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克罗地亚的白月光(一) ...
-
《克罗地亚的白月光》
我也不曾想过,我竟会对他起了嫉妒的那一天,嫉妒他儿孙满堂,血脉流传,观望我孑然一身,两袖清风。再近再近,不过抵足而眠,把酒话天明;稍远,便是大路朝天,路人两旁。如此,我用我的两千年来偿还过错。
“他的光,在冷清中开出温柔的花。”
那个夜晚后一切重归平静。这一次,两千多年的羁绊,由我亲手斩断。
微弱的金辉打在高耸的希腊式城墙边角,却分毫未染上夜空。结构分明立体的建筑居高临下地俯视下端渺如蚁虫的人类。我也喜欢这样,好似站在高处便可以尽兴主宰下边的生杀予夺,所以我选择安身于此。
我第一次见到这次的他,便是在这样的奥尚特莱广场,尽管我早便知晓相遇的时辰,乃至分毫。彼时他幼年的容貌并不出众,亦步亦趋地跟在父母身边时,不免也像大多数顽皮的小男孩对周遭陌生的景色跃跃欲试,最终停在栏杆旁,被广场中央缤纷五彩的音乐喷泉吸引得迈不开步子。漆黑的栏杆上星星点点缠着些闪烁的星光灯,依偎在光线柔和的复古欧式边灯旁。
我伫立在本体梅花旁小心翼翼地窥看他,半边白净的脸庞染上了霓虹缤纷的幻光,迈着小腿挪到了他身旁。大抵因为模样也是同他差不多大小的童孩,他的家人并没有在意我的靠近,仍是在旁说笑着。
“你看你看,好漂亮啊。”他兴奋地嚷嚷着,他的父母却无暇顾及他。他撇头也不管与我是否相识,便迫不及待地倾诉童孩的欣喜。
“我..我的梅花也很好看。”话语从有些漏风的门牙里钻出,我不免有些懊恼,“你要是喜欢,折一支送给你好不好。”我指了指笼罩在璀璨灯光下的本体。
他定定地瞧了瞧那株梅花,不禁轻轻拍起了手掌,“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好看的梅花欸。”颇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寸头,“但是啊,折下来它会疼的吧。”
那天他与家人离开很久以后,我仍站在他停留的位置不舍离开,直到夜半三巡,我才沉默地钻回了梅花之中。那晚很早便熄了灯,我又留在一片望不尽的孤独里。
下界大概..有千载余年了罢。我曾是从雪夜大人枝头脱落的一小段分枝,她是上天庭为数不多自远古一场暴风雪中诞生的梅仙,本是她座下侍奉的小小花灵,后来经她点化才得道修行,下界历练。那时..大概是人间战国纷乱时期罢。
颍川在当时只算个小地方,纳入秦国的领地保护。说不上丰衣足食,勉强也算是和平饱腹,以北有叶县。初来人间,便是落在此地。在安身的河道旁扎根了几天,我忽地发觉有几个孩童,扎着俩垂髫结伴来河边捞鱼。出于好奇,我也化作差不多年龄的模样,蹑手蹑脚地靠近他们。看了几天,算是有些看懂他们在做什么了。其中有个男孩子,约莫舞勺之年(《礼记·内则》:“十有三年,学乐,诵诗,舞勺。成童,舞象,学射御。”)捉鱼 比旁人却是娴熟许多,难免使我多瞧几眼,甚至看得心痒痒,有回突然忍不住,蹲在河边喊他,“喂,小孩子,你捉鱼比你的同伴都厉害好多,怎么做到的呀。”
他见我似乎不太眼熟,微楞几许,又咧开嘴扬起笑容,“从小跟我阿爹学的,每天都抓就知道鱼往哪里躲啦。”
“那你阿爹呢,怎么没来跟你一起。”
“他..”男孩的笑容似乎有些凝固,表情有些收敛起来,神色带上些道不明的低落,“他被官兵带走了,说是上战场打仗了。”很快,他的表情又鲜活起来,“不过没关系,我会去找他的,他说会在战场上等我一起的。”
真是奇怪啊。我暗想着。
溪流淙淙,落英缤纷。
我对人间的春秋流水并无太大察觉,只是隐约记得自己开了几次花后,我便再没从河边瞧见他的身影了。不知道他有没有被征兵,见到他的父亲呢。
本想着就这样在这方僻静之所,敷衍时光,不料天不如人意,战乱很快便延续到此。我只得被迫收起根枝,随民众开始迁徙流亡。分明可以南下求安,但我却觉北方冥冥中才是适宜我的去处。再愈往北走,气候便愈发寒冷干燥了。
今年的初雪,在我离开叶县后,被冬月当作见面礼赠与了我。
银装素裹,纷纷扬扬的细雪埋没了我留在地面的痕迹,落日的余晖铺满大地。四下无人,也唯有我孤芳自赏了。远间的山谷隐约有些嘈杂,惊起一片归鸟。我实在是忍不住便站在雪里睡着了,想来途遇的路人应当是没有风花雪月的心思,对这么棵枯枝的梅树意图不轨吧。
梦回三巡,午夜初醒,应当途遇归人,重逢旧友。
嘈杂声由远及近,我勉强睁开眼,依稀辨认出是一小队官兵,大抵是哪来的支援,赶往总部汇合。待人群再近些,我一眼辨认出了领头那个男孩——年月的流失对我来说似乎仅仅只是一刹那,一个转头,一个瞬间,故人便变了模样———大抵已经是弱冠之年了,容貌半隐在银光梭梭的金属头软甲里,再没有那时捉鱼的淘气与灵动,反有了弱冠少年的英气与成熟。
他抬首望了望月色,示意就此歇息整顿。他的手下与马匹似乎都累坏了,但还是井然有序地分好了几个值夜轮班的小组,靠在马匹上便呼呼大睡。他的眉宇间也浮有淡淡的疲惫,显然值夜的名单并没有他这个领头,但他仍然没有入睡,只是靠着马匹望着雪地出神。我小心翼翼地晃动了一下纸条,他似乎有所察觉,投以目光。我努力而小心地在稍低的枝桠尖端撑起一小支骨朵,轻轻地绽开。
他目光微闪,似乎是笑了一下,低喃道,“怎么,你也觉得,我们明天会大胜是吗。”吓得我花骨朵往里缩了缩。
这..这我可不敢妄自揣测,胜负乃天意。
“你..你找到你阿爹了吗。”我听见自己声如蚊呐的声音,压低了不引起旁人的注意,但心里是存了几分逗弄的心思。怕他发现我并非常人么,也无妨。左右他一介凡人,再不济也不能将我如何。
少年的表情看来显然是吃了一惊,神色中有些迷惑。他四下探了探头附近并没有谁醒着,才看上去难以置信地转过头盯着我。我抖了抖树枝化作和他当时见面的那个模样,从雪里爬出来,清秀的脸上笑得颇为讨喜。
“原来是你啊...十几年过去了。”少年如是说道“我仍然还是没有再见到他了。”
他拽过马背旁的行李袋,扔给我一套他的换洗衣服。翌日,我便被拎上了马背一套带走了。临走我只来得及把本体收回,被拽到马上了。
少年义正言辞:“不能让你在此地祸害路人。”
我:??我不是我没有我是正经花仙。
虽然费了点周折,但想名正言顺地进一个小学并非难事。再从主枝上折了两截刚花谢的枝桠,化成我的“母亲”,不然总免不了些带有恶意与怜悯的目光。我微叹口气,背着小书包,正正经经地迈开短的可怜的小腿地跟着老师进了新教室。
我被安排坐在第三排的教室里,悄悄四下望了望,他坐在第四组,正和同桌的小男孩嬉戏打闹。
我怔怔地瞧着他,思绪不住涌动。
他小时候好黑好呆啊。
不过心底的花悄悄的却是控制不住,点点红梅开了满枝。
“喂,你怎么能欺负女孩子。”
宋洲皱着眉,端着饭碗站在老师旁。眼前一个嚣张跋扈的男生本仗着男孩子不会来帮女孩子便插了我队,甚至睁眼说瞎话将插队的罪名推到我头上。我委屈极了,情绪一下便上来,半天哽着说不出话,又不能出手将他揍一顿,顿时气闷无比,没料他刚巧从前头打完饭绕了回来便碰到这样的事。我慌忙地抹眼泪,往里缩了缩,不希望他看到这样的自己。
哪料到,他便直径上前帮我与老师作证。老师本打心里也是不相信我这么个女孩子会去惹那三个男孩,一时便信服许多,叫了三人一旁罚站去了。
似乎做了善事却有些不好意思,他急急朝我点了头,便端着饭走向了座位。
无论年龄大小,尽管到最后平复情绪一样能解决问题。但..被护着的感觉,是真的会使眼睛发酸啊。哪有人是不喜欢被信任,被护着的。何况是被他护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