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手》一只茶杯犬

2、第 2 章

　　（一）
　　我叫仟璃，我喜欢长生，喜欢了很多年。
　　任长生，也许在别人看来，他沉默寡言，而且有一些自闭，他家的墙壁上，挂满了阴沉沉的画。但这并不妨碍我喜欢他。我喜欢他，在雨天弹吉他的他，熙攘的人群中低头走路的他，穿着蓝卫衣戴紧帽子的他。
　　我从高中就喜欢他，为了和他在一起，我偷看了他的志愿，和他上了同一个大学。
　　大二的时候，我们确定了恋爱关系。
　　我一早就知道，他会和我在一起，也只能和我在一起。他是个没什么名气的小说写手，但是，他写的东西，永远是犯罪、黑暗向的。那种血淋淋的故事，除了我，怕是没有第二个人喜欢了吧。所以，当他发现我对他的小说的爱惜后，第二天便提出和我在一起。
　　我是真的喜欢他的作品，那种超真实的高智商犯罪，似乎是真实可行的。天知道，在他的脑中，是否真的有一套完整的犯罪计划，在他温顺的外表下，他的灵魂是否在狰狞着。
　　这也并不妨碍我喜欢他。因为，他的眼睛是干净的。他的笑容也是发自内心的。
　　小说中的内容，毕竟是假的。
　　如果没有那件事，我们应该会很幸福吧。

　　他总是跟我说，他会成名的，会有人，也像我一样真心喜欢他,明白他的一切。
　　“你有我一个就够了。”我依偎在他肩头，看着太阳消失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照耀着世界另一侧的黑暗。
　　只是，不尽人意。
　　他的名字第一次被人们知道的时候，他就已经臭名昭著了。

　　《失手》是他最得意的作品，在其中，他将犯罪过程描述的详尽至极，如何躲避追查，如何制造不在场证明，这简直不像在写小说，简直是罪犯的回忆录。读起来让人毛骨悚然。我看过他在深夜一字一句的斟酌、修改，我看过垃圾桶里废掉的草稿。长生为了这个小说，呕心沥血，付出了一切。甚至是生命。

　　《失手》写的真的是太棒了，这是出版社的原话。他们决定，先把《失手》发在网上，然后再发行成书。长生欣喜若狂：终于有人能明白他，能读懂他故事中的一切。
　　出版社提前支付了稿费，那是一笔不小的费用。当天晚上，我们就在一起商量钱的用途。
　　“我们买辆车吧。”我说。
　　长生没有说话。
　　“要不，买把新吉他？”我指着手机上一款吉他，“我看这个就不错。”
　　长生摇摇头，似乎不太感兴趣。
　　“那把钱存起来吧，存起来，以后再用。”
　　“你怎么不说话？”
　　……
　　“结婚吧。”他突然说道。
　　“什么？”我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们，结婚吧。”他又重复了一遍，“用这笔钱，办婚礼。”
　　长生是认真的，只是我一时还很震惊。我们在一起四年了，他从来没有说过，他有多爱我。他从来没有说过要娶我的话，但是现在我知道，他一定想过，而且想了很长时间，就像《失手》一样。

　　那天晚上，我们都兴奋的没有睡。虽然，是因为不同的事。

　　几天后，《失手》在网上发表了。

　　“现在插播一条新闻，我市发生连环杀人案，嫌疑人暂未抓获，具体细节仍在调查中。”
　　连环杀人案？我试着在网上搜索了一下，结果铺天盖地。
　　一名6岁女童在家中被残忍杀害，其父母均神秘失踪……
　　一家三口不幸被纵火烧死家中，女主人还怀有身孕……
　　凶手逍遥法外，现场不留下蛛丝马迹！
　　无差别杀人，只为过瘾不为钱？
　　……
　　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恶魔啊，我继续在微博上搜索，突然，一篇帖子吸引了我的注意力。
　　连环杀人案：幕后真凶另有其人？
　　这起案件颇多疑点，据悉，暂未抓获的犯罪嫌疑人只有小学学历，是怎么想出如此周密的犯罪计划呢？我也很纳闷，直到我看到了《失手》这篇小说，其中的关于作案手法的描写与这起案件如出一辙，这个笔名为长安的作者，难道能够未卜先知？这背后，究竟是人性的扭曲，还是道德的沦丧？#连环杀人案#长安《失手》
　　19/4/2
　　配图是《失手》的片段，其中用红笔细细的标出了跟这起案件相关的内容。
　　而下面的评论，两极分化。
　　正义使者：太残忍了，想不到长安居然是这种人
　　乖乖兔：杀人偿命，长安不得好死
　　用户577：难道警察不管管吗，长安要付法律责任！
　　采姑娘的小蘑菇：天哪，不会是买凶杀人吧
　　故里：@采姑娘的小蘑菇长安是个好作家，你没听过安乐椅侦探吗？
　　正义使者回复故里：你是长安的粉丝还是他花钱雇来的水军？
　　故里：你们冷静一点，小说发表的时间，案件已经发生了。
　　采姑娘的小蘑菇回复故里：难道他还会在作案前就发个预告函？
　　用户233：@采姑娘的小蘑菇你说的难道是基德大人？
　　正义使者回复用户233：走错片场了，已举报，谢谢
　　浪迹江湖：大家快去看长安的其他作品，这个人心里有病吧，满脑子都杀人……
　　用户555：不能让真凶逍遥法外
　　用户384：去人肉长安！
　　乖乖兔 回复用户384：支持！
　　正义使者回复用户384：支持
　　……

　　怎么，会这样？这篇帖子已经上升到了微博热搜榜榜首，而且越来越多的人在网上声讨长生。
　　“别担心，”长生说道，“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是……
　　网络暴力是很可怕的，那些所谓正义的人，分明在颠倒黑白，长生明明什么都没做，可是，要到哪里去申辩呢？人们总是以最大的恶意揣测别人，相信着自以为的真相。没人在乎长生的不在场证明，在他们看来，一切都可能是伪造。众生说你错了，便什么都是错的……

　　正义使者：
　　大家注意！连环杀人案幕后真凶——长安，真名任长生，现和其女友莫仟璃居住在XX市XX街道XXX，法律制裁凶手，那就由我们来制裁人性！
　　还逝者一个公道吧！
　　19/4/2
　　正义使者：
　　大家听我说，关于这件事要有序进行
　　先去看他以前的作品，是不是也跟别的案件相关，重要的是收集证据
　　不要报警占用110，直接去官微下留言
　　住在附近的人盯紧点，别让他逃了
　　19/4/5

　　正义使者：
　　举报的话一定要实名举报，匿名会被吞掉
　　19/4/6

　　正义使者：
　　《失手》要发成书！这是关键证据！16号签字售书照常进行，去现场的人要注意防身
　　19/4/9

　　“长生，要不，书还是别发了吧。”
　　我怕……

　　大门上用红漆涂满了杀人偿命，家门外多了些鬼鬼祟祟的人，抱着孩子的女人一看见我就躲的远远的，那些对上我的目光闪躲着，仿佛我也和长生一样，是冷血的恶魔。公司让长生暂时在家修整，警局三天两头派人过来，打着保证我们安全的幌子，一遍一遍地录口供。
　　但是，长生不在意这些。他等待着，属于他的那个时刻。
　　……

　　2019年4月14日，婚纱店。我穿着洁白的婚纱，接到了一个血淋淋的电话……

　　泪水模糊了双眼，倒在血泊中没有了生命迹象的长生，惊愕的女司机，围观的人群，还有人群中穿着婚纱的我……

　　是那个女司机，杀了长生；
　　是那个迫于舆论，突然变卦拒绝发书的出版商，杀了长生；
　　是所谓的正义使者们，杀了长生；
　　是连环杀人案的凶手，杀了长生；
　　是冷漠的芸芸众生，杀了长生；
　　是长生自己，杀了长生。
　　每一个人都不是凶手，每一个人都是凶手。

　　如果售书照常进行，还会是这样的结局吗？
　　如果他不把《失手》看的那么重要，就不会在收到取消售书消息时心灰意冷，就不会疯疯癫癫的跑到街上，就不会只留我一个人在世上。

　　如果，这一切能重来的话。
　　长生，他还会回来吗？

　　2023年4月，长生离开的第四年，我遇见了那个蒙着面的女人。她给了我一盒药。
　　“我有一种药。”
　　“吃了药，你就能回到过去。”
　　“只有前五次才能起效。”
　　“拿好药，回到过去，拯救他吧。”

　　她会是骗子吗？而我又别无选择。
　　就算她连容貌和姓名也不愿透露，但我依然想抓住这渺茫的希望。
　　我迫不及待的吃了药，而她似乎还有话对我说。
　　“记住，本体不会消失，世界上只能有一个你……”

　　接下来的话，我再没听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