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湿月与青松》啴春楼香

1、《黯绿车站》

　　他没日没夜地跑，天明时赶到车站前。

　　他没钱坐车，失心疯一样跑到这里来，隔着一条马路看它。

　　整个城市还是一团雾气，辨不清东西。他觉不出累一样，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似有若无的黯绿，仿佛在等着什么。

　　街道上一个人一辆车也没有，时刻还很早。路面很干净，每天都有冲水车洗过。不像他们的小镇，每一个拐角都有小贩吆喝，菜叶被踩得到处都是。雨后的地面，会有稀湿的泥土。

　　他不敢再往下想，闭了闭眼睛，无力地跌坐下去。

　　恍惚之间，他好像睡了一觉，又好像一直在回忆一年前那个滂沱大雨的下午。汽笛声响起，他突然惊醒，已是敞亮的上午。

　　好多人望着他窃窃私语走过。他慌忙站起身，朝对面望去——车站静止在阳光下，绿得很黯淡。

　　时隔这么久又一次与它如此清晰的面对面，他眼眶热热的。有什么东西从眼底涌出来，把视线遮住，有些看不清了。他没去擦，觉得这样很像那个下雨的下午。他笑出声，抬起脚朝对面走去。

　　无数车辆急急地刹车，差点撞到他身上。一个个司机满面怒容地开窗，指着他骂出来。他没管，迎着很淡的阳光走下去，眼里只有车站。

　　离车站越来越近，他突然觉出一丝不同，心里慌意泛起，拼命地跑起来。

　　马路实在太宽，跑了很久，车站反而离他更远。他痛苦地吼出来，猛地睁眼，发现自己只是在小镇路边睡了过去，被雨淋了透湿。

　　他沁出泪，无助地捂住脸。

　　几个月前，他发现自己无论如何也无法梦到车站，怒砸了他们的房间。

　　又是几个月前，他开始整日整夜游荡，又没完没了地把自己关在房间。

　　记忆里，他一直在跑，没有停止过。追逐逝去的妈妈，调查犯罪的舅舅，而今，找寻他爱的车站，没有停止过。

　　他一直有在努力地好好地奔跑，却只是徒劳。在密密麻麻的雨中，他撒下妈妈的骨灰；在伴着雷电的倾盆大雨中，他亲眼看见舅舅自杀；在滂沱大雨里，他以为自己终于得到过爱，没想到，只是被淋湿。

　　他爱的车站，在无数场不停歇的雨中与他作别，在他一生唯有一次的痛哭里，在打湿的眼前，在梦中，彻底地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