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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执子之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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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想为幸村大人写一篇文章
幸村不喜欢在训练的时候被打扰,尤其这种打扰还是在和真田的练习赛上。所以当口袋里的手机无声的持续震动时,幸村微微皱了一下眉头,可是手上的动作依然不停,黄色的小球划过一条明亮的线又平又快的狠狠压在线上飞出了场外。
他向真田打了个暂停的手势,单手从口袋里拿出了手机,按下了接听键,走向场边的长椅。很不礼貌的行为,但是没有办法。
真田站在场内慢慢垂下拍子,看着场边坐在长椅上一边单手擦汗一边皱紧了眉头讲电话的幸村,心里不知道是什么地方,难受的要紧。刚刚激战的热度慢慢退下去,可是苦涩却随之而来。
难道我们不是战场上并肩的战友吗?为什么如今我却觉得你离我这样的远,远到我觉得我从来不曾认识你……
真田对自己突然涌上了这些怨气嗤之以鼻。
幸村挂上了电话,匆匆收拾着毛巾水瓶和拍子,然后将背包甩在肩上,面有难色的在真田的注视下走到真田面前。
“看来,接下来的训练又要拜托你了。”幸村淡淡叹气无奈的说道。
“我知道了。”真田绷着一张脸,点头。
就在幸村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听到了球狠狠砸在钢丝网上的声音——真田的ace球贴着对场柳的脸颊高高跃起。他停了一下,眨眨眼睛,继续向前。
究竟是什么时候我们变成了这个样子?
“我很困扰……”面前十二三岁的少年有着一对儿很漂亮的凤眼,但是肤色太过苍白,身子也太过单薄,交叠在一起骨节分明却十分瘦削的手指微微颤抖,显出他隐隐的不安。他的面前放着一个方形的榧木棋盘,和两罐棋子。
“嗯。”幸村打开榧木的罐子,捻出一颗黑子,对着光线仔细看了看,“这是中国云南产的云子,榧木棋盘也是上好的货色,但是并非什么有年头的东西,大体算来也就只有一百年吧,本店经营的古董生意想必爸爸他已经告诉你了,没什么历史我们也没有办法……”
“不是这样的。”少年打断了幸村的话,“这幅棋是有历史的。”
幸村挑挑眉,将手中的棋子放回了盒子,拿起桌上的茶,才淡淡开口说道:“我对这幅棋的兴趣不如对你为什么要卖掉这幅棋的兴趣大。如果这副棋发生了什么事情的话,也只与现在的你有关,和它以前没有一点关系,我希望你可以明白这一点。”
“我……”少年躲开了幸村注视的目光,从茶几上拿起茶杯,犹豫着。
“没有办法对我这个外人说出口吗?”幸村问道,语气平平的继续说下去,“这很正常,我可以理解,毕竟你我也才是初次见面。每个人对一件事的看法也因人而异,你和我眼中的世界是不同的。你说出来的事情我会有怎样的观点,会不会传出去,确实值得你担心。但是你毕竟是有求而来,会寄希望于此也是人之常情,确实是很矛盾的心情。”
“……我只是不知道要从什么地方说起。”少年薄薄的嘴角带过一个苦涩的笑容。
“抱歉是我想多了。”幸村语气中道不带任何歉意,语气还是一贯的平淡,纤细的手腕微抬,将放在棋秤上的一罐黑棋拿了下来,抬起头看了看外面的夕阳,这个时间,真田他们的训练也应该结束了,“时间尚早,不如下一盘棋吧。”
“我……不想下了。”少年微微低了头,略长的柔软黑发从而变滑落,“今天已经下了很久了。”
“累了吗?”幸村微微一笑,手下的动作不停,打开罐子,“还是不想下了?做为一个棋手,竟然想要卖掉自己的棋盘棋子……很难理解啊,难道是下进了死局吗?许卿四段?”
“……”
“不要那么奇怪,报纸我还是看的,本来围棋可能是除了人类、书籍和网球以外我接触的最多的东西了。”况且我和你的老师的老师还是故交,不过最后这句话幸村并没有说出口,“这样好了,东西先放在我这里,三天后没有意外情况,请你再到店里来。我想事情就可以做个了结了。”
“真的吗?”
“只要你不会后悔就可以了。”幸村淡淡说道,站起身来,做了个送客的动作,“今天时间也不早了。”
“精市。”男人用报纸拍拍幸村的肩膀,“去换件衣服吧,你回来还没有休息过。”
“爸爸?”幸村回头向笑得邪邪的男人看过去,正对上男人单片眼镜反射的光亮。幸村忍不住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身为一个古董商人居然对收集别人的内心很感兴趣,简直就是个无聊的变态,瞪了一眼这个笑得见牙不见眼的家伙,接过他手里的报纸,幸村站起身来,悠哉游哉地上楼。
拧开花洒的开关,快速的冲洗,换上家居的便装,幸村用还带着水汽的手指,拿过报纸,匆匆翻了起来。扫过一个一个黑色的大标题,幸村终于在体育版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原来是这么无聊的理由啊。
幸村再次擦了擦半干的头发,踢踏着拖鞋,走下楼去。
楼下已经开始进行一场简单的指导棋,幸村走进厨房,系上围裙,开始准备今天的晚餐,有些叹气的想到今天又要多准备一份了。有时候真羡慕不二养了式神,可以帮他做家务。想归想,幸村手里的动作却还是像平常一样利索,不一会儿三份晚餐就做好了摆在餐桌上。
“爸爸,许四段,可以过来吃饭了。”
专注于棋局的两个人明显愣了一下,过了五秒钟才一同抬起头来,很显然的客人脸上红了起来。
“啊……真是……真是,打扰了。”
真是和那两个老怪物不一样啊,幸村心里狠狠腹诽了一下。
“没关系啦,我们家精市嘴虽然毒了点,可是还是很心疼的好孩子。”
是别人心疼我,还是我心疼别人……幸村挑了挑眉毛。
“我记得你是和凌枫九段住在一起吧?这么晚回去没关系吗?”三人落座之后,幸村淡淡说道。
“啊,我……那个……我……”
幸村忍不住都要叹气了,“我是说,你要不要打个电话回去。”
“老师……已经不再管我了。”少年眼中的神情无比落寞。
好像雨里的小猫啊。好想摸摸他的头发。幸村只是这样想着,妖孽般的男人却真的将手放在了少年柔软的发上,含笑的看着少年惊讶的神情。
“没关系的。”男人说道,“还是你乖乖的,精市他从来的不让我碰他的头发呢。”
……
“父亲大人!”幸村咬牙切实一个字一个字念得真切。
“啊!又是这种口气……呵呵,不要生气嘛。精市就是从小太人精了,都让我不能享受作为父亲的乐趣。”
“那是因为爸爸你从来都不让人省心,烧水的时候会把水烧干,养花养鱼全部死光光,熨烫衣服会烫出洞来,我不在家的时候碗泡在水池子里会长霉,连剪指甲都会出血。”幸村还是极为平静的说道。
“你看,你看,精市他嫌弃我!”男人做了个假哭的动作,然后突然挨近了少年,“要不然这三天你都住在我家里吧?精市平日都上学,我一个人家里很寂寞的呀。”
少年显然是被吓到了,呆呆地点了点头。
“太好了!太好了!啊,对了,叫许四段太别扭了,我叫你小卿好不好?嗯,就这样定了!”
找到了猎物还装的一脸纯真的狼!
“正好我明天晚上有点事情,不能回来做饭。”幸村微微一笑,可是额头上的青筋还是出卖了他,“许君,老不修的家父就拜托给你了。”
“啊!!精市你又说的那么毒舌……”
幸村早就习惯了将男人的话直接屏蔽,温柔的说道:“没问题吧?许君?”
“……是……那个,叫我小卿就好。”少年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微笑,乌黑漂亮的凤眼,也随着明亮了很多。
“今晚小卿就和我一起睡吧?好不好?”男人再次使出了突然挨近的招数。
“……”少年再次呆呆的点头。
“太好了!太好了!”男人直接将少年瘦小的身躯抱在怀里,其中一只手还揉着少年的发顶,“精市,你听到了呦,不许和我抢!”
“谁要和你抢?”幸村继续淡淡说道,不由得露出微笑,指了指男人的脸,“还有,米粒沾在脸上了。”
“啊?”男人连忙用手指摸摸嘴角,可什么也没有摸到。
“开玩笑的。”
“精市!”
“怎样?”
“呵呵……哈哈……”少年看着两个人,欢快的笑了起来。
“小卿!他欺负我你还笑?!”男人孩子气的大叫。
“哈哈……抱歉……”少年连忙忍笑,可嘴边漂亮的弧度还是出卖了他,“你们的感情真好。”
“好?”
“嗯,真的很好。”少年的笑容依然摆在脸上,只是几分落寞落入了娇嫩的眉宇之间。
幸村很喜欢春天的雨,所以当他穿着简单的白色和服,撑着雨伞,木屐踏在被雨打落得柔嫩花瓣上时,放缓了脚步,悠然的走着。这样的天气里,即使打了雨伞,身上还是会有潮湿的感觉,不过因为春天特有的低温,并没有夏天粘腻的感觉。樱花的味道,泥土的味道全部混杂在一起,令人感到非常安心。
终于又是一年的春天了。幸村不由得这样感慨着,这个世界,在一千年间,改变的已经无法再认出原来的样子,可是有些东西自始至终都不曾改变啊。
他不由得想起,将近一百年前初识的另一个孩子,也是像小卿一样瘦弱的令人怜惜,八九岁的年纪,刚刚远渡重洋来到日本,每每总是一件深色的和服,在棋秤前跪坐着,只有一双又大又亮的眼睛紧紧听着盘面,一子落下既是艳惊四座。不过双十年纪,击败本因坊秀哉,与挚友联手开创新布局,此后十年间,十盘十番赛,将日本棋界十位天王打到降段甚至包括自己的生死至交。
后来呢?
幸村停下了脚步,仰着头看着飘飘落落的樱花。如此斯人,上天给了他无尚的才华与荣耀,却没给他一个幸福的人生啊。
车祸、神经损伤、亲眼看到挚友的去世……还有……永远不会被接受的血源。
还好那家伙是个单纯的人。幸村微微一笑,他记得,那天,那人已是花甲年纪,登上甲板,只有他和不二两人的送行,那人却只是微笑,接过酒杯一饮而尽,依然还是那么瘦弱的身形,潇洒的登上甲板,再不回头。
将近三十年了,阿源……幸村情不自禁的念出声音。想不到这么多年过去了,还可以和你的小徒孙结缘。
有时候幸村觉得自己可能会很羡慕阿源的人生,很是热闹有趣啊——比自己的有趣多了。
穿过安静的街区,幸村走在河堤上,匆匆路过的行人,总会回头看幸村两眼,又匆匆前进。幸村依然悠悠的行着,不紧不慢,不慌不忙,终于他在一坐别墅前停下了脚步。按响了门铃。
“你好,请问有什么事情吗?”老妇人温和的声音,口气疏远的问道。
“我是幸村,突然拜访实在抱歉,我希望与林枫老师谈谈。”
“请稍等。”
不用等很久,门就开了,年老的妇人将幸村引进客厅,而立之年的中年人,从沙发站起身来,死死盯着幸村。幸村见状,只是微微躬身行礼,走到了中年人面前。
“林,好久不见。”幸村说道。
“是……你!?怎么可能?不可能?!!你……”
“我是幸村,还好你还记得我。”幸村微笑的说道,“上次见到你还是你获得第一个头衔的时候,吴大人也还没有走呢。”
“……你是人是鬼?”
“不管我是人是鬼,都和今天我来这里的目的没有关系。”幸村但淡淡说道,晃了晃一直提在左手的陶瓷酒瓶,“我带了酒来,好久不见,要不要一起喝一点?”
“是梦……”
“是梦啊。”幸村点点头,无所谓的一笑,“要不要喝?”
男人猛的闭上眼睛,再次睁开的时候,男人的脸上浮现出一个悲伤的微笑。
“好啊。”
幸村坐在廊下打量着这个不大的院落,一株开得正盛的一树玉兰上。
“幸村大人和不二大人还在怨恨着我吗?”男人点燃了香烟,凑到嘴边。
“怎么能够不怨恨呢?”虽然我们都清楚雨谷先生去世这件事情不能怪你,可是因为那是太过悲伤的事情,所以即使是我们也没有办法将这悲伤承担,需要找到一个人可以抒发怨气。”幸村提起酒瓶,在酒盏里填满了酒,却没有举起杯子,“而你,就在那天上午和雨谷先生下了一局杀棋。雨谷先生脑溢血发作的时候,只有阿源陪在他身边。”幸村用右手小心端起一只酒盏,而用左手揽着右手的长袖,咽下酒液温和的微笑,“那还是我第一次见到,那么悲伤的样子,不哭不闹只是脸色苍白的坐在棋盘前三天,一句话也不说。你也知道阿源的身体一直不好,我和不二都非常担心,生怕他也一下过去了。”
“那时候,我也非常怨恨自己。”男人因为看到幸村微微惊讶的表情,微微一笑,“因为老师曾经说过,他和雨谷先生之间是比爱情更深刻的感情,所以我非常后悔,因为坐在棋盘面前,雨谷先生对面的我,心中所想的只是竭尽全力打败他。”
也许是因为讲到了过去的事情,男人的声音有些沙哑有些颤抖。他将手里只抽了一口的烟,碾灭在烟灰缸中,拿起了已经斟好美酒的酒盏。
“原来是比爱情更深刻的感情啊。”幸村再次将酒杯斟满,“看来我和不二当年对你算是很客气了。
男人的眼镜对上了幸村紫色的瞳仁。
“说的也是呢。”男人将酒盏放在幸村面前,幸村拿起酒杯,再次斟满了两人的酒盏,“所以我的棋在那个时候,就已经走到了尽头。因为我突然意识到,除了围棋以外,还有更重要的值得我珍惜。所以我无法做到,像老师那样殉道。”男人举起酒杯一饮而尽,“即使老师告诉我……”
天空因为太阳的沉落而变成青蓝的颜色,月亮则再次从东方缓缓升起。
“阿源他说什么?”幸村淡淡问道,因为坐的姿势太久腿有些微的发麻,他小心的动了动腿。
“老师说他很羡慕雨谷先生,作为一个棋士死去。只是有些遗憾,那时候坐在雨谷先生对面的不是他。”
“果然,很像阿源会说出来的话呢。”幸村看着酒盏中映出的满月,微笑着说道,“你的棋走到尽头了吗?五冠王先生?”
“应该说我的棋停止在了可以获得头衔的时候,即使没有了执著,也可以下下去,我心里一直想着,要保护车祸之后的老师。”男人再次举起酒杯一饮而尽,幸村配合的斟满了酒盏,“可是,最后,我谁也保护不了。”
酒不醉人人自醉。幸村一瞬不瞬地看着不停诉说的男人,这些反复沉淀在男人心中三十年的话语,像是突然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我保护不了老师,也保护不了小卿……小卿那孩子可惜了……”
“你是说报纸上的那些攻讦吧?那孩子,同你们一样,站在了日本棋界的巅峰,然后却如同流星一般坠落。”幸村依然非常淡然的说道,“最后迷惘的,想要放弃一切。而你也一副放任不管的样子。”
“我不想逼他。”男人说道。
“可是啊,你真的想让他放弃吗?”
“……”男人抬起头望向月光,却没有正面回答幸村的话,“小卿一直都是个很乖得孩子,安安静静的从不多话。即使又很痛苦的事情也从来不说,不抱怨。”
“那孩子很寂寞呢。”幸村淡淡说道,“如果我告诉你,我有方法可以让他不放弃……”身旁的男人将眼睛转向幸村,“但是需要你一只珍藏的东西,你会给吗?”
幸村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一点的时候,客厅里还开着大灯,温和的光,柔柔的照亮了窝在沙发上的两个人的身影,电视还开着,小小的少年和为老不修的男子,都已经迷迷糊糊的睡着了。幸村小心的脱下木屐,穿上软底的拖鞋蹑手蹑脚的走过去,左手去拉男人的耳朵,而右手轻轻拍了拍少年的肩膀。
“啊!!精市你下手好狠!!”男人坐在沙发上一手捂着自己的耳朵,一手指着幸村大叫。
“好吵。”
“……精市君……”小卿孩子气的揉揉自己的眼睛,软软的黑发因为挤压的关系支出来几缕,苍白的脸上还带了几条睡痕。
……这真的是拿过世界冠军的人吗?
“幸村先生说一定要等精市回来,不然不放心……”小卿晃晃悠悠的往浴室走,“嗯……好困。”
“啊,对了对了,精市,明天是周末。”男人从沙发上坐起身来,挠着乱七八糟的半长头发,雪白的猫形耳朵耷拉着,眯着眼睛睡眼惺忪的说道。
“所以呢?”幸村将和服外套脱下来,挽在手臂上,“明天我要去超市。你和小卿也想一起来?”
“嗯……小卿说很想一起去呢,因为来日本以后都没有去过呢。上一次还是在台北和妈妈一起去的……”两条银白色毛茸茸的尾巴,在沙发上随意拍打着,男人抱着一块方枕看着幸村,嘴里嘀咕着。
“……”幸村微微眯起眼睛,深紫色的瞳晃了一晃,然后叹了一口气,一边说着,一边走上楼梯,“好吧。算是我提醒你,别让小卿看到你这个样子。”
“我知道,我知道,这不是他不在吗?精市你太紧张了。”男人跨下肩来嘟着嘴说道,过了半晌,突然说道,“精市,你变了。”
幸村停下了脚步,却并没有转身,只是背对着男人,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什么也没有说出口。
雨下得更大了,哗啦哗啦的冲刷着整个世界,喧嚣着,吵闹着,伴随着路上车辆的鸣笛、刹车,行人的脚步与对话,以及MP3里流淌的音乐。
“精市,到了呦。”
一直看着车窗外的幸村回过头来,看了一眼坐在驾驶席的妖孽男人,男人只是笑得见牙不见眼,尖尖的虎牙上闪过一丝精光,然后慢悠悠的再次起步,将车开进了超市的地下停车场。
幸村一点也不喜欢人多的超市,平时要不是实在不放心妖孽男人做出什么诱拐小朋友(?)之类的事件,他才不会出现在这里。
“精市,晚上要做什么吃?”男人探过头来看幸村手里拿的购物单和优惠券,小卿有些手足无措的看着身边走过的主妇看着三人组惊艳的目光。
“火锅……”
话音未落,幸村手上的购物单和优惠卷就被男人一把抢了过去,还伴随男人的大呼小叫,“豆腐!豆腐我要吃豆腐!还有青菜就少买一点啦,香菇、金针菇、还有鱼,要吃什么鱼好呢?啊对了,小卿你要吃什么?”
还没等小卿回话,男人先拉过了小卿的手,开始在购物架上七手八脚的拿。
“……”幸村忍不住捂着额头,心想答应带他们出来还真真是个错误中的错误,然后拿出钱包看看自己的信用卡在不在,虽然家里有的是钱,但是他的钱包装钱还是有限的。
“精市,快一点过来啦。”男人抱着一大堆东西冲回来稀里哗啦倒在幸村推得购物车里。
幸村随意翻了翻,有七种青菜,两种海鲜,三条海鱼,四盒蘑菇……
“父亲大人,这些够吃一个星期了。”幸村咬牙切齿的说道。
“那就吃一个星期好了,我心疼你天天训练完了还要买菜。”男人说道,然后又冲了回去,开始新一轮的抢夺,一边拿着一边还不忘和身边的少年说上两句话。
幸村看着兴高采烈说着的父亲,以及苍白却面带微笑的少年,有些宠溺的笑笑接着摇摇头,推着车跟上了两人快速移动的脚步。
“小卿,你爱喝什么口味的汽水?还是都拿回去?”男人指着架子上五颜六色的瓶子,一只手点在下巴上问道。
“……啊,那个真的太破费了,我……”少年有些急切的说道,话却因为男人点在自己嘴唇上的手指而打断了。
“想要什么就说,不要太见外了,你什么也不多说,只是一味的阻止我,我怎么知道你心里想要的?”男人扯出一个大大的笑容说道,“我和精市可都不是属蛔虫的。”
“……幸村先生,我……”
“你的老师,林枫先生也一样不是。”幸村在两人背后淡淡说道,随手拿过一瓶葡萄汁,记得上次手冢好像说过那个拽拽的小鬼好像很喜欢这个,“买得差不多了吧?”
“那,小卿要什么饮料呢?”
“可乐。”少年红着脸,低着头说道。
“……好可爱!!!!”男人一把抱住了少年,少年的脸红得都快滴血了。
幸村推着车转身走了,真是丢脸丢到他觉得有必要跟别人说,他不认识在这两个。
提着大大小小的便利袋,三个人决定午餐在快餐店解决。
幸村一手拦着要跟着冲出去的男人,静静望着跑入雨中,仿佛要抛下全世界的少年。
“记者先生,你问的太过分了。”幸村静静转身说道,口气分明是风轻云淡,可是对面的记者感到冷汗顺着脊背流淌。
毕竟,作为人类,没有办法审判同类,如果这样做了,只会付出无法承担的代价。
许卿拼命地在雨中跑着,希望耳边一句连一句的咒骂与冷漠的评论全部消失,然而,所有的声音却全部和雨声混在了一起,一下一下打在他的身上。
好痛。
凌迟之雨,凌迟之语。
终于他再也跑不动了,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泪水,粘在脸上怎么也擦不干净。
——不要听别人的话,要相信自己。
可是我做不到,我真的做不到。我不知道这个世界所有人都在否定我的一切的时候,我活的究竟还有什么意义,所有人都在说我该放弃了,我为什么还要坚持下去。如果坚持下去的理由只是为了向世人证明他们的错误,那么只是为了一个证明的我的人生还需要继续吗?我不需要听你们一句一句劝解我的话语,因为我知道就算是神,他也做不到。而我是人,我有千百种理由软弱!我想要的只是……
少年狠狠地喘息着,可是充满水汽的空气,无论如何也进入不了肺脏。从来没有觉得,这个只剩下自己一个人的世界是如此的苍白,苍白的好像于自己融为一体。
……小卿,如果不想下就不要再下了,如果可以舍弃棋盘与棋子,就不要再下了。
坐在棋盘前的老师这样对自己说。
也许这的可以放弃了。放弃永远比坚持更简单。可是每一次送人,隔天棋盘与棋子,都会再次出现在自己的枕边。
原来连放弃都不可以吗?
“这样可以吗?”汽车停在街角,从车上下来的两人,刚好可以看到站在河边少年单薄的身影,男人看着从汽车后备箱里拿出纸袋的幸村说道。
“这副棋是阿源曾经用过的呢。”幸村小心取出黑棋,打开了盒盖,轻笑着说道,“没想到,林他这么舍得。”
男人看着幸村伸出的雪白的手腕,淡淡叹气,右手的指甲骤然变长,照着青色的血管划了下去。幸村只是微微皱眉,然后翻转了手腕,让殷红的血,一滴一滴溅在黑色的云子之上,轻声念起了咒语。
蓝紫色的光慢慢从檀木的棋盒中溢出,棋子磕碰清脆的声音越来越响亮,一颗一颗与幸村的血液融合着,消失着。
最终,一只黑色的小猫出现在幸村怀里。
“去吧。”幸村蹲下身子,小心的将小猫放在地上,轻轻拍了拍小猫的脑袋,小猫好像听懂了他的话,小小的脑袋蹭了蹭幸村的掌心,然后跑向了少年。
“你也是一个人吗?”少年蹲下身子,看着用爪子拉着自己裤脚的小小猫儿,对上了猫儿一双溜圆的大眼睛,“原来,你也和我一样,孤单呢……”
幸村坐在客厅里的钢琴前,一遍一遍演奏着德彪西的曲子。
“精市,外面的雨下得很大。”男人抱着枕头坐在沙发上,尖尖的下巴放在枕头上,看了看身旁林枫,又看了看背对自己弹着三角钢琴的幸村。
华丽的德彪西,变成了肖邦的革命练习曲。
“精市,你的手腕不痛吗?”隔了十分钟男人又说道,看着幸村绑着雪白绷带的手腕说道。
“……”幸村淡淡向他一瞥,手上激烈的音阶依旧继续。
而林枫只是将下巴放在交叉的十指上,面无表情的看着窗外的大雨。
“发烧很难受的。”又过了半个小时,男人再次开口。幸村已经开始演奏李斯特的钟。
男人不再说话了,只是很担心的看着窗外的雨,室里没有开灯,也同外面一般阴暗。半晌,男人站起身来,拿其一本随手放在餐桌上了硬皮小说,然后再次走回沙发,拿起单片眼镜斜躺在沙发上,开始阅读。
男人翻得极慢,一页一页,纸页很大声的摩擦,让人担心会将书中铅黑的文字磨掉。他手中的书,不能说是好看,本格推理,夹杂了大段大段的心理分析和宗教典故,极密的排版更是让人看的头晕。男人皱着眉头,一页一页的看下去,眉头却越锁越紧。
又过了两三个小时,幸村终于弹够了,他将双手交叉在一起,放在膝盖上,并没有站起身来。
“精市,那天,我说你变了,原来是我错了。”男人将书放在沙发旁的茶几上,开口说道,“你和不二一样,从来都没有过心。”
“只有野兽之心的你,对我说这些话,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罢了。”幸村回应道,然后站起身,转进了厨房。
“哈,很好,是我太愚昧,愚昧到跟你争这些,”男人扯出一个冷笑说道,“林,我也算是认识你了,铁石心肠到这种地步,你还是人类吗?”
“幸村先生。”林枫将看着窗外的目光收回来,与男人的眼睛静静的对视,那种沉静与内敛看的男人不由得一震,“无论小卿他做出怎样的选择,作为他的老师,我都会支持他。”
男人不说话,只是笑笑,然后穿上一件外套,换了皮鞋,拿起柜旁的雨伞,然后拉开了门,急匆匆的穿过院子,要出去找人。
然而,当他拉开院门的时候,他看到全身淋得湿透的少年,站在门外,因为低着头,男人只能看到少年苍白尖细的下巴,少年怀中还抱着小小的猫儿。
“小卿!怎么不进来?”男人一把拉过少年将雨伞罩在少年的头上。
“……我怕。”
男人不再多说什么,牵过少年的手,将少年带进屋里。
“……老师。”水滴顺着少年的发、鼻尖、下巴尖细的线条低落,墨黑色的眼睛看着坐在沙发上的男人。
一直坐在沙发上的林枫站起身来,低着头走到少年面前。弯腰将少年拦紧了自己怀里。
“……还好你回来了。”林枫沉声说道。
“热水已经准备好了,先去洗吧。”幸村穿着小熊的围裙,伸出湿漉漉的手指,指了指门口,没有对上自家男人的目光,淡淡说道,然后转身再次走进厨房。
幸村洗净了香菇里的泥沙,拿起刀,轻轻在上表面划出了十字,正拿起第二个香菇准备划下去,那人却从后面抱住了他的肩,将下巴放在他的肩上。
“……你这样,我没有办法做事。”幸村保持着一个动作。
“对不起。”男人说了一句,然后,放开了幸村的肩膀。
“没关系。”幸村叹了口气说道。
“……”男人站直了身体,突然笑嘻嘻的站在幸村身边,戳了戳盆里放的扇贝,“有什么要帮忙的吗?”
“厨房杀手,赶快出去就是最大的帮忙。”
“啊啊!精市又这么说我!”
“……”
又是一连串的鸡飞狗跳。
不比厨房里的热闹,外间的林枫背靠着浴室的,黑漆漆的小猫用雪白的小爪子抓着他的裤脚,林枫蹲下身子,抱起猫儿,正对上了猫儿一对大大的眼睛。浴室里传来哗啦哗啦的水声,林枫在这一片的水声里动了动嘴唇——对不起。
做为老师,我忘了给你支持。
作为家人,我忘了给你温暖。
其实,我也想听听,你说说自己想吃怎样的糖果,想听你说说棋院里的八卦。
当小卿暖暖的洗去了身上冰冷的雨水,四个人就随意坐在餐桌前开始享用火锅。
“为老不修的父亲可是火锅王,林,小卿,你们都不用跟他讲日本式的客套,要不然就吃不到了。”幸村盛了一碗汤放在自己面前,微笑的说。
“精市!”男人嘟着嘴生气,瞪着幸村。
“怎样?”幸村挑挑眉毛瞪回去。
“……不怎样。”以男人的全面落败收场。
客厅的电视声音很大,男人嘴里还叼着鱼尾巴,就扭过头去看,幸村一筷子敲在了男人的后脑勺上。这边的林枫却将挑好了刺得鱼放在了小卿面前,依然还是一张死人脸的说了句“快吃。”然后拿过另一份开始处理。
“谢……”
“啊,精市,你忘了拿饮料了。”男人说道,打断了少年的致谢,站起身来,磕磕绊绊的往厨房去。
“不用说谢谢。”林枫淡淡说道。
“……啊……”少年垂下眼睑有些不知所措。
看着两个一般害羞的人,幸村差点摔了筷子笑场,不过最终他还是克制住了,带过一个轻笑,继续吃。男人抱着一桶可乐然后将一听葡萄汁递给幸村,见到幸村的表情,眨眨眼睛,小声问道:“怎么了心情这么好?”
“没什么。”幸村说道,继续低头微笑,然后抬起头来看着小卿,“啊对了,你有没有听说过你这位林大老师小时候的糗事?”
“幸村!”林枫咬牙切齿。
少年眨了眨眼睛。
“……然后呀,他就……”不出五分钟,男人就已经笑倒在餐桌上,幸村还是面带微笑的讲述,少年想笑又不敢笑,看着老师涨得通红的脸。
半晌,林枫大大的叹了口气。
“小卿,你想笑就笑吧。”
少年终于忍不住,噗哧一声笑了出来,“只是没有想到……”
时间不早,幸村和自家的老不修站在屋檐底下看着共打一把伞的两人渐渐消失在黑暗中了。
“一切都会变好吧?”幸村喃喃自语。
“这个当然。”男人说道,“好了,回去吧?”
“等一下。”幸村说道,转身,又抱出来一只小白猫,将小猫放在门外,蹲下身子,“你也该走了,去找另一个人吧。”
雨过天晴,路面上还留着大大小小的水渍,幸村同往常一样,叼着面包片出门了,好久不去上学,心里竟然还会觉得非常期待。
转过街角,幸村却停下了脚步。
“小敬,快走了,快迟到了。”
“知道了,可是这里有只小猫好可怜啊。”被称作小敬的少年说道,抱起稚嫩的猫儿,满脸稚气对上猫儿的眼睛,“不如我来养你吧,那天在林老师家里看到一只小黑猫,刚好和你配成一对。”
说完,阳光灿烂的少年,抱着小猫追上了走在前面的少年。
幸村静静看着少年远走的风景,不由的微笑了起来。
“幸村?怎么了?”前面木头脸的真田回头唤他,幸村不由得加快了脚步,走到了那人的身旁。
“没什么,只是觉得这个春天还不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