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着0.02毫米说我爱你》猫和小鱼干

4、第四章 熙熙攘

　　2020年1月25日早7:30湖北，黄冈
　　街道上大大小小的店铺全都关了门，顺着街道，消毒剂像魔鬼的爪牙一样在路上弥漫，一群穿着厚重防护服的人穿梭其中，他们几个人一起，走过每一个大街小巷。
　　小区隔离分开，门口拦着路障，几辆救护车停在楼下，救护车尖锐的声音嘶吼着，穿过空气，敲打在每一家住户心上。
　　一队穿着防护服的医护从救护车上下来，今天他们负责将小区的新冠肺炎患者统计并转移进医院进行防护隔离。
　　C幢楼建了大概有二十年，年轻人大多都搬去了新城区，留在这里的都是上了年纪的老人。
　　“咚咚咚”
　　没有人应答，门外两名医生对视一眼，他们在物业拿到的信息是这家是一对老夫妻，老人平常不怎么出去，儿女都在外地工作。
　　贸然进门不合适，物业管理员敲响了对门，来开门的女士看起来五十岁左右，几个穿着防护服的医生出现在门前，她明显很不安。
　　“您好女士，我们要对您进行体温检测，为了保证您的生命安全，请您最近不要出门，如有身体发烧咳嗽，气息不畅等问题，立刻就医。”
　　“好的医生，谢谢您了”
　　“女士，请问您对门家的住户在吗？”
　　“你说他们夫妻俩啊，这两天都不敢出门，没看到他们，唉，对了，前天那家老太太给我打了个电话借点感冒药，我就给她挂门上了…”
　　那女士意识到了什么，刹住到嘴边的话，惊恐的盯着对面紧闭的门，一个字不肯多说，关门的时候像躲洪水猛兽一样。
　　开锁师傅就跟在楼下，门被打时，屋内传出一股馊味，在场所有人的心都猛地沉下去，正对门的餐桌上饭菜已经坏掉了，两个老人在小屋里相拥而眠，他们衣装整齐，双手相握，脸上不似有痛苦。
　　没有人说话，现场死一般的寂静，好像怕有人说话，惊扰了两个老人的美梦一般，他们向老人鞠躬，向楼下的同事发了消息，两位老人分别装进裹尸袋，他们看着同事的身影消失在楼梯转口，在表格中第一行填上:7幢5单元301 卢生斌，81岁，张青莲，80岁 夫妻，备注死亡。
　　他们继续向前走，又翻过了一页，前面密密麻麻记满了三页了纸。
　　向上的楼梯似乎很难爬，他们背压的很低，防护面具下湿了一片，口罩没有覆盖住的地方，有一道清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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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0年1月26日凌晨02：00湖北黄冈中心医院
　　熙熙攘攘的大街空无一人，冷冷清清，凌晨两点的黄冈大别山区域医疗中心，两辆大巴车缓缓驶入，停在后院，车轮与地面摩擦的声音回荡在寂静的巷口，冯院长扶着一位老医生带着黄主任一干主治医师已经等在楼下了，刺眼的灯光打过来，楼下几人都知道，他的老朋友，好战友到了！
　　“哗啦”车门打开，唐林从第一辆车上拖着行李下车，鬓角夹了些许白丝的男人眯着眼顺着灯光的方向与站在对面楼下被冯院长微微搀扶的老医生对视片刻，老医生摆摆手，示意冯院长放手，冯院长与黄主任对视一眼，松开扶着他的手，两人往后退了一步。老医生颤着走了两步，唐林行李都顾不上，镜片下敛出一丝闪烁，大步走上前，抱拳朝老医生行了一礼，颤声道“老师”
　　师徒相隔十五年再次相见，这一刻他们好像都回到了那一年，尘封的记忆再次开启，那年老师不到五十岁，带着几个三十出头的学生忙里忙外，现在，他们到了老师的年龄，接过老师的担子，带着学生忙里忙外。
　　顾云培微扶着老花镜，把他这小徒弟细细打量了两遍，才道“瘦了，以前，你比这胖多了。”
　　一句话，唐林忽觉眼中酸涩，眼眶中好像涌了某种液体欲断将流，唇角颤抖，隔了许久才压下心里翻涌的情绪“老师，这次，我又来了，还带了好多孩子，这次，您可不能再训我了，多少得给我留了面子啊！”
　　老医生笑的爽朗，眼神迷离，好似陷入了某些过往，某些回忆，许久才在唐林肩上轻拍两下，笑说“你小子啊，那年也就三十刚冒了个头，一打眼，十八年过去了，白头发都有了，要是还干不好，那就更得严训了，你要是教错了，那小辈们不都学错了？学错了，你可就犯了大错喽！”
　　那边卓维翰刚下了车，接过跟在他身后谢攸同的行李，扭头看到唐主任握着一个老医生的手，好奇的看了两眼，凑到下车要拿行李的谢攸同身边，朝那边抬抬下巴，示意道“你看，老唐跟谁说话呢？”
　　谢攸同抬头看了一眼，略微看到那微微有些佝偻单薄的身影，目光一滞，待到卓维翰问了第二遍，才道“那是老唐之前的恩师顾云培，大概是03年非典时候吧！那时候老唐才3 4岁，正是血气方刚的大好时候，从山东调去了广州支援，当时带他的老师就是来自黄冈。老唐一路上念叨了好几次，这么一瞧，大概就是这位老医生。”
　　这也是他在上学的时候听他导师讲过的最多的老医生，他也一直把顾老当做他的终生偶像，老唐在车上讲起之前授业与顾老的时候，他便有这个猜想了，一路上都是满怀期待的。
　　冯院长用力握住唐林的手，在唐林胳膊上来了两拳，才道“好啊，你小子，这么多年了才肯来看你老师师兄一眼，能耐了是吧！不请你你都不带出面的，这几年职位高了，架子也大了是吧？”
　　唐林才不吃他那套，不甘示弱的翻了个白眼，转身和黄主任握手，嘴里还不忘损他“嘿呦，你要是肯请客吃饭，我是肯定要去的，不光要去的，我还随叫随到！我拖家带口的去，给你张足面子！”
　　知道他是在开玩笑，冯院长配合的佯装被吓了一跳，笑着说“那我可算了，就你自己一顿都能给我吃破产，你再带几个小牛犊似的小孩，怕不是要让黄冈中心医院砸锅卖铁了！哈哈”
　　唐林看着他身后的面孔，有熟悉的，有陌生的，就如同他们的职业生涯，有旧人走，有新人来，有凌晨蹒跚的脚步，有午后疾驰的救护车，有在办公桌上放凉的饭菜，有手机上打了十多个未接电话……
　　“好了，带你们看看，我们的新朋友，平均年龄26岁”唐林一抬下巴，整个人差点就把骄傲两个字画脸上了，神秘兮兮的拉着冯院长和黄主任说“兄弟们，看到前面那两个了吗？就那两个，就他俩，帮我好好带，好苗子，亏不了！”
　　谢攸同:“……”
　　卓维翰:“……”
　　怎么跟大甩卖似的，十元钱，十元钱，你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
　　真坑啊！
　　“来来来，都到这边来，快！”老唐高兴了，扯着嗓子嚎
　　谢攸同一巴掌拍开按在自己肩上的爪子，扯着行李就走，翻了个白眼“滚蛋！”
　　“哎哎哎，别走这么快啊！谢医生，等等我！”卓维翰一把捉住他的手腕，往后一拉，把人拉了个趔趄。
　　“你特么有病吧！”
　　“没有哇！你都没等等我，好搭档！同同？”
　　谢攸同“……”
　　微笑，微笑，要保持微笑，他现在打死这个狗东西行不行？他现在让这人体会体会社会的黑暗怎么样？
　　多亏了我们幅员辽阔，文化丰富的国家，一群来自山东的年轻医生和湖北医生在普通话上也有理解困难之处，唐林身为精通两种地区普通话加方言的人才，自动做起介绍人“我先介绍一下，这位，湖北黄冈大别山区域医疗中心院长，冯恩光院长”
　　“冯院长呢，以前是感染科的，工作了三十多年了，有丰富的工作经验，你们有不会的临床问题可以向冯院长提问，不用怕他嫌麻烦，可劲麻烦他就行，他一刻也闲不住的，”
　　听到这里，冯院长脸上的笑容逐渐绷不住了，再不拦着这张破锣似的嘴，还不知道他能说出什么狗屁话来。
　　“得了得了，我就不该让你说的，您老歇着嘴吧，可别累着它，我来说”
　　“各位同志，窝是这个医院的院长，很感谢大家能够前来帮助我们湖北，度过难关，希望，窝们能够齐心协力，当然啦，我们是医生，救死扶伤是我们的职责，我相信大家，希望明年我们可以一起武大的樱花，疫情终会过去，我们定会成功！”
　　在场所有人纷纷鼓掌，没有什么话能比一句我们定会成功再激励人心了，每个人心里都在默念那句疫情终会过去，我们定会成功！
　　“好了，这位，黄主任，呼吸科主任，是我和你唐主任的师兄弟，大家有问题可以请教黄主任”
　　“这位是我们的老师，顾云培老师，能请老师出山指导，我们深感荣幸”
　　“这位是重症监护科吴暨先主任，呼吸科常念祖主任，感染科刘一鸣主任，麻醉科肖湉主任，后勤科夏禾主任，护士长李霞……”
　　唐林笑着略过众人的面孔，一一点头示意“好，我们这边也是配备了呼吸科和感染科，呼吸科谢攸同，感染科卓维翰。”
　　老唐语气微微一顿，拉着两个年轻人往前一推，朝冯院长和黄主任微微颔首，这么一看，能被老唐相中，到显得理所当然了，这两人在一群人里都有一点那么自然突出的感觉，倒是些有意思的孩子。
　　“这位是……”
　　一群平均年龄26岁的年轻人，在家里哪个不是父母捧在手心里的宝贝，此刻他们担了责任，立了字据，发了誓，把生命交付给“医生”两个字，将这两个字的意义表现的淋漓尽致，他们义无反顾奔赴千里前来，他们之中的那个能不被称为英雄呢？又或者说，此刻站在这里的，奔波在走廊，忙碌在手术室里，工作台前工作的，哪个不是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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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冯院长遣散了一众医生，又让黄主任扶着顾云培回去，带着一队人上车，叹了口气“咱们湖北黄冈大别山区域医疗中心是咱们黄冈中心医院的新院区，疫情当前，省里说把当地医生的宿舍和咱们援鄂医生的宿舍分开，咱们医院借了附近的酒店做新宿舍，路不近，以后你们得坐车上下班，现在住宿条件实在紧张，大家也多多担待。”
　　唐林摆摆手，无所谓道:“害，这有什么，你想，当年我们呢？那时候就直接睡在办公室里，做实验，研究病理切片，直接在实验室里，倒头就睡，我们当年不一样过来了？他们现在还有酒店呢，有酒店，就怕忙起来，他们酒店门卡都不知道塞到哪了！”
　　冯院长笑笑，窗外刮过一阵冷风，齐安大道旁白潭湖上刮过的风透着一股凉意。空荡荡的街道上只有路灯孤独的撒下暖黄色的光，他指着窗外
　　“咱们这一块，比较偏，所以酒店离得比较远，附近也没有什么超市，大家有平常买东西吃饭，可以找志愿者，值班医生吃饭的问题咱们医院会统一解决。”
　　冯院长和老唐的声音忽远忽近，模模糊糊，谢攸同靠在窗边，昏黄的灯打在脸上映下忽明忽暗的光影，卓维翰偏头看他，如果不是在疫情期间，两人在夜晚自驾游，大概也是这样吧，寂静而美好。
　　“看什么？”那人冷哼一声，眉尖恢复了三分锐气，这人这辈子跟浪漫无缘吧！
　　一只手搭在肩头，他抬眸看到卓维翰认真注视的双眼，里面充斥着和他平常吊儿郎当不一样的情绪，这眼神里就像是含着无限的力量，用坚毅的灵魂撑起高大的身躯
　　谢攸同轻笑一声，把搭在肩头的手扒拉下来，重重的握在一起，他与那双满是坚毅的眸子对视，眼里流光溢彩，他清楚的听到自己遮在口罩下略显憋闷的声音。
　　“待到明年春三月，跃马荆楚赏樱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