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无止境》浅草岸

37、第37章 人形净琉璃（四）

　　不知不觉，距离最后的节目只剩三个了。于是这两人回到后台准备。
　　“三味线的录音没问题吧？”蝎再次确认道。并不是不信迪达拉，只是谨慎罢了。
　　“完全没有问题，你就放心吧，嗯！”
　　“……感觉你对这次的演出，干劲满满呢。”蝎道。
　　“嗯，嘛……”迪达拉暧昧地笑了，“其实我更期待另一件事，嗯！”
　　“什么事？”蝎再次被勾起了好奇心。
　　“比起那个，旦那先顾好自己的事吧！！等下可别在台上出岔子，嗯！”
　　“哼，”蝎轻轻一笑，“别小看我，臭小鬼。”
　　这是当然的——无论是长久的练习，还是第一场表演的“实战”经验，都只会令第二场变得更轻松。
　　蝎全神贯注地操纵着木偶，投入地吟唱着戏词，不经意地抬眸，忽然发现，对面层层叠叠的幕布里，站了一个人。
　　——迪达拉？他怎么在这里？
　　不是说好站在观众席后面的吗？
　　少年对上他视线，向他挤了一个鬼脸，然后用口型说了句什么。
　　蝎看出他说的是“加油”，可不知怎的，就像大脑转不过来，刚刚吟完的一句唱词——那是一句隐晦表达爱意的话语，忽地就安到了迪达拉身上，仿佛那话是迪达拉说的，女主角花魁的形象模糊起来，模糊起来……想象中回眸一笑的女子，变成了迪达拉的脸，那从微红眼角滑落的泪滴，让他听到了心碎的声音。
　　蝎一阵恍惚。
　　他一时分不清幻想和现实，忽然觉得，自己就是那戏中的男主角，而迪达拉是他从小深爱却因为身份而不得不与其保持距离的花魁，他痛而不得；戏中那用纤纤玉手写在纸上、又被揉皱撕碎的话语，那朝着心爱之人远去的背影才敢轻轻吟唱的深情，就出自迪达拉的双唇；那微微张启的唇瓣，是花魁艳丽无方的红唇，那无法说出口的爱意，是迪达拉对自己——
　　直到迪达拉的神色分明着急起来，唇形变成了再明显不过的“怎么回事”，蝎才如梦初醒，神智回归了现实。
　　台下细微的议论声终于引起了他的注意，而此时他才发现，他不仅将接下来的词忘得干干净净，甚至连刚才唱到哪都记不得了。
　　坏了。
　　快点记起来……下一句台词……下一句台词是什么？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竟然会犯这种低级错误。仅仅是因为迪达拉突然出现在对面，向自己用唇语说了一句话——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下意识向迪达拉投去求助的目光，希望他能拯救这场表演。他从不曾这样求助过，因为他认为求助就是认输，可他突然就这样做了，仿佛迪达拉就是自己最信任的人，就算自己偶尔认输一次，也不会被他瞧不起……
　　然而迪达拉却皱起眉来，自言自语了句什么，转身就钻入了幕布。
　　层层叠叠的墨绿幕布宛如深海，而迪达拉的金发犹如一尾游鱼，刹那没入那黑暗的海水，消失无踪。
　　蝎惊愕得差点停住动作。
　　那小子，竟然逃跑了？
　　自己救过他一命，他却抛下自己不管，在他最需要帮助的时候，逃之夭夭？！
　　这也算同伴吗？？！！
　　仿佛有一簇爆燃的烈火，将他的核心焚烤近干。
　　他甚至觉得迪达拉在报复自己，因为迪达拉早就看不惯自己擅自做决定，不给他上场，不让他在表演中出风头，所以故意丢下自己，让自己出丑，让这次木偶戏以失败告终。
　　说不定他回到后台后就会开始笑，嘲笑自己是只擅长用战斗型傀儡、却偏要秀一把木偶戏，结果华丽翻车的自负大叔——
　　想象着迪达拉幸灾乐祸的笑容，蝎愈发怒不可遏，几乎要控制不住情绪，甩出查克拉线，把台下的观众全部割喉。
　　他讨厌任务失败，尤其不能接受自己因为这种低级错误而失败，他从来没有过这样屈辱的经历，他竟然，他竟然……
　　愤怒之后紧接是失望，他简直不敢相信，迪达拉竟然是那样的人……
　　然而当下，他没有余裕去处理这些情绪，他只能强力压抑下情绪，逼自己快点恢复专心，回到表演中来。
　　可他实在是记不起台词——怎么办，编几句台词糊弄过去么？
　　不，这是经典剧目，台下还有其他木偶戏团的人，会一眼看穿的。
　　先让木偶继续“表演”吧。他操纵着木偶，让他们以戏曲专有的步调，在台上慢悠悠地转圈。这种踱步，其实在木偶戏中是很常见的，所以能暂时掩盖他忘词的事实。
　　也许是音乐并没有中断播放，木偶也在继续动作的缘故——台下的质疑声消失了。
　　虽然蝎心中风卷云涌，但从他开始动摇到补救，实际上还不超过半分钟。
　　他让木偶做出沉思的动作，又是叹息，又是意味深长地望向远方——以此拖延时间。他心里清楚，这些只是应急之举。拖的时间越长，就越容易被观众识破。
　　其实他很快就想出了办法——先用分身下台找委托人要来提词本，然后重新登台，并在登台之前，将观众所有关于他忘词的记忆，用潜脑操砂之术封印——但这明显是逃避之举，他不喜欢这样做。
　　可若还是没有别的方法……
　　就在这时——他忽然瞄见，对面的幕布晃了一晃，那抹金色倏然映现在深绿中——迪达拉回来了。
　　蝎吃惊地睁大双目。
　　在他惊讶完之前，迪达拉已经举起怀中半米宽的卷轴，用力掰开，让卷轴布刷啦啦地往下掉。
　　写满毛笔字的布匹，转瞬就在地上堆起一座小山，当卷轴停止转动时，蝎发现，卷轴上那三句竖列的大字，正是他刚刚忘掉的台词。
　　——竟然是提词本。
　　这是早先委托人连同木偶和道具一起交给他的，但蝎早就对台词烂熟于心，觉得这东西没用，所以这次来竹之国，自己根本没带上它。
　　然而它正在这里——显然是迪达拉自作主张带来的。
　　迪达拉朝他点点头，又用手轻轻拍了拍卷轴。
　　蝎顿时冷静下来。
　　有了提词本的刺激，他的记忆迅速复苏，终于可以正常地念词了。
　　因为恢复了状态，他向迪达拉挥手，示意他可以收回提示了，但迪达拉显然没有接受他的意思，依旧将卷轴高举过头，认真地为他提词。
　　虽然这是多此一举，但没关系，这场木偶戏已经被拯救过来了。
　　蝎将感激暂时按入心底，沉下心来，继续演绎剩下的剧情。
　　当结束的幕布缓缓合拢，台下霎时响起洪雷般的掌声，感动而泣的呜咽声，激动不已的欢呼声……而蝎充耳不闻，他只看到，迪达拉把卷轴往旁一丢，就兴奋地向自己冲来——
　　“旦那，你做到了！！嗯！”
　　忽然，他的脚被地板上的电线一绊，差点摔倒，踉踉跄跄地奔过来，蝎立即滑了过去，用绯流琥有力的手臂，稳稳地接住了迪达拉，另一只手，也顺势搂在了他腰上。
　　“……走路小心点啊，别冒冒失失的。”蝎用嘴唇轻轻碰了碰迪达拉的发丝。
　　“要你管，嗯……”迪达拉轻轻推了推蝎的肩膀，却没有推开，他忽然发现，自己并不是那么想推开。
　　因为这样的动作……好像拥抱。
　　胸中蓦地涌起一股热流，仿佛比起庆祝蝎的演出成功，彼此相拥这件事，更值得高兴。
　　“……我们先收拾道具吧，迪达拉。”蝎努力咽下此刻最想说的话。
　　“……好吧，嗯。”
　　迪达拉不情愿似的努努嘴，离开他胸前，然后从袖筒里倒出一支空白的卷轴，将它铺展在地面。
　　每当蝎用查克拉线吸住一个道具扔过来，迪达拉就对它施术，把它通过卷轴封印进时空间里。
　　才十几秒钟，两人就清空了台上的一切。
　　刚刚走上台的主持人，一脸震惊。
　　“好惊人的收拾速度……简直可以用风卷残云来形容……”
　　蝎对他点头示意，然后扭头向台下走去：“任务结束了，我们走吧。”
　　“咦？不等全员谢幕么？”
　　“没有那个必要。”
　　“可是……”
　　迪达拉还没说完，就见蝎一跃而起，越过台阶，落到了后台的地面。他只好追了过去，和蝎一起离开后台，来到了外面。
　　“为什么这么急啊，嗯。你刚刚呈现了一场精彩绝伦的表演，应当让更多人认识你才是，嗯。”
　　“名气对我来说没意义。”
　　“……真是理解不了你，嗯。我最喜欢在聚光灯下的感觉了，嗯。”
　　“比起这个……”蝎停下脚步，缓缓转向他：
　　“刚才……多谢你了，迪达拉。”
　　“咦？”像是十分惊讶似的，迪达拉睁大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