的石凳上，看着正在奋力填土的宗玉，陆殊觉得真是奇怪，两人相识不过几日，此时却一起这月下埋着尸。原本以为这少年见到尸体后，会有一大堆问题，自己该怎么回答他呢？没想到他却什么都没问，只是问了问自己的伤势要不要紧，然后又丢给了他一瓶什么仙麓膏，就自告奋勇的说要替他埋尸。见宗玉正埋的起劲，陆殊又抬头看向天空，天空黑绒绒的，点缀着几颗星辰，看起来似乎是个月朗天清的好天气，陆家出事那天似乎也是这样的一个好天气。

　　那晚月亮非常的圆，小麟说想在院中赏月，自己是怎么说的，说自己想回房复习功课，答应过两天再陪他赏月，母亲轻轻摇着手里的扇子，也笑着道：“不要打扰你大哥学习功课！宁先生说了，你大哥今年好好用功，指定能金榜题名。”

　　小麟有几分不高兴，嘟着个嘴巴回了房。

　　到了夜半，他从梦中忽然惊醒，不知做了什么梦，他已想不起来了，但是触手是满手的冰凉，竟出了满头的汗，披衣下床，准备给自己倒杯水喝。刚点亮屋子里的灯，就有人开始猛烈的敲打着门，他开门，是从小照顾他的书童观砚。

　　观砚脸色苍白，满脸焦急与惊恐，几乎是他门一开的瞬间，观砚就已瘫倒在他的身上，他忙扶住观砚，却扶住了一手的血，探头望去他的后背处是一个血流如注的大豁口。

　　陆殊颤声道：“观砚，这是…怎么回事？”

　　观砚抬头，眼中有泪，满是恐惧与悲凉，颤抖着声音道：“公子…快逃，有强贼闯进来…到处在杀人。”

　　陆殊抬头，屋外已是火光满天，能听到不远处传来的惊叫与哭泣声，风中飘过来的除了广玉兰的香味还有浓重的血腥的味道。

　　陆殊脸色苍白，为什么会有强贼忽然闯进来？母亲和小麟不知道他们怎么样了？陆殊立马起身想要立刻奔向前院，他扶起观砚道：“观砚，你还能走吗？我背着你我们一起去前院。”

　　观砚一动不动，不知何时已闭上了眼，陆殊轻喊了几声，观砚依然一动不动，他颤抖着手伸到观砚鼻下探了探鼻息，观砚鼻尖已无任何气息，陆殊心中悲凉，观砚是拼着最后一口气到他这里来的吧，看着观砚惨白的面孔，听着外面越来越近的兵器碰撞与悲鸣之声，他知道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他还要去救母亲和弟弟，还有全府的这么多人，父亲不在了，他就是这个家里的顶梁柱。

　　他握着刀赶到时，母亲和弟弟虽还没事，被家里的仆从保护着，只是家里其他的人都被杀了大半，满地皆是尸体与血污，从小看着他长大的陈伯、厨房里做事的小昌、扫地喜欢偷懒的阿丰…，皆惨白着脸，倒在一片血污之中。

　　陆殊带着家里的其他仆从护着家里的老弱病残往花园的另一条小径，这条小径通往后山的一处院墙，鲜有外人知晓，爬过院墙，逃至深山中，总还有一线生机。

　　陆殊走在最前面，没有提灯，一边小心的观察着周围的环境，一边不断的回头注意身后的人，他怕有人忽然从后面出现，刚才就是忽然有人从道旁突然窜出来，那人一见他们就面露喜色，随即张嘴欲喊，刚说了个“他们…”就被陆殊一把捂住了嘴，他手里握着的刀也插进了那人的身体里。那人瞪大了眼，怨毒而又绝望的盯着他，接着倒了下去。陆殊颤抖着手和其他人将那人的尸体拖进了一旁的草丛里，然后继续赶路。

　　走了一会，他身后响起小声的发问，是母亲房里的绕翠，今年才十三四岁，她的声音稚嫩而又充满了恐惧。

　　“大公子…我们能…逃出去吗？”

　　他低声道：“…能”。声音轻忽，若不是此时花园里极度的安静，这声音就要消失在风里了。

　　“我们不会死吧？”

　　他久久才道:“我…会保护你们的。”

　　身后响起小小的啜泣声，响了没几声，又被人小声制止住了，哭声低了下去，随风轻轻的飘荡了出去。

　　陆殊抿紧了唇，眼睛盯着前面，心里却不断的在想着，我怎么保护他们呢？我保护得了他们吗？早知道应该习一点武的，也不至于握着刀却如同握着枝笔，根本不知道该如何用。若是保护不了他们怎么办？若是连母亲和阿麟都护不住该怎么办？我太没用了，遇到这种事，一点办法也没有，若是爹还在就好了。越是这样想着，陆殊的脸色就越发的苍白，眉头锁的越发的紧。

　　身后有人轻轻拍了拍他，递了件东西过来，陆殊低头一看，是母亲平常披的一件蓝色披风。

　　陆殊轻呼了一口气，才转过头，母亲的脸色苍白却无太多的恐惧之色，温声道：“小殊，晚上天凉，你就穿了身中衣，把这个披上吧。”

　　陆殊低头，眼眶有些热，不明白这本来应该只是平常的一个夜晚的，怎么会忽然就大家都在逃命了，捏紧了手中的披风，还带着些母亲身上的温热，陆殊抬起头挤出了个笑道：“嗯。”

　　走过一处转弯，看到前面的一处阁楼上写着的洗笔阁三字，已经到洗笔阁了，再往前面再个弯就到院墙了，陆殊心头不觉微松了松，在往前走一点逃出去就好了。

　　忽然，前面拐角处一片光亮忽起，数点黄豆般的光亮晕开，是数十人蒙着面的男子左手提着灯笼右手提着刀守在了前面，接着，身后也亮起了一片光亮。

　　陆殊与其他人被带到了院中，月光冷冷的照在院子里，照亮了满地的鲜血与残肢断臂，以及围满院子里的人手上握着的冰冷的刀锋，每把刀上都沾满了血，甚至还能看到刀上挂着的一些肉块，陆殊能听到身后传来的女子小声呕吐的声音。

　　“大人，剩下的人已经全带过来了。”其中一人向院中立着的一人汇报道。

　　那人转过身来，身形高大，脸上也同样的蒙着面罩，身上的打扮似马贼打扮。直到今天的陆殊才直到，那人原来是方家的家主，方磬，但是当时的他并不知道，他不知道这群人是从哪来的，不知道陆家为何会招来了这灭门之灾。

　　那人看了一眼，视线先是落在了陆殊的身上，接着又落在了陆殊身后的老弱病残身上，挥了挥手。

　　旁边一人从腰间取了把刀哐的一声丢至地上，道：“听闻陆家也是书香世家，我们虽是粗人，也敬重读书人，给你们留一份体面，你们自裁吧，”

　　刀上还沾着些暗红的血迹，锋利的刀刃在月光下映出一线冰冷的寒光，陆殊回头看了看自己身后的数十人，只有三四人是青年男子，其余皆是老弱妇孺，母亲脸色苍白却有一份坚毅，弟弟脸上满是恐惧似乎还挂了泪水。他想说些什么，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喉咙里似乎生硬的疼，如石子梗在喉咙，让他挤不出来任何话来。

　　自己得镇定，不会没有办法的，无可退则进也！心中这样想了几遍，又念了几遍，依然浑身发凉。

　　干脆转过头来，抿了抿唇，弯腰捡起了那人丢在地上的刀，刀身沉重，刀柄处滑腻腻的还有温热的血液，让陆殊有些许握不住，但是还是紧紧的握住了。

　　身后传来母亲与小麟带着哭腔的声音。

　　“小殊，你要做什么？”

　　“哥！”

　　陆殊没有回头，看向前面的众人，目光锁定了立于那帮匪徒身后的那人身上。

　　陆殊握紧刀，慢慢举起，似要往脖间拭去，动作极缓慢，似害怕而下不了手。

　　“啧”，似有人啧了啧嘴，“这陆家的大公子也没什么了不起嘛？读书人害怕的手都抖了。”

　　陆殊抬眸，下一刻，猛然冲进了那群匪徒之中，未料到陆殊会忽然冲过来，倒让那些匪徒始料不及，倒让陆殊冲进了大半。

　　有刀落于他的背上、腰上、腿上，陆殊迎着刀锋冲了过去，他看见中间那人惊愕的眼神。他的刀就快碰到他了，只要制住了他，母亲和小麟就能得救了，他心中这样想道。

　　那人似明白了他的想法，只是摇了摇头。

　　下一刻，他就砰地一声摔倒在地，刀砍进血肉浑浊的声响，骨头碎裂的声音，母亲与阿麟痛苦的声音，腿上传来地剧痛，脑海中久久不能平息地一遍遍地回想着，失败了，他失败了。竭力想要站起，可是腿没有一丝力气，腿估计是断了，他用刀半撑起身体，喘着气，拖着断腿往前爬了爬，勉强伸出手去，手指蜷缩着，手上满是血污，抓住了那人的衣角，道：“陆家的一切你们都可以拿走…求求你，…放过他们。”

　　有人嫌恶的骂道：“呸，放手，你把大人的衣物都弄脏了。”说着有人踢了他几脚，有几脚正踢在了他的伤口处，整个人不觉一颤。

　　他眼前模糊一片，冷汗直冒，闻言赶紧放了手，不能再惹那人不快，他这样想道。

　　听到那人冷漠的道：“都杀了吧，陆家人有傲骨，他们不会自裁的。”

　　眼前似有寒光闪过，血流进了他的眼睛，让他无法看清那人举刀的动作，那人的刀插进了他的腹中，恍惚间，他似乎听到母亲与阿麟惊呼、哭泣的声音，那帮人冲向了他的身后，陆殊艰难的抬头望去，眼前一片血色，母亲与阿麟的身影倒下。

　　下一刻，他就眼前一黑，再没了意识。

　　再醒来时，他的眼前是一片浓墨般的漆黑，周围似被裹在一堆湿润的东西里，张嘴欲喊，喉咙里却干涩的厉害，发不出任何声音，试探着用手摸了摸，似乎是泥土？自己是被埋了吗？母亲呢？小麟呢？陆殊心内恐惧，伸手想大力的捶打，却浑身虚弱，无任何力气，接着他听到外面似乎有人说话的声音，然后他感觉有什么东西碰了自己一下，柔软带着温度，是一个人的手。

　　段无涯有些慌张，不知女儿看了多久，手在身上紧张的擦了擦，努力挤出抹笑道：“香儿，没事…了，”段无涯的话只说了一半就戛然而止，只见段无涯手持的刀上冒出一股黑雾，那团黑雾死死缠在了段无涯的脖间与手脚上，才导致段无涯话只说了一半。

　　只见缠住段无涯的那股黑雾逐渐形成一道人影，一条布带束住额头，额前有几缕碎发，容貌俊朗，一身灰色短打的男子模样，只是他的脸上一片木然，眼睛里也是灰蒙蒙一片。

　　那男子用手紧紧箍住段无涯的喉咙，段无涯猝不及防，再加上刚才杀死陆殊整个人已经快去了半条命，此时已是一丝力气都没了，只是喉咙里还拼命挤出些声音示意段映香快逃。

　　“唔…香…快…逃”

　　段映香脸色变了，却是紧紧盯住掐住段无涯的那名男子唤道“五郎？”此人正是消失已久的冯五郎。

　　冯五郎瞳孔内几番黑线涌动，脸上浮现出几分挣扎与痛苦狰狞之色。

　　段映香担心的叫道：“五郎？”

　　几瞬变幻过后，冯五郎再抬眼时，看向段映香，眼底浮现的却是一副嫌恶之色，语气恶劣：“怎么又是你？你为什么要如此纠缠于我？”

　　段映香茫然又讶异：“五郎？”

　　“不要叫我五郎！”

　　冯五郎又看向段无涯抬了抬下巴示意：“他是你爹？”

　　段映香茫然的点了点头。

　　“可真是蛇鼠一窝，一个对我用术迷惑我，一个杀了我将我禁锢于刀中，我是做错什么惹上你们这一对父女？”

　　“我爹杀了你？”段映香满眼的不敢置信。

　　冯五郎看向她，¨你不知道？”

　　段映香眼眶泛红道：“五郎，我真不知道？”

　　说着又带着泪对段无涯道：“爹，你为什么要杀了五郎？”

　　段无涯不明白自己女儿和这掐住自己这脖子这人是什么关系，但是他知道，自己应该是做错事了，惹女儿伤心了，他原本只是无意之中碰见这年轻男子，觉得他根骨不错，正适合他拿来修炼刀灵，所以杀了他将他禁锢在刀中，张了张嘴想开口安慰女儿，还未待开口。

　　冯五郎有些不耐烦了，眼底厉光一闪，手间用力，只听咔擦一声，用力将段无涯的脑袋直接扯了下来血水喷溅开来。

　　冯五郎松开手，砰的一声，段无涯的脑袋直接掉到了地上。

　　段映香呆住了，她的脸上也溅上了段无涯的血，呆呆的站着。

　　冯五郎放开段无涯，段无涯没有了头，身体却依然站着，先是在原地乱抓了一阵，然后摇摇晃晃的身体竟摸索朝着段映香这走来。

　　段映香站在原地，但并未躲，段无涯抬起手摸了摸段映香的头，然后忽然身体僵住，接着砰的一声，倒在了地上，溅起了一层灰。

　　冯五郎掠过段映香径直就走，段映香抓住男子胳膊眼中灰败眼角有泪轻声道：“五郎，你杀了我爹…”

　　冯五郎一把甩开，轻蔑道：“他杀了我，我杀了他不是应当的吗？”

　　段映香被他甩得身形一晃，却仍苦苦攀附着男子的胳膊道：“那…那我呢？你要带我走的吧？”

　　“我杀了你爹，你还要跟着我？”冯五郎有些不可置信又有些嫌恶道。

　　段映香紧紧攥住冯五郎的衣袖，似怕一松手，冯五郎就会消失不见。

　　“我…我爹杀了你，是他有错，可是我们马上要成亲了呀，嫁衣我都做好了，与前世的一样，我亲自绣的并蒂莲和鸳鸯戏水图样。”段映香哽咽着断断续续说道。

　　冯五郎看了看她，神色间似带了些同情与可怜道：“我们不会成亲，若不是你用了那什么狗屁香，我根本就不会喜欢上你，说着，似想起了什么，冯五郎仍是忍不住带上了丝嫌恶的神色，“现在我醒了，想起我被迷惑的那些日子，我只觉得极恶心，你若是想报仇可尽管来找我。”

　　说完，冯五郎拽下段映香抓着他的手，同她擦肩而过，段映香待要再去抓，衣袖却从指尖滑过，再也抓不住，冯五郎转眼出了门外。

　　段映香站在原地，似呆住了，久久未动，忽然门响，段映香急忙回头，“五郎！”却是风吹动门扇发出的响声，屋内的帷幔被风吹得高高飘起，再无他人。

　　段映香低下头，露出一截白净的脖颈，风将她的衣袖也高高向后吹起，如有人高高的拉起。半晌，她轻轻道了句：“是你说要与我生生世世在一起的。”声音极轻，几乎就要随着那风一同飘走了。

　　伴着话音落，段映香的身影消失不见，化成一枝亭亭致致的绿色的树，树上开出朵朵粉色的花，花朵摇晃，转瞬之间，花朵枯萎，树叶凋零，连同一整棵树都枯萎垂落了下来，成了一根枯枝。

　　过去许久，似乎已经死去了的陆殊才从地上缓缓站了起来，用手摸了摸腹部的那两个大洞，血似乎止住了，结了一片血痂，不过仍还有些疼，陆殊捂着腹部，缓慢的走到屋子中间，段无涯的头就这样睁着眼歪倒在地，不远处，是段映香化成的一截枯枝。

　　屋内油灯快尽，烛火逐渐变得微弱与昏暗。陆殊轻轻叹了口气，他本来只是察觉到了刀中似禁锢着什么，所以特地以灵力去试探了下，没想到竟是冯五郎。这冯五郎想来是怨恨段家父女已久，竟活生生的将段无涯的头扯掉了。

　　虽然他也不是什么好人，不过既然都已经死了，总是要有个埋身之地吧。陆殊想了想，在屋内翻找了一阵没找到什么趁手的工具，最后只得用那把曾捅穿他肚子的大刀，开始在屋外的院子里挖坑，因为受了伤，所以挖的并不快，挖一下，停一下。

　　忽然身后传来一句戏谑的声音：“陆大哥，大晚上的你怎么在挖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