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分之三之际》北大桥天使

3、3

　　董永卓的办公室肉眼可见的空了，名牌都取了下来，他甚至换上了余屹的名字。他习惯在办公室里摆一盆巨大的绿植，哪怕一直惹虫子也不愿意搬。现在那盆绿植也没了，真不知道大半夜到底是怎么把那么多东西搬走的。
　　余屹心里空空的，她开会时习惯背靠着窗户坐。二楼只设了经理办公室、会客厅和会议室，坐在那抬眼就能把那间办公室看得清清楚楚。
　　巨大的绿植仿佛是她的安心丸，每次心乱了，她就跑来空会议室里坐着，眯着眼隔着好几层玻璃去数那绿植上的叶片。她数过无数次，工作顺利了来，工作不顺了也来，成功的时候端着酒杯来，失败的时候偷跑进去往土里埋烟头。
　　现在也是这样。
　　五月的中午，艳阳高照，整层楼都没开灯，会议室的窗帘紧紧拉着。
　　屏幕上准备好的PPT第一页写着刚结束的项目名字，淡灰色的底色映在她脸上。余屹觉得自己已经准备好了，应对所有可能到来的事情，像以前每一次一样。
　　放在桌子上的手机开始响，她被迫从神游中回来。铃声是特定的，陈志凯以前总是联系不到她，便要求设一个专属铃声，说这样她就能听到他的来电。
　　那是一个台湾歌手唱的歌，余屹不知道叫什么。只是听多了便也记住了那几句高潮处的歌词——长大后谁不是离家出走，茫茫人海里游，流眼泪的星星正在放弃我，请拥抱我，万一我不小心坠落。
　　歌手慢慢唱着，她没有接。紧接着就来了条短信——屹，我已经落地了，一切平安，早餐记得吃。
　　余屹抬手回了一条——在开会，工作一切顺利！
　　她有一瞬间想要打开浏览器搜一搜那几句听到烂熟的歌词，只是一看时间已经十一点五十，便起身下楼了。她专门走到那间办公室前把自己的名牌拿了下来，撕碎了揉在手心。
　　门口已经停着那辆黑车，公司里还是空空的，助理把刚才她要的资料送过来。伸手摸上去，刚打印出来的一大本都还是热的。
　　余屹站在前台旁边，一只手搭在桌子上，她安静地看着门口黑车的尾巴。她觉得自己已经准备好了，在昨晚借力站在那辆车边上的时候就准备好了，只是那时候不知道昨晚小杨总是否坐在里面。
　　杨韫在十二点的时候准时下车，余屹也挺直脊背走上前迎他。
　　两个人的僵持开始于刚才那间会议室。司机并没有跟杨韫一起进公司，杨韫自己坐在昏暗的会议室里，余屹站在屏幕边上讲解着项目。
　　“你给我的人事表是还没更新吗？你叫什么名字”他随手把那本册子扔到桌子上，被打断的余屹也停下了讲解，把手里的激光笔轻轻放下。
　　杨韫没等到余屹开口，接着说下去。
　　“但是董永卓现在没来，你的员工也没来，所以你现在是代替了董永卓？”
　　他哼笑一声，“他还是真是胆小鬼啊，想出来的办法也还是老一套。”
　　杨韫站起来走向余屹，手指在会议桌的边缘滑动。
　　“你不是第一个被他选过来当挡箭牌的人，你觉得你能挡到什么时候？”
　　余屹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着他的手。
　　杨韫也不急，在余屹身旁的椅子上坐下来，盯着眼前默不作声的女人。
　　“杨总，无论我是不是挡箭牌，我会做的事都是做好我自己的工作。不如您先打破思维定式，不要处处都把我跟董先生绑在一起，这样很不尊重。”
　　眼前人终于不再是垂着眼，直视着杨韫。
　　“还没正式介绍，我叫余屹。山乞屹，前任艺术总监，现在接替董先生的位置。”
　　杨韫突然觉得先前计划要说出的刻薄话都挺没意思的，对面这人根本不为所动，也许跟以前的挡箭牌不一样吗，或者只是董永卓找人的功力提升了。
　　他其实很清楚现在的人事构造，来之前就已经把主要的人查清楚了。艺术总监很引人注意，年纪不大，但是做过很多让人印象深刻的项目。只是没想到余屹是位女士，他潜意识以为是个才华横溢的年轻男人。
　　眼前这人确实是才华横溢的，包括刚结束的项目也是做得异常出彩。很多话还是不说了，为了膈应别人，杨韫也说出过很多膈应自己的话。现在却说不出口了。
　　余屹收起桌面上的纸张，“不如杨先生先搬办公室吧，走廊尽头那一间。希望我们以后合作愉快。”
　　说罢她便轻抬手，做出引导的姿势。
　　杨韫嗯了一声，打电话给下面的司机让把东西搬上来。
　　余屹没想到他的东西竟然会那么多，从装饰用的挂画，到摆在地上的潮玩，甚至搬来了一台落地钟表。她站在摆满东西的办公室里一时有些无言，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收拾。虽然这也不是她的义务，但既然新老板人不在这，她只能先帮着安排。
　　杨韫是东西都到齐之后才回到办公室的，手里端着杯冷饮，余屹认出是旁边商业区里的一家茶饮。
　　他正跟身后跟着的晓彤说说笑笑，说好久没回国，现在饮料比以前好喝多了。
　　这才几个小时，已经跟工作人员那么熟了吗？
　　“余总，不用动手，我自己来就好，别碰坏了。”
　　余屹听后马上把自己想要拆保护壳的手抬起来，“杨总，叫我余屹就好。东西应该是齐了，您看着安排。我就先下去办公了。”
　　“先别急，你也搬上来吧。”他指了指外面的开间，那是郑秘书坐的地方。
　　晓彤一脸尴尬，想要开口解释，余屹已经开口。
　　“可以，但要等郑特助来上班之后收拾一下，旁人不好动他的私人物品。”
　　杨韫点点头，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余屹便识趣地下楼了。
　　晓彤屁颠屁颠跟着她一起，凑在旁边碎碎念，“啊啊啊啊小杨总比大家说的还帅啊！他还很绅士，给到公司的都买了饮料！”
　　晓彤似乎真的没有感受到刚才的气氛，给全公司的人买饮料，只不给余屹买。他还真是幼稚。
　　这一趟折腾下来已经五点多了，余屹关上办公室的门，打开窗户点了根烟。她尝试着给董永卓打电话，私人电话也打不通。
　　打了两遍之后余屹就停了，她嘲笑自己竟然还如此天真，把手机仍在了桌子上。
　　董永卓未必不知道杨韫今天要来，他又怎么会认不出杨韫的车。就算他不知道，又怎么连私人号码都打不通。
　　她坐了一会便开始办公，工作还是需要继续做的，复盘内容还没写。明天就要开复盘会，这也是不成文的规定。
　　等她感觉有些饿，刚点完外卖，杨韫就来敲门了。
　　“有应酬，跟我去一趟。”他说完便走了。
　　余屹来不及反应，拿镜子补了下妆就跟上了。看来今晚的外卖，也要晓彤帮忙吃掉了。
　　她跟晓彤讲了一下就匆匆上了车，大老板坐在后座，她自觉来到了前面的副驾驶。
　　没想到刚打开门杨韫便开口让她往后坐，她只能绕到对面再坐下。
　　两个人像楚河汉界一样坐在车的两边，直到车开始动了余屹也不知道今晚跟谁一起应酬。
　　“那个火闪娱乐怎么样？”杨韫撑着头开口，往这边斜斜一看。
　　余屹转过头去汇报，“咱们刚结束的项目就是跟他们合作，这是家娱乐公司。但是这次合作是在做跨界，火闪旗下的最火的那位男明星要转型，可能是感觉艺术界有机会吧。”
　　她边说边打开手机，翻到上次策划的背景调查部分递过去给杨韫看。
　　“火闪很有钱，所以出的价格很高，董先生本身不想接，但是价格很好。他们上次想做的是作品展，但是那位男星的艺术作品不错，我们就帮他做成了以娱乐圈现有成就为主、艺术作品为辅的方式。为了不那么单调，就加了很多互动区和娱乐区。从刚结束的数据来看，反响还不错。”杨韫听得很认真，见余屹停下就看了她一眼，示意她继续。
　　“但情况就在于，这种出圈方式很容易被看不起，因为说白了还是投机取巧。之前我就不同意跟他们建立长期合作，这种合作经济上很可观，但是对公司没什么好处。而且这家老板背景很复杂，虽说有些事情背景复杂了就比较好做，但我们还是要谨慎，如果真出事了他们能躲开但我们未必。”
　　“火闪现在涉猎的领域也挺多的，不只是做影视剧，也开始自制综艺。很多影帝影后级别的也都签他们家，按计划我们还会在下半年接他们一个影后息影展览。大概就这样吧，别的地方跟普通娱乐公司没什么区别，也没什么值得关注的。”余屹始终是背脊挺直的状态在回话。
　　“别紧张啊，就吃个便饭吧。那老板是我爸的老朋友，提了一句说把你们艺术总监带上。那边还不知道你升职呢，余总。”杨韫瞥了她一眼，似乎看不惯她的样子。
　　“没紧张，工作状态而已。”话虽然这样说，余屹还是稍微往后靠了一下，看向窗外。
　　这场饭局并不是工作，倒像是一场接风宴，杨韫刚提过说这老板是他爸的朋友。
　　余屹跟火闪的李老板并不怎么熟，只是汇报工作和开会的时候见过几次。她安静站在杨韫身后，看着前面两个人客气地寒暄。
　　只是进门坐下才发现，这一场饭局也许她不应该出现，他们在大谈特谈家事。余屹闷头吃着，旁边坐着的是火闪的副总。两个人挺熟的，工作上的事情一直都是直接对接。余屹看着旁边这位平日里骚气的副总也是如坐针毡的样子，她侧头跟他聊了起来。
　　结果还没说几句，坐在她旁边的杨韫就碰了她一下，“去帮我拿瓶冰水。”
　　余屹侧过头去看他，他似乎是喝多了，露在外面的皮肤都红红的。
　　她点点头，出去包间找服务员。今晚喝的酒是李总家里拿来的茅台和红酒，她想了想又让服务员拿来了一瓶酸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