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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开端(四) 鬼市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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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市的清晨没有日光。
悬挂在洞窟穹顶的夜明珠保持着恒定的亮度,街道上的引魂灯也依旧昏黄摇曳。归尘居二楼,丙七房里,夜鸿睁开眼时,胸口的钝痛已经减轻到可以忽略的程度。
他看向地铺。
敖束已经醒了,正盘膝坐着,手里捧着一块莹白的灵晶——那是凝霜锦囊里的上品水灵晶,灵力精纯充沛。灵晶的光晕正一丝丝渗入她的掌心,补充着昨夜被契约抽走的消耗。
听见动静,她抬了抬眉:“夜公子醒了?伤处感觉如何?”
“好多了。”夜鸿坐起身,顿了顿,“多谢。”
“不必客气。”敖束轻轻摇头,放下灵石,“你伤好得快,对咱们两人都有好处。”
她站起身,走到桌边,从锦囊里取出那个凝落仙君给的玉瓶——九转化生露。拔开瓶塞的瞬间,清冽的药香在房间里弥漫开来。她倒出一滴金色的液体在掌心,那液体莹润剔透,泛着温润的光晕。
“这是凝落姨母给的九转化生露,”她声音柔和,“对稳固根基、修复暗伤有奇效。每日炼化一滴,三日左右便能大好。”
她将掌心递过来,动作自然。
夜鸿看着那滴价值不菲的灵药,却摇了摇头:“这是凝落仙君给你的保命之物,我不能要。”
敖束的手停在半空。
她没有立刻收回,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夜鸿。房间里一时间安静下来,油灯的火苗在寂静中微微跳动。她的眼神很平和,但夜鸿能感觉到,那平和底下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涌动——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
“夜公子,”她终于开口,大大的眼睛充满了不解,“你当初用禁术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不能要?”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但落在夜鸿耳中,却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进他心里最愧疚的地方。
那些背弃信念的、屈辱的一幕幕瞬间浮现在眼前,让他喘不过气来。
感受到夜鸿的波动,敖束叹了口气:“夜公子,我非是要和你清算,也无益伤你。我只是不明白,你现在的愧疚、礼仪,对我们没有任何帮助。我知你不是假客气,就是这样我才生气。”
夜鸿闻言惊讶的抬头。
“你为了父亲孤注一掷什么都不顾的劲儿去哪了?你现在越客气,你恢复的越慢,咱俩就越出不了这间屋子,你父亲的案件就越拖。你到底明不明白?”
这话犹如一记重锤,锤在夜鸿心口,捶散了他接连的失望和迷茫。
是啊还没有到山穷水尽的地步,没有垂头丧气的时间,必须快速恢复,立刻进行下一步,起码,他身边多了一个出主意的人,此刻唯一能信赖的人。
夜鸿看着她的眼睛。在那双清澈的眼眸深处,他看到了刚才那句话带来的余波——那不是怨恨,而是一种真实的、被压抑的情绪。她本不想说,但终究还是没忍住。
而说完后,她又立刻把那点情绪压了回去,重新用理智和克制包裹自己。
这个认知让夜鸿胸口一阵发闷。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敖束掌心的那滴灵药边缘已经开始微微蒸腾起金色的雾气,才终于伸出手。他没有碰她的手,而是从她掌心上空轻轻拂过——灵力牵引,那滴金色的液体悬浮起来,缓缓渡入他经脉中。
灵药化作一股温热的暖流,顺着喉咙淌下,迅速扩散至四肢百骸。夜鸿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些因为多年逃亡和近期伤势而受损的经脉,正在被这股温和却强大的药力缓慢滋养、修复。
但他只炼化了这一滴。
当药力完全吸收后,他睁开眼睛,看向敖束:“今日这一滴够了。余下的,你收好。”
敖束看着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劝他再多用些。但最终,她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将玉瓶重新封好,收回锦囊:“夜公子心里有数就好。”
她顿了顿,声音又轻了几分:“刚才……是我失言了。你别往心里去。”
她说这话时没有看夜鸿。她也知道刚刚的那话重了。但是……
她能感受到夜鸿的迷茫,如同走到迷雾中一般。必须刺他一下。
“你说得对。”夜鸿忽然开口。
敖束动作一顿。
“我当初用禁术的时候,”夜鸿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近乎自嘲的苦涩,“确实没想过那么多。我只想着怎么救父亲,怎么翻案,怎么……让自己心里的那股火有个地方烧。”
他抬起头,看着敖束:“所以你说得对。我没资格现在来客气。”
敖束转过身,看向他。她的眼神很复杂,有惊讶,有理解,还有一点点……夜鸿看不懂的情绪。半晌,她轻轻摇了摇头:
“都过去了。现在说这些也没用。”
她戴上面具,那张平平无奇的脸重新掩盖了她的容貌,也掩盖了刚才那瞬间流露出的所有真实情绪:“今日按计划分头行动。你去打听你父亲案子的线索,我去找合适的长期落脚点。日落前回这里汇合。”
“好。”
敖束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顿了顿,没有回头:“夜公子,鬼市不是善地。打听消息时……多加小心。”
“你也是。”夜鸿说,“找落脚点时避开东区,那边魔族人多。”
敖束的肩膀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然后轻轻“嗯”了一声,推门出去了。
门关上后,房间里重归寂静。
夜鸿坐在床边,感受着体内那滴九转化生露残留的药力。那股暖意还在经脉中缓缓流淌,修复着暗伤,也让他胸口那份沉甸甸的愧疚,变得更加清晰而具体。
自己能做的唯有保护好她,自己已经一步错,不能继续错下去,快速修复灵力,快速变强,不能再受伤了。
鬼市的白天与黑夜并无分别,街道上永远是人流如织。
敖束从归尘居出来后,沿着主街向西走了约莫一刻钟,拐进一条相对清净的巷道。她没有急着寻找落脚点,而是先在一家卖茶汤的小摊前坐下,要了碗最便宜的清茶。
茶汤寡淡,带着股陈年的涩味。敖束捧着粗陶碗,小口啜饮,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视着四周。
这是她在龙宫养成的习惯——每到陌生地方,先找个不起眼的角落观察片刻。茶摊位置很好,斜对着巷口,能看到进出巷道的大部分行人,自己却隐在摊位的阴影里。
半个时辰过去,她心里大致有了数。
这条巷道里有七家客栈,三家看起来规整但价格不菲,两家破旧得随时会塌,剩下的两家……一家门口挂着褪色的“平安居”木牌,看起来朴素干净;另一家叫“客安栈”,门面稍大,但进出的客人神色都有些匆匆,不像长住的样子。
平安居似乎不错。
敖束放下茶碗,付了两枚灵晶,起身朝那家客栈走去。但刚走出几步,她忽然顿了顿。
有人在看她。
不是那种随意扫过的视线,而是明确的、持续的注视。来自后方左侧,大约十丈外的一个旧书摊。
敖束没有回头,只是放慢了脚步,假装被路边一个卖珠串的小摊吸引,俯身挑选。眼角余光里,她瞥见书摊后站起两个人——一高一矮,都穿着不起眼的灰布衣,正朝她这边走来。
被盯上了。
她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拿起一串劣质的珍珠手链看了看,又放下,转身继续往平安居方向走。步伐不疾不徐,和平常没什么两样。
但那两人的脚步声一直跟在身后,隔着七八丈的距离,不远不近。
敖束在平安居门口停下,抬手敲了敲门。门开了条缝,露出一张中年妇人的脸:“住店?”
“请问还有空房吗?”敖束问,声音放得轻柔。
“有是有,不过……”妇人上下打量她,眼神里带着审视,“姑娘一个人?”
“是。”敖束点头,“想找个清净地方住几日。”
妇人犹豫了片刻,还是侧身让开:“进来看看吧。”
敖束跨过门槛,余光瞥见巷子里那两人停在了不远处,假装在看街对面的杂货摊。她跟着妇人走进客栈,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与此同时,知渊阁。
夜鸿第二次推开那扇门时,陈老头正趴在柜台上打盹。听见门响,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在看到夜鸿的瞬间清醒了些。
“夜公子这么快就回来了?”他起身,动作依旧迟缓,“可是要问李牧原证词里那个‘归墟交接点’?”
“正是。”夜鸿走到柜台前,压低声音,“李牧原的证词说,他亲眼看见家父在南海归墟以东三十里的‘黑礁屿’,接收了一批标注为‘古籍’的货箱。开箱查验时,里面却是魔器与密信。”
陈老头缓缓点头,从柜台下取出一卷泛黄的南海海图铺开,枯瘦的手指点在“黑礁屿”三个小字上:“这个地方,老朽查过。它不在常规航线上,是个连渔船都很少去的荒礁。令尊若真要在那里接收天庭调拨的典籍,不合常理。”
“我知道。”夜鸿声音低沉,“但卷宗采信了李牧原的证词,理由是当时有一位负责接收清点的天庭录事官在场佐证。那人叫什么?现在何处?”
陈老头沉默了片刻,从袖中摸出一枚边缘磨损的玉简,灵力注入,几行模糊的字迹浮现出来:“徐铭,时任天庭文书院八品录事,专司典籍交接勘验。五年前随队前往南海归墟,负责接收一批从归墟遗迹中新发掘的古籍。案发后,此人便消失了。”
“消失?”
“对,消失。”陈老头收起玉简,声音压得更低,“不是辞官,不是潜逃,是彻彻底底的人间蒸发。连他在天庭的户籍存档都被人动过手脚,抹去了大部分亲属关联。老朽只查到,他有个妹妹,早年嫁到了南海‘珊瑚城’。”
珊瑚城。
夜鸿记下这个名字。那是南海少数几个海族与陆上修士混居的聚居地,鱼龙混杂,消息灵通。
“徐铭是此案的关键佐证人,也是唯一能证明那批货箱‘确实经过官方查验’的人。他若失踪,证词链便有了缺口。”夜鸿看向陈老头,“陈老可知,他妹妹在珊瑚城的具体下落?”
陈老头摇摇头:“只知道嫁了个小商人,开了间卖海货的铺子,具体名姓、地址,都查不到了。这些年过去,还在不在都难说。”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夜鸿:“夜公子,你当真要去南海?那里现在可不太平。鲛人族内乱,海路封锁,魔族活动的传闻也不少。更何况……”
他欲言又止。
“更何况什么?”
“更何况,你身边那位。”陈老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神色,“龙族突然去南海,本就扎眼,总不能说是走亲戚吧。最近那边,对龙族的气息……格外敏感。”
夜鸿心头一凛:“陈老何意?”
陈老头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柜台下摸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推过来:“这里面是‘敛息散’,药效猛,能掩盖气息六个时辰。”
他叹了口气,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老朽只能言尽于此。夜公子,南海之行,务必万事小心。有些东西……嗅龙味儿,已经嗅到鬼市来了。”
夜鸿握紧油纸包,那粗砺的触感让他掌心微微发烫。他朝陈老头深深一揖:“多谢陈老。”
陈老头摆摆手,重新趴回柜台,仿佛瞬间又变回了那个昏昏欲睡的老掌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