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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开端(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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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鸿跪在龙宫正殿冰冷的黑曜石地面上,额头抵着石面,久久未抬。
殿顶透明水晶外,深海鱼群悠然游过,投下变幻的光影。十二根红珊瑚巨柱沉默矗立。宝座上,北海龙王敖顺神色沉凝,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上的龙首雕饰。他身旁,凝落仙君如一尊冰雕,凤眸低垂,看不出情绪。
殿下两侧,站着数位龙子龙女。夜鸿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好奇、审视、鄙夷、幸灾乐祸。最刺人的是四王女敖莹的目光,冰冷锐利,像在看一件不该出现在这里的污秽之物。
终于,敖顺缓缓开口,声音浑厚低沉,在大殿中回响:
“夜鸿,你父亲之事,本王有所耳闻。”
夜鸿心中一紧,抬起头。
敖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悲悯:“勾结魔族乃天庭重罪,一旦定罪,绝无转圜余地。司法之事,自有天庭律例可循,非北海所能干涉。”
每一个字,都像一块冰砸在夜鸿心上。
“可是……”他喉咙干涩,“家父是冤枉的!证据漏洞百出,审判草率——”
“即便如此。”凝落仙君打断了他,声音如碎冰相击,清脆而寒冷,“你父亲若真是冤枉,当通过正当途径申诉,而非行此邪术,胁迫他人。”
她终于抬起眼,那双凤眸中没有丝毫温度:“刑天氏执掌司法数万年,向来公正严明。若真有冤情,绝不会坐视不理。”
“在下试过!”夜鸿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绝望的嘶哑,“凝落仙君!在下三次上书司法殿,皆石沉大海!求见掌刑仙官,皆被拒之门外!若有半分他法,在下岂会行此下策?!”
他跪直身体,眼眶通红:“那封密信笔迹模仿拙劣,魔器上的魔族气息与家父灵力性质截然不同!此案漏洞百出,却无人愿查!仙君执掌刑律,难道看不出其中蹊跷吗?!”
大殿中一片死寂。
凝落仙君面色不变,但指尖微微收紧。她看着夜鸿,看着这个跪在地上、浑身是伤、眼中却燃着不肯熄灭火焰的青年。有那么一瞬间,她仿佛看见了另一个人——很多年前,也有一个年轻仙官这样跪在司法殿前,为同僚申冤,眼神同样灼热。
但她很快压下那丝波动。
“即便如此,”她重复道,声音更冷,“北海也不宜插手天庭之事。龙族为天庭臣属,我亦非司法供职人员,若北海介入,恐被指干涉天庭内政,徒惹是非。”
“可是父王!”
一个细弱的声音突然响起。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殿前——敖束不知何时抬起了头,尽管身体还在微微发抖,脸色苍白,但她咬着下唇,直视着敖顺:
“他现在与我性命相连,如果他出事,我……”
“住口!”
凝落厉声打断,凤眸中满是怒意:“束儿!你自己不慎,还想连累整个北海吗?”
敖束浑身一颤,低下头去。但夜鸿通过那残存的契约感应到了她的情绪,悲哀、失望、以及了然。
凝落仙君看了敖束一眼,眼神复杂。
她缓缓道,“但好在……好在中招的不是莹儿。若是莹儿被此等邪术所制,后果不堪设想。”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
夜鸿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凉的海水气息涌入肺腑,却驱不散胸口那团越收越紧的冰冷。分不清这是他自己的感觉还是敖束的感觉。他明白了,彻底明白了。
在凝落仙君眼中,敖束与敖莹的分量天差地别。一个蚌精所生的六公主,一个司法世家出身的四王女。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造化弄人,敖莹身体抱恙,今日临时由敖束代替敖莹赴宴。
看来,天要亡我。
敖顺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满是疲惫:“夜鸿,你起来吧。”
夜鸿没有动。
“你父亲之事,北海爱莫能助。”敖顺的声音在空旷大殿中回荡,每个字都沉重如铁,“天庭司法,非本王所能干涉。至于你与束儿的契约……”
他顿了顿:“你可在此尝试解除,若能成功,本王可放你离去,不追究你冒犯龙宫之罪。若不能……”
他没有说下去。
夜鸿缓缓站起身。膝盖已经麻木,身形微微摇晃。他看向敖束,少女依然跪在地上,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他能感觉到敖束的情绪波动渐渐平稳,变成了他看不懂的状态。
“在下明白了。”夜鸿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既然如此,在下即刻尝试解除契约,还六公主自由。”
他在殿中盘膝坐下,咬破指尖,开始尝试解除血契。
一遍,两遍,三遍。
咒文念出,灵力抽出,鲜血滴落。脸色越来越苍白,冷汗浸湿了鬓发,丹田处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但契约的纽带纹丝不动,反而因为强行解除而收紧,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同时刺入神魂。
终于,他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瘫倒在地。
“解不开……”他喃喃道,眼中最后一丝光亮熄灭了,“为什么解不开……”
凝落仙君走上前,伸手虚按在他额前。一股冰凉的灵力探入,片刻后,她眉头紧皱:
“这阵法比想象中更霸道。布阵时用了幽冥铁、蚀骨砂、魂哭草等至阴材料,又以心头精血为引,导致契约深植神魂。以你现在的状态,强行解除只会两败俱伤。”
她收回手,看向敖顺:“而且,契约已经开始影响束儿的灵力了。作为他的契约兽,敖束的灵力循环正在缓慢交融。”
敖顺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大殿中再次陷入沉默。所有人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夜鸿与敖束,已经被彻底绑在了一起,一损俱损,一荣俱荣。
良久,敖顺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艰难挤出:
“夜鸿,你与束儿的契约既已无法解除,而北海又无法助你父亲翻案……本王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夜鸿挣扎着抬起头。
“本王可以不将你在此的消息告发天庭。”敖顺说,声音里满是疲惫,“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北海不会提供任何庇护。”
凝落仙君补充道,语气冰冷而决绝:
“这是北海能做的极限。不告发你,已是仁至义尽。至于你父亲的事……只能靠你自己了。”
夜鸿闭上眼。
最后的路,断了。
“在下……”他的声音嘶哑,“谢过龙王陛下不告发之恩。”
“至于……”
敖顺看向敖束,大殿中的所有人齐齐望向她纤弱身形。
“束儿,你……”
敖束突然动了,她抬起头,轻轻说道:“我没得选,对吧。”
她又转向夜鸿:“你死了,我亦不能活,是吗?”
他不敢看敖束的眼睛,只能轻轻点头。
“父王,我和他一起走。”
“束儿!”虽然是个庶女,但毕竟是看着长大的,敖顺有些不忍。这么些年,没缺她吃穿,此一去风餐露宿,亡命天涯,她一待字闺中的女儿家如何受得住。
凝落也不赞成,她刚要开口就听敖束说:“女儿不是不想享福,但待在北海,即使锦衣玉食,也日夜担忧第二天被牵连没了性命。既然此契暂时不能解,我不愿坐以待毙,将性命托付出去,至少为了我自己……”她轻轻咬了咬唇。“保住他的性命。”
至此,无人再言。
夜鸿艰难地站起身,身形摇晃:“在下会带六公主离开,绝不再连累北海。”
偏殿里,幽蓝的光线透过水晶窗棂,在石床上投下粼粼波影。
敖束没有哭,也没有呆坐。她安静地整理着有些凌乱的衣襟和发丝,动作不疾不徐。偶尔抬眼看向窗外游弋的鱼群时,眼神清亮通透,没有怨恨,倒像在思索着什么。
夜鸿靠在墙边,目光落在她身上。这个六公主的反应,和他预想的不太一样。
殿门第一次被推开时,敖顺走进来。
龙王褪去朝堂上的威严,将储物袋和沧澜护心鳞递过来时,声音低哑:“束儿……委屈你了。”
敖束双手接过,抬眼看向父亲。她没有说场面话,只是轻轻点头:“女儿明白。父王也要保重,潮汛将至,您的腿疾记得敷药。”
很平常的一句话,敖顺却浑身一震。他看着女儿清澈的眼睛,那里没有怨怼,只有平静的理解。这份理解,比任何哭闹都更让他心头发涩。
“这护心鳞……”敖顺想叮嘱用法。
“我知道,”敖束微微弯起嘴角,是个很淡却真实的笑容,“滴血认主,可挡三次致命攻击。父王早年教过我的,我都记得。”
敖顺喉头动了动,最终只是重重拍了拍她的肩,转身离去。背影在幽蓝光线里,竟有些踉跄。
凝落仙君来时,放下一瓶九转化生露,瓶身冰凉。
敖束拿起玉瓶,指腹摩挲着瓶身上的雪花纹,轻声道:“谢谢王后。这药珍贵,我会省着用。”
她的声音很轻,却让凝落仙君冷硬的神情松动了一瞬。这位素来严厉的仙君看着眼前这个总被忽视的庶女,第一次注意到,她说话时脊背挺得很直,眼神清亮不闪躲——不是怯懦,而是一种安静的坚韧。
“……照顾好自己。”凝落仙君说完这句,匆匆转身。冰蓝色的裙摆拂过门槛时,带起一阵微凉的风。
深夜,敖莹来了。
她把锦袋放在石床上,没有扔,动作甚至算得上轻。背过身,声音硬邦邦的:“里面有些东西……你用得上。”
敖束打开锦袋,有些惊讶。里面都是各种法器,符篆,以及丹药,最重要的是金银到灵石,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四姐。”她抬起头,有些许茫然。
“这是我这些年攒的私房钱。”她顿了顿,“我还有的是机会,你留着吧。”
这百年间,她俩说的话实在不算多,敖束斟酌了一下,这些的确用得上,没推辞,“多谢四姐”。
敖莹没有回头,只是从鼻子里“嗯”了一声,快步离开。但走到门口时,她脚步顿了顿,极低声地说了句:“是我该谢你,你……保重。”
殿门关上后,敖束低头整理那些东西。她把护心鳞贴身戴好,储物袋系在内侧,玉瓶和锦袋收进袖中暗袋。每个动作都很仔细,像在完成一件重要的仪式。
夜鸿看着她沉静的侧脸,终于忍不住问:“你不怨吗?”
敖束抬起头,眼神清澈如水:“怨谁?怨你?怨父王?王后?说不难过是假的。但怨?”她轻轻摇头,“你我就不说了。父王是一海之主,要对万千子民负责。凝落姨母执掌司法,最重规矩程序。”
她低沉了许多,“我出身不高,这点血缘,对上整个北海,他们肯定会牺牲我。怨不得他们,况且……”
敖束没再继续说下去,夜鸿理解了,况且一切的罪魁祸首是他。他此时,心乱如麻,万念俱灰。一切的设想皆落空,绝望、愧疚、痛苦交织震得他气血不畅。
这一切敖束隐隐约约能感受到,正如刚刚在殿中,她知道夜鸿说的都是实话。他此时的悲痛,也在影响着敖束。
敖束想了一下,若是可以,谁不想做个正人君子。但遭逢大变,用上了阴损招数,不是不能理解。
但被裹上小命的是她。
她自小是一个非常敏感非常有共情力的人。加上北海龙族内部并不和谐,自小谨小慎微的活着。她养成了极其能察言观色的性格。
夜鸿,挺可怜。自己,更可怜。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一尾发光的小鱼好奇地凑近水晶窗,又摆尾游开。
“夜公子,”她没有回头,声音轻轻的,“你知道吗?在深海,有些鱼天生没有光。但它们活得很好,因为它们记得水流的方向。”
她转过身,脸上没有悲戚,今后,我的方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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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门再次推开时,天将破晓——迎仙台那边都处理好了,上下口风一致,敖莹被流窜的恶徒吓到了,回北海修养。
敖束已经收拾妥当。浅蓝色衣裙整洁,发髻梳得一丝不苟,那枚珍珠发簪斜簪在鬓边,衬得她眉眼清秀。她看起来不像是被放逐,倒像是要出一趟远门。
“夜公子,”她看向夜鸿,眼神清亮,“我们该走了。”
夜鸿点头,跟着她走出偏殿。侧门前,敖束停下脚步。
她没有立刻跨过门槛,而是静静站了一会儿。深海幽蓝的光线映在她侧脸上,那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睛,此刻显得格外沉静。
然后,她抬起脚——不是沉重的步伐,也不是轻盈的跳跃,只是很稳地、一步跨了出去。
转身,她朝夜鸿伸出手:“拉着我吧,在海里,我游得比你快。”
夜鸿看着那只伸来的手,看着她在幽暗光线下依然清亮的眼睛,胸口那股淤积的寒意,忽然松动了一些。
他伸手,握住。
手心传来微凉的触感,但很稳。
龙宫大门在身后关闭的闷响传来时,敖束的脚步没有停顿。她只是轻轻吸了口气,握着他的手紧了紧,然后继续向前走。
夜明珠的光芒照亮前路。敖束游在稍前的位置,浅蓝色的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在幽暗海水中像一簇微弱的、却执意亮着的荧光。
龙宫在身后渐渐隐去。
夜鸿停下脚步,靠在一块珊瑚上。胸口的钝痛还在,但更沉重的是那股压在心头的茫然——前路何在?下一步该往哪走?
现在他是个被天庭通缉的逃犯,身上背着一道解不开的血契,身边还带着一个被他拖下水的龙族公主。
“夜公子。”
敖束的声音从身侧传来。“你要不要先疗伤?”
“接下来……”夜鸿的声音有些干涩,“你有什么想法?”
敖束抬起头。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环顾四周——看礁石的分布,看海流的方向,看天上星斗的位置。这是个习惯观察的人。
“先离开北海范围。”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但清晰,“这是必须的。龙宫虽然不告发你,但也不会再提供任何庇护。留在这里,风险太大。”
她说得很客观,没有抱怨龙宫的决绝,也没有哀叹自己的处境。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然后给出应对方案。
“然后呢?”夜鸿问。
“然后……”敖束顿了顿,从锦囊中取出本《北海风物志》。她翻到某一页,指尖划过上面的路线图,“从这里往东南,三百里外有一处暗流交汇处。顺着暗流走,两天能到南海边缘。那里离鬼市的一个入口不远。”
她的指尖停在地图某个标记点上,那里画着一个小小的骷髅头符号。她盯着那个符号看了两秒,轻轻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鬼市鱼龙混杂,不问来历,是个藏身的好地方。而且那里消息灵通,或许……或许能打听到你父亲案件的线索。”
她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点不确定,但很快又坚定起来:“无论如何,先找个落脚的地方。你的伤需要调理,我们也需要时间……理清头绪。”
夜鸿看着她。这个不久前还在飞霞屿上惊慌落泪的少女,此刻条理清晰地规划着逃亡路线。她的眼睛依然清澈,但清澈底下多了些什么——是一种认命般的清醒,一种“既然已经这样了,那就好好想想怎么活下去”的务实。
“你好像……”夜鸿低声说,“很快就能接受现状。”
敖束的手指在地图页面上停顿了一下。
然后她轻轻合上书,抬起头。海底光晕照在她脸上,让她的表情显得有些模糊:
“不接受又能怎样呢?哭吗?闹吗?还是回龙宫门口跪着,求父王收回成命?”
她摇了摇头,嘴角弯起一个很淡、甚至有些涩的笑容:“那些都没用。在龙宫这么多年,我学会了一件事——有些事,你改变不了。改变不了,就只能接受。然后在接受的基础上,找一条最能让自己好过的路。”
“所以现在,”敖束重新打开地图,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晰,“我选的路就是:先活下去。活到你伤好,活到我们找到解除契约的方法,活到……活到你父亲的案子有转机的那一天。”
她挑了挑眉,补充道:“虽然我不知道那一天会不会来。”
这句话她说得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但说完,她就挺直了脊背,眼神重新变得坚定:“但总要试试。不试,就真的没希望了。”
夜鸿看着她,胸口那团郁结的冰冷,忽然松动了一角。
这个少女,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没有许下什么空泛的承诺。她只是用最务实的方式,在绝境中划出了一条可以走的路——一条也许走不到头,但至少能让人继续往前挪动的路。
“好。”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比刚才稳了些,“听你的。”敖束点点头,将地图收好。她站起身。
“夜公子。”敖束忽然又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有件事我得先说清楚。”
“你说。”
“我会帮你。”她看着他的眼睛,眼神清澈,却也带着一种清晰的界限,“因为我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船沉了,谁都活不了。但这不代表……不代表我认同你当初的做法。”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我们就是……两个不得不一起往前走的人。这样最简单,也最不会累。”
她说得很直白,直白得几乎有些残忍。但夜鸿明白,这是她保护自己的方式——划清界限,保持距离,不让这被迫绑定的关系,演变成更复杂的情感纠葛。
“我明白。”他说。
敖束点点头,松开了手。她转过身,看向前方那片黑暗:
“那,走吧。路还长。”
两人并肩向前走去。夜鸿能感觉到,身侧这个少女的步伐很稳,但呼吸比平时略快了些——她在紧张,只是努力不表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