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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琴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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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现在这样一个科技文明高度发达的社会里,你会相信生病好不了是鬼怪作祟吗?平时的手冢国光,甚至此刻的手冢国光,是完全不相信这些胡言乱语的,可是不相信归不相信,他还是穿着正式的藏青色西装,站在了一个貌似荒废的宅邸门口,脸上摆着千年不变的冷酷表情,虽然他不过是个初中生。
“有人吗?”长辈们教导的礼仪是时刻不能忘记的,然而等了一刻钟还不推门进去就是犯傻了。于是手冢硬着头皮推开了那两扇掉了漆的大门。
齐膝的荒草长满了院落,三月的风送来了樱花的淡淡香气,想必后院定是种了樱花树,只有屋宇还不算荒败,手冢迟疑着要不要再往前走,这里无论如何都让他想起了义庄这种闹鬼的地方。
“手冢大人……”飘忽的女声突兀地想起,手冢四下望望,不知什么时候,外廊下站立着一位身穿樱色狩衣的女子,十七八岁的样子,长发披在身后,容貌甚是清秀,对他弯腰行礼,“主人正在等您,请这边走。”
手冢没有动,紧抿着唇,因为他发现这个女子似乎是飘浮在半空的。
女子看出了手冢的迟疑,清清淡淡地对手冢露出一个友善的笑容,“手冢大人,我是主人的式神。”
式神……手冢还是听说过的……是真实存在的,怎么可能真实存在!!手冢试图用现有的知识解释,从无线电波到电视,再到电脑特技,然后很悲哀的发现自己完全无法解释。而那个式神就一直看着他非常安心的笑。
最后手冢心中叹气,非常认命的跟着这个式神走向后院。
果然,后院是一大片樱花林,已经是晚春了,这里的樱花却依然开得繁盛,深妃,水粉,嫣红……手冢不由自主地跟着式神向深处走去。
直到手冢看到有人躺在一棵古樱树下。
“主人,手冢大人到了。”说完了这句话,式神就慢慢在手冢面前消失了。手冢压下心中的震惊,将头机械的,一寸寸地转到那人的方向。
如果承认阴阳师是存在的,那么他在头脑中应该是什么样子的?虎背熊腰五大三粗,身边一柄斩妖除魔的宝剑?白衣飘飘风流潇洒,手画五芒星布结界?还是杀人不眨眼冷酷耍帅,在世纪末和爱人拼得你死我活?
都不是这样子的,手冢看到面前那人的时候,心神不知为何竟然放松了下来。那人只是躺在树下,闭目养神,身上是一件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白色衬衫和一条米色的长裤,如果真要说有什么不大正常的可能就是那人的一头细碎的浅棕色的短发。
沉默,手冢看着那人只有沉默,他怀疑那人是不是真的睡着了。沉默了五分钟他走了过去。
“手冢世家的大少爷?”那人在他还有一步之距的时候闭着眼睛开口说话了,略高的少年人的声线,很好听。手冢又向前走了一步,俯身看他,那人也正好睁开了眼睛,手冢见到他眼中的那一抹碧蓝,只一瞬,那人就眯着眼睛开始对他微笑,然后站起身来,少年人的身形,头顶只到同是少年人的手冢的肩。
“我是不二。”他很恭敬地向手冢行礼。
因为住在富士山下吗?好随意的姓氏。
“手冢国光。”手冢还礼。
“你要知道名字是不可以随意告诉别人的,手—冢—国—光。”不二收起了笑容,冷蓝色的眼睛看向手冢,手冢在一瞬间感到一股力量向他袭来,可是下一秒一切却又恢复了正常,樱花肆无忌惮的飘落着,落在他的身上,落在不二的身上,不二继续对他微笑着,似乎什么也没有发生。
两人很随意地坐在廊下,先前的式神已经准备了茶点,倒茶的时候手冢还是看了那式神两眼,式神侧头又是对他甜甜一笑。
“辛苦了,燕回,你可以下去了。”不二微笑着对式神说道,又看了手冢一眼。
“是,主人。”燕回将茶壶放下,应了一声又再次消失了,以至于手冢差点将手中的杯子摔在地板上。
“燕回是我的式神。”手冢当然看得出不二忍笑忍得难受,“第一次看见很难相信吧?”
“……”很难相信?这个是重点吗?怎么会有式神才是重点!
“不说这个了。”不二收起了笑容,正色到,“手冢君你这次来是为了你的爷爷的病吗?”
事情是发生在三天前的,樱花开得正旺盛,当然也包括手冢家的那棵樱树。
午夜,手冢还忙于处理学生会的事情,万籁俱寂,只有手指敲打键盘的声音。直到他突然听到了琴声。
一开始他以为那只是他的错觉,仔细听得时候,琴声就消失了,就在他又要继续手中工作的时候,琴声又响了起来,这一次他听出了曲调,是《樱花啊,樱花》,奶奶生前最喜欢的曲子。他再次停了下来,他知道,宅中唯一的一把琴是放在供奉奶奶灵位的房间中。
父母爷爷已经都睡下了。
他站起身来,走出了自己的房间,顺着外廊走向另一边的房间。手冢的书房离灵堂并不远,他放轻了脚步。琴声还在继续,丝丝缕缕渗入大气中。不久他站在灵堂紧闭的门前。琴声还在继续。
“爷爷?”手冢试着叫了一声,没有回应,琴声还在继续。
手冢再也克制不住心中的恐惧,一把拉开了门,剧烈的风涌了出来,他后退了三步,风很快停了下来。他冲进了琴室,打开了灯,琴完好无损地挂在墙上。
第二天问父母却都说没什么异常的,都是一觉睡到天亮。可爷爷无缘无故地病倒了,没有任何症状,只是昏睡不醒,请来了医生也束手无策。只有晚上琴声还在继续。
“于是手冢夫人就想到了找阴阳师?”不二吃起点心来,淡妃色的唇上沾了些细细的粉末。
“是的。”手冢点头。
“还真是病急乱投医。”不二自顾自地说道,一副懒懒的样子,“不过似乎蛮有趣的。”
“……”手冢看了看他无所谓的笑容,觉得母亲大人是不是真的昏了头了,她真得确定这是全日本最厉害的阴阳师吗?
“我就和你去一趟吧,反正现在闲得也是无聊。”不二将最后一口点心放进嘴里,拍了拍手,送裤兜里掏出一张雪白的手帕擦了擦嘴,又折好放回了裤兜里,然后伸了伸懒腰,又道:“再闲下去我这副老骨头就要散架了……”
不二什么也没有带就跟着手冢出门了,走在路上就像是翘了课的高中生,和手冢成了鲜明的对比。两人一路上也不说什么话,星期五东京的街头依旧人来人往,不二并没有显出丝毫的好奇,只是嘴里说着什么“还真是怀念啊”之类的。
两人到了手冢家已经是黄昏。
与手冢得父母寒暄了几句,不二决定先去看看灵堂,自然是手冢带路。
“手冢,你父亲母亲都是很温和的人啊,你这张冰山脸是跟谁学来的?”不二跟在手冢后面笑嘻嘻地问。手冢脚步略停了一下,然后加快了脚步继续向前走。
“哎呀,哎呀……生气了呢。”不二继续微笑。
灵堂干净而充满了阳光,手冢奶奶的画像高悬于灵位之上,老人笑得安心而温暖。手冢还没有说什么,不二已经跪在了灵位之前,双手合十。手冢看着他,觉得一种静谧与神圣的光从不二身上流泄而下,夕阳将他白皙的脸染上了红晕,睫毛在眼下打上了细致的阴影。和刚才那个逗弄自己的人完全不一样。他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呢?
“手冢,这就是那张琴?”不二指了指挂在一边墙上的古琴问道。手冢这才回过神来。
“是的。奶奶去世后就一直挂在那里。”手冢点头。
琴挂得比较低,不二虽然不高,举起手来也可以够到琴最上方的边沿,不过手冢没有想到不二真得举起手来,指尖在弦上留下一串音符。不二闻了闻自己的指尖,才转过身来,对上手冢。“现在,我想去看看手冢的爷爷了。”
到手冢爷爷的房间需要从回廊绕过整座庭院,庭院的中央是养鱼的方池,水道横穿庭院,石桥架于其上,庭院靠东的角落种了一株樱木,已是残春之景。
“很美的庭院呢。”不二禁不住感叹。
“嗯,谢谢,一直是爷爷打理的。”手冢说道,露出些骄傲的神色来。
“等过些日子,我一定过来学两手。”不二又说道。
手冢却只是想到不二庭院前的那一片荒草。“你不是不会,只是你很懒不愿意收拾罢了。”言下之意既是你学不学都一样。
“呵呵,手冢很了解我哎。”
手冢爷爷的房间一样是古雅的和式风格。窗户半打开了,正好可以看到窗外的樱树,老人睡在榻榻米上,呼吸均匀绵长,只是显得瘦了。
“这是第几天了?”不二在屋中四处看看,这会儿正站在窗口看着樱树。
“今天已经是第三天,只能喂些水喝。”
“这已经是极限了。”不二大半个身体都探出了窗外,“手冢那棵樱树的年岁很大了吧?”
“是奶奶嫁进来时种的。”手冢不明白不二的思维是怎么跳转的,难道阴阳师的头脑和常人长得都不大一样?当然也不排除有基因突变的原因。
“这样啊,手冢就今天晚上吧,我需要你帮我一下。”不二敲了敲窗框,转过身来,对手冢微笑。
“我?”
“嗯,很简单的事情。”
不二请手冢做的事情确实简单,只是叫手冢找四只铜盘,再请一个信得过的人来。四只铜盘虽不常见,找起来却不麻烦,只是手冢不确定什么样的人是“值得信任”,毕竟这些事情不是什么人都能够接受的,直到最后只好找了同社团的学弟越前龙马。
晚上十一点,手冢国光、手冢的父母还有被叫来的越前都聚到了灵堂。不二正在屋中忙碌着,将四只盘子装满了水放在屋中的四个角落,又将琴放在了房间正中。然后安排大家坐下,手冢先生和夫人坐在不二对面,不二左手是越前,右手是手冢,他自己背向着灵位。
“我是阴阳师不二。”不二依旧是不说名字,十分礼貌地向越前行礼。
“越前。”手冢这个学弟又酷又拽地只回答了个姓氏。
“看看人家,手冢,越前就知道不能把名字随便告诉阴阳师。”不二笑得像只偷了蜂蜜的熊。
“……”那是因为他觉得你不名字告诉他,他也不必把名子告诉你而已。他冷瞪不二一眼。越前却被不二这句话弄得有些不好意思了。
“那么,各位我们就开始吧,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也不要说话,请各位将今晚将要发生的就当作是一场梦吧。”
灯灭了。
琴声,空灵的琴声,依然是《樱花啊,樱花》。
手冢看着琴弦在月光下震动,然后隐忍着激动,看向不二,不二依然微笑,然后轻轻摇头,示意他看看旁人。无论是越前还是手冢的父母脸色都没有丝毫变化,只是像刚才一样看着古琴。手冢立即明白了,在场听到琴声的只有不二和他。
不二将右手中指与食指并起贴在唇边默念了些什么,在空中虚点一下,一个单薄的身影赫然出现在众人眼前。越前和手冢先生明显惨白了脸,手冢夫人差点尖叫出声,却被不二严肃的眼神制止了。“大家请不要动。”不二平静地说道。
那人将最后一个乐句弹完,镇静地站起身来,转身看向不二。是一个中年女人,月光洒在她的脸上,正应着她一双似水的眸子,她身穿华丽的十三单衣,瀑布般乌黑的长发披在身后,清幽的香气弥漫在整个房间之中,这是一个极美的女子。不二温和地对她微笑,眼睛弯成了新月,点头致意,“夫人心中的愿望请说出来吧。”女人又看了不二一眼,只当是没有听见,转身向着门口飘去。
“这里有我布下的结界。”不二也站起身来,四下的角落里发出了铜盘震动的声音,“夫人留步。”女子继续向前,手已经扶在了纸门上,嗡嗡的振动声音更大了起来,在纸门拉开的一瞬间响起了泼水的声音。女人也消失不见了。
灯再次亮了,角落里的铜盘已经扣翻在地,水全洒了出来。
“不二!这是怎么回事?”手冢国光瞪着依旧笑得一脸轻松的某人。
“没什么啦,我们现在过去就好啦。”不二首先站起身来,活动了活动脚腕,“真是,还真不习惯跪坐,腿都麻掉了……”
他们去的地方,自然就是手冢爷爷的房间了,不二也请示了手冢的父母,将琴一并带了过去。到了房间,不二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把对着樱树的窗户打开了。手冢爷爷依旧昏迷着,丝毫没有醒来的迹象。
“手冢,你会弹琴吗?”不二微笑着问手冢,一副相当自由自在的样子。
“只会一首曲子。”手冢点头,“很久以前的事了。”
“那就弹那一首曲子好了。不过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停下来。”
手冢迟疑了一下,还是将琴的一头放在自己的膝盖上,起调,是《樱花啊,樱花》,一开始手冢弹得还有些犹豫,两三遍之后就变得流畅无阻了。妃色的樱花不知从什么地方沿着月光飘进了屋里。音乐却仿佛流淌进了心灵深处,令人想起无数个春天、夏天、秋天、冬天的夜晚,四季不变的那首歌谣,浸润了整个童年的歌谣,浸润了整个童年自始不变的笑容。
这一定是梦境,也许就像他说的那样,就当这一切都是梦境。
不是很难的曲子,贵在情感真挚。越前有些充愣地看着平时高高在上的学长,实在是觉得不可思议,这样清澈的,温和的,带着些许悲伤的曲子出自手冢指下。不二已经闭了眼睛,很享受的品味着,仿佛是在他后院的那棵古樱树小憩。手冢先生和夫人也像是在回忆着什么久远的事情。
中年女人再次出现在月光之中,不同的是她的脸上挂着两行清泪。手冢没有停下,琴声还在继续。
“人鬼殊途,夫人的心愿也算完成了。”不二说道。
“为一己之私欲,累手冢大人至此,实在是对不起了。”女人说道,又飘到了手冢身边,贴在手冢耳边说道,“谢谢你,手冢大人的玄孙。”说罢,又在手冢脸上落下一吻。
“sakula sakula ayuinosalama mimakasikadili……”女子和着手冢的琴声唱了起来,身影渐渐淡去,在手冢弹下最后一个音符的时候消失了踪影。
庭院中的樱树轰然倒下。
“那株樱树是手冢奶奶和爷爷亲手种下的。万物皆有灵,随着时间的流逝,她也在慢慢长大着,我想手冢奶奶很喜欢在这棵树下弹那首曲子吧?”上午十点,一夜未眠的长辈已经回房间休息,越前也早早告辞回家。只有不二和手冢坐在回廊上,看着庭院中倒下的樱树。
“是的。奶奶很喜欢这样做。”手冢点头。
“她知道自己天寿将尽,只是她还有一个愿望。她想听手冢奶奶再次弹那首曲子,可是她心中也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事情,于是她每晚都去弹琴,借以安慰自己。只是她没有想到,第一个晚上,你听到了。”
“我?”
“是的,这些花神现形,总是需要打开一条通道的,打开一条通道是需要凭借的,她凭借的就是那首曲子。但是在打开通道的那一霎那,是唯一会透露自身气息的时刻,本来那晚如果你像往常一样去睡,什么也没有察觉,就什么也不会发生的。当你打开那扇门的时候,扰乱了她的通路,本来该病倒的是你,最后却转嫁到了同那棵樱树最有感情的爷爷身上。”不二的脚一晃一晃,叹气,“她没有办法回去,于是就夜夜弹琴,希望你能发现她,还好你最后找到了我。”
“……”这话听着怎么就那么别扭?
“想一想,她是很爱你的爷爷和奶奶的呢。手冢,你还真是有运气。花神的吻可是难求的灵符。”说着不二就笑出声来。
“啊,美惠也走了呢。”老人的声音在两人身后响起。
“爷爷!”
“我好像做了一个好长的梦。”手冢爷爷在手冢身边坐下,眼里有着哀伤也有着怀念更有着幸福,“我梦见国光的奶奶来看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