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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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贞三年冬，这场雪下得很大，转眼间京城就是一片雪白，大街小巷上唯见雪花不见人。这样的冬天，没有人愿意出门，零星出门的几个人都裹着厚厚得袍子，蜷缩着脖子恨不得把自己整个人塞到衣服里。
风一吹，雪花落一地，城西角落里推开了一扇小窗户，隔着窗户露出了一张白净的小脸，虽然脸色过于苍白，但是眉眼流转却不像是城西可以出现的美人。
所幸没人看见，不然这样的绝色不知道要惹得多少狂蜂浪蝶环绕。
冬季黑的快，不经意间天地已经暗了下来，隔着窗户的小脸已经贪婪的看着窗外，眼神执着。
“小姐，快别看了，这日头风重，仔细受了风寒”伺候的小丫头叫做水灵，看着也是一个水灵的小丫头，不过出生差了些，早些年被后娘买到青楼，从此就一直跟着媚娘。
媚娘收回眼神，勉强笑笑说：“我就是随便瞧瞧，看看京城的冬季和我们有什么不同”
水灵利落的收了支撑窗户的撑子说：“嘿，看那干什么，等回头老爷把您接进府里，我们直接看看东街的样子，这里破破烂烂的有什么稀罕的”
媚娘微垂眼眸，她不觉得那个老爷真的能让她进府，毕竟她是什么身份，见不得人！
水灵似乎看出了媚娘的担忧说：“我的好小姐，谁担心也没得你担心，你可不看看自己的模样，那当年可是秦淮一绝，扬州城八百里水道上的姑娘加起来都比不过你一个指头。虽然如今在京城，但是当年可不是没有京城的公子哥哭着求着要给您赎身。要我说，咱们老爷可还真不是要娶您中地位最高的公子，您不久图老爷对您一片真心”
“瞧瞧他待您的模样，是放在心尖上怕化了，含在嘴里怕烫了，这样的人家不会亏待你呢……”
水灵还在那里继续巴拉，但是媚娘心里的担忧并没有丝毫减少，不同于水灵的盲目乐观，她一开始就很清楚自己的身份。
她命不好，五岁就被亲爹买了给儿子换钱。
那一天也是一个冬天，雪下的快把人淹没了，她爹抱着小儿子根本没回头，她光着脚丫子被人塞进牛车，看着家乡的画面渐渐地从雪景中淡化。
同车的小丫头个个哭着喊着，只有她一个人缩在角落，乖乖的不说话。后来凭着好样貌进了牡丹亭，妈妈看她第一眼就说她是个美人胚子，日后前途不可限量。
后来在秦淮河选秀中，她果然一举夺魁，一瞬间色艺双全的苏媚娘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多少王公贵族一掷千金就是为了成为她第一个入暮之宾。
而她一个都没选，反而挑了一个小有门楣的二公子杜康。杜康倒也不辜负媚娘的一片真心，千金赎人，直说日后肯定红妆相娶，白首不移。
但是越临近京城，杜康脸色反而越不平静，最后把人安置到了西城，穷苦百姓待的西城。临走时他说：“媚娘，你知道我家里，等我安置好就过来”
这一等就是整整一个月，三十天，三百六十个时辰。
等的久了，媚娘就猜到自己还是选错了，天千万选的人呀到底说变就变！
水灵摇摇巴掌说：“小姐，您在发什么呆呢？你说明儿，老爷会过来不，要不我给您做一身新衣服，万一老爷明儿过来，咱们可不能让府里的人小瞧了去”
媚娘点点头，勉强笑了笑说：“你看着收拾就好，我困了，躺一会儿”
就这时外面忽然亮起了烛火，一片片的人数不少，仿佛红龙，隔壁间的人都忍不住开了窗户，媚娘忽然心剧烈跳动，仿佛预感到什么事情要发生，她慌忙推开了窗户。
外面是一排侍卫，个个穿着铠甲，为首的是一个穿着红色衣服的女子，她梳着少女的发髻，姝色艳丽，脸上是藏不住的倨傲，眼眸扫着这一片，然后对着队伍一抬下巴，然后一个瘦弱的男子就被人领了出来。
“姓杜的，你给我看看，你藏的娇滴滴的人在这里吗？”
男人抬头，模样生的不错，不过此刻却显得颇为狼狈，他愤恨地看着红衣女子不说话，但是仅一抬头，媚娘就认出来了。
“小姐，是老爷！”水灵已经在媚娘耳边尖叫。
还等两人反应过来，媚娘和水灵就被人抓出去了，大雪天，两个人被人压着跪着地上，冰雪慢慢渗进衣服里，深入骨髓，仅一息两人都忍不住冻得发抖，脸色惨白。
那个红衣服女子挑起媚娘的下巴，轻笑：“是个难得的美人，难怪能把我未婚夫迷得死去活来！不过可惜了”
淑仪抬手瞬间，手指用力，在她脸上印出一个红印，同时也露出了媚娘的全脸，那是一张极为美丽的眉眼，柳叶眉，含情目，唇不点而赤，如此被人压迫，发髻微微散落，青丝划过皙白的脸庞，更添几分柔弱。
“我们这里还住着这么一个美人”不知道是那家看到的男人忍不住惊叹。
淑仪拿着马鞭似乎在想怎么处置她，水灵护住，忍不住大喊：“老爷，您救救我们小姐，小姐身子娇贵，哪里受得了这么折磨”
淑仪大笑，狂妄之极，她指着杜康漫不经心地说：“瞧瞧那小丫头为你的小美人求你呢，你说怎么办呢？你又准备怎么救人呢？杜少爷！”
媚娘努力挣扎着看向杜康，弱不胜衣，可惜杜康被人压得死死的，毫无尊严，但是为了媚娘，他挣扎着冲着淑仪喊：“早就听说淑仪郡主骄横霸道，但是也不能这样无法无天？我们杜家也不是任人欺负的角色！”
声音很大，可惜色厉内荏，淑仪郡主的愤怒被转移，她一鞭子抽过去说：“杜家又怎么样，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府丞，我今日就是打死了你又如何，不要忘记了，你和我有婚约，还敢在婚前偷偷养一个小的。你以为我是谁？”
小的？
媚娘愣愣地看着杜康，眼泪慢慢掉下来。
到底竟然成了那样的名声，此刻她被人压倒，大冬天跪在地上可就是小的嘛！苏媚娘白净地小脸上，泪水在烛火印衬下闪烁。
杜康心一疼艰难地解释道：“媚娘，我那时并不知道这个婚事，我不会娶她的！你……”可惜声音很快被打断，淑仪又一鞭子。
她冷笑：“不会娶我娶谁？她吗？你能吗？”
然后淑仪捏着媚娘下巴，逼着她抬头，眼神冷漠：“你是生的美艳，可我倒要看看等我弄花了你的脸，他还不要你。”
“不要”
“不要”水灵和杜康同时开口，眼看淑仪就要对媚娘动手，杜康终于屈服了，他着急地喊：“你不要伤害她，她什么都不知道。我娶你，我现在就娶你”
水灵也跪在地上不住地磕头：“郡主娘娘，您放过我们家小姐吧，您划我的脸，我的脸好划！”
淑仪鄙夷：“你是一个什么东西配让我动手？”一脚过去，踢得水灵倒在地上，水灵想挣扎又被人按在地上，动都动不了，眼泪直流，看着媚娘说不出话。
杜康仿佛终于妥协，他急切地对淑仪说：“我娶你，你放了她们。你也不想在我们大婚的时候弄出血对吧？”
伴随着杜康的屈服，淑仪满意的微笑，她看向媚娘。
而此刻媚娘却仿佛一切都模糊起来了，她看着杜康，又看看水灵，觉着这一切都是梦一样，没有真实感。天寒地冻，她也没有力气挣扎，被人强硬地撑着脸看着外面的一幕。
淑仪仿佛在思考说：“大婚前见血确实不吉利，我呀，也不是一点都不在乎。这样吧，那个小丫头就放了。至于那个下贱的胚子就打死吧，别让我看着，不吉利!”
杜康瞪大眼睛，挣扎无果。水灵被按在地上，丝毫动不了。淑仪坐在高出，眼神冷漠，嘴角带笑。
媚娘就被人按在地上，泥土和水渍浸入她的衣服，风一吹，她冷彻心扉。狠狠一鞭子下去，她闷哼一声，努力看着淑仪。高椅上淑仪嘴角微微勾起，仿佛看一只蚂蚁，每一个表情和动作似乎都很慢，而旁边杜康脸上很焦急，仿佛在说什么，但是她已经听不见，这一幕忽然和她小时候的画面重复，原来我一直还是一个蚂蚁！
媚娘自嘲地想笑，下一秒画面一黑，她彻底晕过去。
看人倒了，淑仪皱眉，脸色不满。
下人仔细看了下，对着火把的光还能看见媚娘身下流出一大摊血水，他说：“回郡主，人晕了过去，应该流产了！”
流产？
淑仪脸色一黑，狠狠地瞪向杜康：“你竟然让她怀了孩子，姓杜的，你好，很好！”语气虽然狠厉，但是眼睛却微微红了，这一刻，她也在伤心。
杜康猛回头，根本不在乎淑仪，他看着地上不知生死地女人。地上的血很多，从她的身子蔓延开，这么娇弱人哪来的这么多的血？
他忽然也觉得一切仿佛有点模糊，心口一疼，血气上涌，但是他努力压制下去，他不想再让高高在上的淑仪郡主看到他任何的屈服。
而地上的女人，他忽然想笑，想起在牡丹亭见到媚娘的模样。
他年少轻狂，意气风发，被人拉到牡丹亭，满楼红袖招，酒醉舞迷，而最中央的舞台上就是她，轻纱舞袖，丝巾遮面，伴随着漫天的花瓣，舞姿轻盈，一举手一投足一个回眸都让人深深的沉醉。
那一刻，仿若仙人，他看呆了，直到被同去的少年郎拍打肩膀打趣才清醒过来。
眼波流转，一个对视，他就决定和这个女子共度一生！
那时候红袖添香，夫唱妇随，仿佛就在昨天。
可是现在呢？
这一刻时间那么漫长，长到他仿佛已经过了一辈子，把一生少年时光全部消逝干净了。他第一次明白他父亲的话，明白了什么叫皇命难违。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遇到了淑仪，这高高在上的郡主竟然看上了他，还太后赐婚。这样的荣耀，家里自然满心欢喜。可是彼时他刚陪着媚娘上京，他对着身边的如花美眷说：“等回京后，我会说服我娘，明媒正娶。媚娘，我不会委屈你的”
他拒婚后，他爹回信是什么？
脑中忽然闪过他爹力透纸背的文字：天命难违，太后赐的婚，要你得要，不要你也得要。若你对那个女子还有半点情谊就让她离去吧！
是不是他爹早就猜到今天这一幕了，难怪他爹除了一封信，什么都没有做。可笑，他还以为还有挣扎的机会。
原来所有人都明明白白，只有他最天真！
“给我打，狠狠的打，打死为止”淑仪歇斯底里。
鞭子密集地抽下去，媚娘艰难地闪躲，很快身下的血越流越多，整个人也没了呼吸。
水灵尖叫：“老爷，你救救小姐呀，那是你们的孩子，孩子没了”
雪白的地面此时被人踩得泥泞，鲜血混合着泥土刺得他触目惊心，杜康避开眼神，不敢看，也看不得。
许久，媚娘已经全身是鞭子抽的血迹，淑仪坐在下人搬过来的太师椅上问：“人死了嘛？”
为首的下人，摸摸了鼻息，还有微弱的鼻息，正准备回报，就看见那个女子睁开了眼睛，她的脸庞此刻已经沾满了泥土，水渍和血迹，但是眼神仍然清澈，她祈求的看着他，仿佛一只流浪的幼猫，无助却不肯放弃挣扎！
“磨蹭什么？死了就丢出去免得脏了这片地”淑仪不耐烦。
片刻之间，下人下定决心，低下头说：“回郡主，人去了”
媚娘松一口气，终于放心地晕过去了。
同时水灵瞪大眼睛，仿佛一瞬间也没了生的意志。
杜康低着头痴笑，笑声越来越大，见状押他的侍卫看一眼淑仪。
淑仪表情固执，声音尖利说：“这就是和我最对的下场，我看中的人，我可以不要，但是别人别想抢。姓杜的，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三天时间，不管你愿不愿意，婚礼继续。到时候我要是看不到你的人，这就是你家人的下场。”
说罢，她坐上上马车，下人放下门帘时她在看了一眼杜康，恰好，杜康抬起了头。那张脸和她状元游街看到一样俊秀，只是此刻这人身上沾染了泥土。
淑仪心中一阵难受，却固执不再回头。
车队消失，小巷子慢慢冷静下来，一切都消失了，仿佛之前只是梦。杜康依旧跪坐地上动不了，水灵慢慢的爬起来，她已经脏的没法看，她也不在乎，挣扎着爬到媚娘身边，眼神痴楞：“小姐，你说得对，我们选错了，错了呀！”声音仿佛在哭。
哭声刺耳，杜康自嘲的笑笑，从地上做起来，他没有看媚娘，仿佛自言自语，又仿佛对着水灵轻声说：“今日，我不会忘记的！”
语毕，丢下一袋银子说：“好好葬了你家小姐”
杜康眼神冷漠，慢慢消失。
水灵恍若未闻！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