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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开端 一切的开始 ...

  •   暮色如浓稠的墨汁,从幽都古城的飞檐翘角间缓缓渗透下来。城东的鬼市却在这时苏醒,一盏盏苍白的灯笼次第亮起,在氤氲的雾气中投下摇曳昏黄的光晕。这些灯笼并非凡火,而是以逝者残魂炼制的“引魂灯”,光线所及之处,空间微微扭曲,形成一个个独立又相连的摊位结界。

      夜鸿裹着一件半旧的鸦青色斗篷,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他穿行在鬼市狭窄的巷道间,步履轻捷如猫,却又带着一种文士特有的韵律。斗篷内侧,靠近心口的位置,缝着一枚温润的白玉佩——那是父亲夜明在他百岁成年那日亲手为他佩上的。玉佩正面刻着一个端方的“正”字,背面则是夜氏家训:“秉笔直书,持心守正”。

      七日前,父亲被天兵从天庭史官府带走时,这枚玉佩从挣扎的衣襟间滑落,被夜鸿慌乱中接住。那是他最后一次触碰父亲的温度。

      “勾结魔族……呵。”夜鸿在心中冷笑,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父亲夜明,那个连史册上一个错字都要焚香沐浴后郑重修正的录事仙官,那个见到魔族记载都会蹙眉叹息“生灵何辜”的文弱书生,会勾结魔族?

      可天庭司法殿的判书铁画银钩,罪证确凿——一封与魔族往来的密信,三件藏在府库暗格中的魔器,还有三名“证人”的供词。审判快得反常,三日定案,父亲被投入九幽天牢,母亲忧愤成疾,在三日前的一个雨夜呕血而亡。夜鸿自己,则在天牢守卫换班的间隙,用母亲最后留给他的遁形符逃出了天庭。

      鬼市的空气里弥漫着陈旧纸张、腐木和某种腥甜香料混杂的气味。夜鸿在一处不起眼的摊位前停下脚步。摊位没有招牌,只在地上铺着一块褪色的黑绒布,上面零星摆着几件物品:半截刻满符文的兽骨、一本边角烧焦的羊皮册、一枚锈迹斑斑的青铜铃,以及——一卷边缘泛黄、用暗红丝线捆扎的兽皮卷轴。

      夜鸿的目光落在卷轴上。兽皮是某种上古异兽的腹皮,皮质细腻却坚硬,透着岁月沉淀的暗沉光泽。卷轴未展开,但露出的边缘隐约可见暗红色纹路,那纹路不像是绘制上去的,倒像是血液渗入皮质后自然形成的脉络。

      “客官,对这‘生死契’感兴趣?”

      摊主的声音嘶哑干涩,像破旧风箱拉扯时发出的声响。他整个人裹在一件宽大得不合身的黑袍里,蜷坐在摊位后的阴影中,面目模糊,只有一双眼睛在兜帽的遮掩下偶尔闪过幽绿的光。

      夜鸿没有立刻回答。他蹲下身,伸出右手食指,在距离卷轴三寸处的空中虚划了一个复杂的符文。这是他从家藏古籍中学到的“鉴真诀”,能感应物品上残留的灵力性质与岁月痕迹。

      指尖微凉,一股阴冷、霸道、带着血腥气的灵力波动顺着符文反馈回来。古老,非常古老,至少是上古时期的造物。灵力中混杂着不甘的嘶吼、绝望的哀鸣,还有某种……扭曲的羁绊。

      “此物何用?”夜鸿收回手,声音平静。

      黑袍下传来低低的笑声:“客官既已试过,何必多问?‘血魂牵机契’,上古巫族用来驯服凶兽的禁术。一旦缔结,万物生灵皆为奴仆。就算是神兽,也只能与主人生死相连,灵力互融,命数相缠。管他是仙是魔是妖是兽,只要血契一成,便是同生共死之局。主人死,仆兽灭。”

      “可解否?”

      “解?”摊主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巫族的东西,向来霸道。要么契约者主动以心头精血为引,辅以逆阵之术解除——但反噬极大,轻则修为尽废,重则魂飞魄散。神兽身死道消,契约自然解除。不过那时,另一方恐怕也离死不远了。”

      夜鸿沉默。斗篷下的手,轻轻摩挲着那枚玉佩。“正”字的棱角硌着指腹,微微的痛感让他保持清醒。

      “多少?”

      摊主报出一个数字,一个足以让普通仙家倾家荡产的数字。

      夜鸿没有还价。他从怀中取出一个沉甸甸的芥子袋——里面是他变卖史官府仅存家当所得的全部灵晶,以及母亲生前最珍爱的那支“碧海潮生”玉簪换来的三颗上品灵石。玉簪是母亲的嫁妆,用北海深海的万年暖玉雕成,簪头是一朵将开未开的玉莲,母亲曾说,这簪子要在她百年之后传给夜鸿的妻子。

      “够爽快。”摊主接过芥子袋,指尖在袋口一抹,幽绿的眼眸似乎亮了些,“不过客官,老朽多嘴一句。这卷轴上的阵法,需以施术者心头精血为引,辅以‘幽冥铁’、‘蚀骨砂’、‘魂哭草’等七七四十九种阴邪材料布阵。材料越是纯粹,被施咒者越强,反噬也越强。而且……”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而且据说,此阵一旦启动,会唤醒施术者心底最深的执念与魔障。客官若心有挂碍,最好三思。”

      夜鸿没有回应,只是默默拿起卷轴。兽皮入手冰凉刺骨,那寒意顺着手臂直钻心脉,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他将卷轴小心收入怀中贴近心口的位置,与那枚玉佩并排。

      转身离开时,他听见摊主在身后幽幽叹息:“又一个被逼上绝路的可怜人……”

      飞霞屿位于南海之滨,远离主要仙道航线,是一处风景绝佳却人迹罕至的孤屿。岛屿不大,呈新月形环抱着一湾浅滩。岛上生满了一种名为“霞光树”的奇异植物,树干如玉,枝叶似锦,终年散发着柔和朦胧的七彩光晕。尤其是日出日落时分,霞光与树光辉映,整座岛屿宛如沉浸在梦幻的光海之中,故而得名“飞霞”。

      在岛屿东侧,有一处天然形成的白玉平台,平整开阔,可容纳数架云辇同时起落,名为“迎仙台”。平台边缘立着几尊年代久远的石雕仙鹤,羽翼纹理已被海风侵蚀得模糊,却仍保持着昂首欲飞的姿态。

      夜鸿提前三日抵达飞霞屿。

      他选择在迎仙台西侧百丈外的一处岩壁裂隙中栖身。裂隙入口狭窄隐蔽,被茂密的“雾隐藤”遮盖,内部却别有洞天,是一个约莫丈许见方的天然石穴。穴顶有裂缝透入天光,地面干燥,角落甚至有一眼清冽的泉水渗出,在石凹处积成一个小潭。

      这三天,夜鸿几乎没有合眼。

      白日,他伪装成采集霞光树露水的散修,在岛屿各处谨慎探查,熟悉每一处地形,计算云辇可能的降落角度和方位。夜晚,他则蜷在石穴中,就着微弱的夜明珠光,一遍遍研读那卷兽皮卷轴。

      卷轴上的阵法图复杂得令人目眩。无数扭曲的线条交织成宛如活物经脉的网络,中心是一个双环相套的诡异符印。旁边用上古巫文密密麻麻记载着布阵之法、所需材料、启动咒语,以及……阵法反噬的种种可怕描述。

      “血魂相融,痛感共享……灵力互汲,修为同进同退……命数纠缠,主仆福祸与共……”夜鸿轻声念诵,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针,扎进他心里。

      但他没有退路。

      父亲在九幽天牢生死未卜,母亲含恨而终,夜家百年清誉毁于一旦。天庭司法殿的大门对他紧闭,父亲昔日的同僚好友避之如蛇蝎。这卷“血魂牵机契”,是他翻遍鬼市十三坊,能找到的唯一可能撬动局面的筹码。

      他要契约的对象,是北海龙王四王女——敖莹。

      确切地说,是敖莹背后的母亲,凝落仙君。

      凝落仙君出身“刑天氏”,世代执掌天庭司法刑狱,是仙界最古老、最威严的司法世家之一。若能以血契强行将敖莹与自己绑定,逼凝落仙君不得不介入调查父亲一案……这是险招,是恶招,是违背父亲多年教诲的邪道。

      但他别无选择。

      “父亲,若您在天有灵,请原谅孩儿。”夜深人静时,夜鸿对着石穴外破碎的月光,将玉佩贴在额前,“待洗刷冤屈之日,孩儿必自缚于司法殿前,领受一切责罚。”

      第三日黄昏,夕阳将海面染成金红。

      夜鸿开始布阵。

      他从芥子袋中取出四十九个巴掌大小的墨玉阵盘,按照卷轴所示,以迎仙台为中心,在方圆三十丈内逐一埋设。每个阵盘都需要滴入他的一滴指尖精血,并以特定咒文激活。当第四十九个阵盘埋下时,夜鸿的脸色已苍白如纸,身形微微摇晃。

      接着是主阵眼。

      他选择在迎仙台正中央,一块天然形成的霞光石下方。这块石头半埋于土中,表面光滑如镜,内蕴霞光流转,是整座岛屿地脉灵气汇聚之处。夜鸿以“破石诀”小心翼翼地在石头底部开出一个拳头大小的孔洞,将一枚鸽蛋大小、通体漆黑、表面布满猩红纹路的“幽冥铁”放入其中。

      幽冥铁触手冰寒刺骨,那寒意仿佛能冻结灵魂。这是他从鬼市深处一个专门售卖魔界材料的摊位上,用母亲玉簪换来的三颗上品灵石中的两颗换得的。摊主是个只剩半边脸的魔修,接过灵石时咧嘴一笑,露出参差不齐的黑牙:“小子,用这玩意儿,可是要损阴德的。”

      最后一步,是以“蚀骨砂”和“魂哭草”的粉末,混合自己的心头精血,在迎仙台表面绘制阵纹。

      夜鸿盘膝坐下,解开衣襟,露出心口位置。他取出一柄薄如蝉翼的玉刀——这是母亲生前用来修剪花枝的小刀。刀尖抵在左胸皮肤上,冰冷。

      深吸一口气。

      用力刺入。

      剧痛瞬间炸开,眼前一阵发黑。夜鸿咬紧牙关,努力保持清醒,引导着心头精血顺着刀锋缓缓渗出,滴入早已准备好的玉碗中。碗里是研磨成细粉的蚀骨砂和魂哭草,两种材料一黑一灰,混入鲜血后,竟发出细微的、如同婴儿哭泣般的嘶嘶声。

      三滴,只需三滴。

      当第三滴心头精血落入碗中,夜鸿几乎虚脱。他强撑着,以手指蘸取混合后的血泥,开始在白玉地面上绘制阵纹。

      每一笔,都抽走他一丝生机。

      每一划,都烙印着他不甘的执念。

      当最后一笔落下,整个迎仙台微微震颤了一下。地面上暗红色的阵纹闪烁一瞬,随即隐入玉石之中,消失不见。只有夜鸿知道,这座美丽的白玉平台之下,已埋藏着一个足以颠覆仙凡的霸道凶阵。

      他踉跄着退回石穴,服下最后一颗回元丹,盘膝调息。

      明月升空,海潮渐起。

      午时三刻。

      天边传来悠扬缥缈的仙乐,如珠玉落盘,似清泉击石。七只通体青碧、尾羽修长的青鸾神鸟,牵引着一架玲珑剔透的云辇,自北方云海深处徐徐而来。

      辇檐四角各悬挂一枚龙眼大小的“定风珠”,珠光柔和,将高空罡风隔绝在外。辇身雕刻着繁复精美的浪涛纹与龙鳞纹,那是北海龙宫独有的徽记。

      夜鸿藏身石穴,透过雾隐藤的缝隙,死死盯着那架逐渐降落的云辇。

      北海公主出席天宫宴会的消息已经传播开。这是见到敖莹唯一的机会。

      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他竟有了退缩之意。握着玉佩的手心渗出冷汗。他强迫自己深呼吸,默念静心诀,望着纱中模糊不明的人影。

      自己要申冤不假,但敖莹何其无辜。犹豫再三,父亲被押走时回头那一眼的悲怆,母亲临终前呕出的那口鲜血,依然在眼前挥之不去。

      云辇平稳降落在迎仙台上。

      辇帘是半透明的鲛绡纱,绣着银色暗纹,从外面只能隐约看见里面的人影轮廓。一只纤纤玉手搭在了侍女伸出的手臂上。

      那手白皙细腻,指如葱根,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透着淡淡的粉色光晕。手腕上戴着一串碧海珠串,每颗珠子都浑圆无瑕,泛着深海独有的幽蓝光泽。

      夜鸿屏住呼吸。

      为了父母,什么都值得…就是现在!

      他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掌心握着的阵眼符石上。符石是他以自身精血混合多种材料炼制而成,与埋藏在霞光石下的幽冥铁遥相呼应。

      “以吾之血,唤汝之魂。以吾之命,缚汝之灵。血魂相牵,生死同契——启!”

      艰涩古老的上古巫文从夜鸿口中吐出,每一个音节都引动周围灵气剧烈震荡。迎仙台下的四十九个墨玉阵盘同时亮起幽暗的血光,埋藏于地脉中的阵纹如活物般蜿蜒浮现,暗红色的光芒冲天而起,瞬间将整座迎仙台笼罩其中!

      “怎么回事?!”

      侍女惊呼,香炉和托盘险些脱手。

      云辇前的人影似乎也察觉到异常,那只搭在侍女臂上的手猛地收紧,试图退回辇内。但阵法已然全面启动!

      无数血色光芒从地面阵纹中激射而出,化作一条条如有实质的锁链,缠绕上那人的手腕、脚踝、腰身。锁链并非实体,而是由纯粹的能量与契约法则凝聚而成,触之冰寒刺骨,却无法挣脱。

      夜鸿从石穴中飞身而出,几个起落便来到迎仙台边缘。他双手结印,衣袍无风自动,继续诵念咒文。每念一句,脸色就苍白一分,但眼神却越来越亮,那是一种孤注一掷的疯狂与决绝。

      阵法光芒大盛,将他与云辇前的人影连接在一起。他突然呕出一股鲜血。

      所结契约之兽实力越强悍。对施咒着反噬也就越大,传闻四王女仙术不勤,是个草包。没想到到底是龙女,实力不虚。

      未等夜鸿压制气血,步辇中轰出一掌,待着冰雪之力,但是掌风未到变消散在阵法中。夜鸿能感受到对方的强烈反抗。

      但他眸光一凝,继续压制。

      最终,阵法光芒渐渐散去,血色锁链虚化消失,但契约的纽带已深深烙印在双方神魂深处,再也无法抹去。

      夜鸿终于看清了云辇前的人。

      那是一个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女。

      她穿着一身浅蓝色流光仙裙,裙摆用银线绣着细密的海浪波纹,行走间如碧波荡漾。外罩一件月白色绡纱披帛,轻薄如雾,随风轻扬。乌黑长发并未梳成繁复的发髻,只简单绾成两个垂耳髻,用素雅的珍珠发绳束着,余发如瀑披散肩背。

      她的脸庞是标准的瓜子脸,小巧精致。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在霞光映照下泛着珍珠般柔和的光泽。眉若远山含黛,眼似秋水横波,此刻那双大眼睛里蓄满了慌乱的水汽,长睫如蝶翼般轻颤,眼眶微红,我见犹怜。

      侍女早已四散逃开,她孤身坐在地上,双手抱膝。

      契约已然完成。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一条无形的纽带将两人的神魂紧密相连。少女的恐惧、无助、茫然,正源源不断地顺着契约涌入他的感知。

      此刻,少女依然坐在地上,抱着自己瑟瑟发抖,眼泪无声滑落。她看起来那么娇小,那么脆弱,像一朵随时会被风雨摧折的铃兰。

      而他,是那个带来风雨的人。

      夜鸿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海风带着咸腥的气息涌入肺腑,却驱不散心口的滞涩与冰冷。

      然后,他听见自己干涩嘶哑的声音,在寂静的迎仙台上响起:

      “对不起。”

      没有任何犹豫,双膝一弯,重重跪在了坚硬的玉石地面上。

      “公主殿下,在下夜鸿,前天庭录事仙官夜明之子。”他开口,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家父遭奸人构陷,被污勾结魔族,现已押入天牢,生死未卜。在下仓皇逃脱,流亡至今,只为寻得一线生机,为父申冤。”

      他顿了顿,强迫自己继续说下去,声音因情绪波动而微微发颤:“在下得知四王女殿下将途经此地,殿下之母凝落仙君出身司法世家,执掌天庭刑律。走投无路之下,在下兵行险着,与四王女缔结血契,跪求凝落仙君介入调查家父一案。”

      他深吸一口气,将最后的尊严与骄傲碾碎:“此等阴损禁术,本不该用于任何人身上,更不该牵连无辜。在下罪该万死,但请公主知晓,在下并非穷凶极恶之徒,实是……实是已无他路可走。”

      说罢,他重重叩首,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久久未抬。

      等待着。等待着咒骂,等待着哭泣,等待着愤怒的质问,或者恐惧的尖叫——任何反应都好过这死一般的寂静。

      时间在沉默中流淌,每一息都漫长如年。

      终于,那个银铃般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颤抖,依旧细弱,却清晰地传入夜鸿耳中:

      “我……我不是四王姐,我……行六。”

      夜鸿浑身一僵。

      “我母亲只是个普通的……蚌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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