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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朱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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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地沙尘四起,马蹄乱踏,两旁就许多堆杂草,黄黄绿绿的,遮盖了更远方的视线,山林道间密密叠叠,尽管他们已经尽量挑着平坦些的地面走了,却还是山路崎岖。
喊杀声并不多闻,刀劈进人体的声音倒是清晰可闻,朱颜第一次庆幸自己的耳朵如此灵敏,让她可以听到阿姒带着族人拼杀的声音。
朱颜也并不清楚这些袭来的匪贼到底有多大的本事,阿姒让她在这儿躲着,她就好好地在这儿躲着。朱颜不知道他们是不是匪贼,却清楚他们绝不是朝廷的府兵,因为他们沾满血污的袍甲看似与朝廷的武侯一致,那上面的编制却是乱的。
朱颜仍旧记得,曾经有个客人来看她跳舞时,曾经说过,朝廷的每一套袍甲都是编号的,虽则每个队伍的编号不同,但是都有各自对应的标志和通顺的编号,绝不会像这些铠甲上明明是右威卫的标志,却缝着左金吾卫的编号。
可哪有什么地方是好躲藏的,朱颜也不过是仗着自己身量小,轻巧灵便。还有健壮的族人从旁护持,朱颜握紧了阿姒给的小刀,听阿姒的话,护好自己。
朱颜半生长在平康里,哪见过这架势,可阿姒挡在她前面,倒让她生出了无限的勇气。
她第一次见她阿姒是跟着宁郎回家见父母,阿姒见了她,登时笑开了:“好俊朗的小娘子,小玉怕不是哪里骗了读书人家的女儿。”
宁郎红了脸:“阿姊!不要叫我这个小名啊!”
朱颜也红了脸,有些嗫嚅地开了口:“阿姒!才不是呢,我家里是开药铺的。”
她的阿姒就拉着她一一向她介绍家里的房子,还隆重地介绍了家里养的鸡、鹅。阿姒几乎比她大了一轮,阿姒说他和大兄是青梅竹马,宁郎也是她看着长大的。阿姒说宁郎小时候看着呆呆的,谁成想能娶回来个天仙似的媳妇儿呢。
听说她没了爹娘,他们都心疼她,说起那些年的乱世,说他们这儿因为离的远,反而清净,没人来烦扰。
他们还补给了她一场盛大的婚礼完,按着獠人的习俗,穿着汉人的嫁衣,被送入洞房。宁郎说,他会给她最好的一切,会让她以后都不再受苦。
朱颜却认真地看着宁岚玉说道:“夫妻本就是相互扶持,你占我点便宜,我占你点便宜。”
“我不是最厉害的舞娘,阿耶阿娘的医术也没学到位。”床上坐着的是身穿嫁衣、画着新娘妆的朱颜,她终于不再是珠珠,她成为了阿颜。
宁岚玉说:“我也不是我们族里干活最好的,被我阿耶说天天呆呆的,只会看书。”
朱颜眼里开始泛起泪花:“我成不了一个好妻子,只会跳舞和看诊。缝不了衣服、做不了饭、干不了活,从来都不是宜家宜室的小娘子。我喜欢出门闯荡,却只能被困在云鬓楼里。我喜欢问诊看病,却开不成医馆。所以我喜欢你,我就和你走了。”
宁岚玉慢慢却坚定地道:“我也做不了大官,我不会找关系,不会结交逢迎,会的只有死读书,是一个书呆子。”
朱颜哽咽道:“我没有父母,没有亲朋好友,就像一根无根浮木。”
宁岚玉急了,结结巴巴地说:“我把阿耶阿娘分给你,阿耶阿娘肯定会待你很好的。我也会待你很好的,如违此誓,天打雷劈。”
宁岚玉顿了顿,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才慢慢开口:“阿颜,我既望着你信我说的话,又盼望你不要随便相信一个没认识多久的人。”
宁岚玉握住朱颜戴着银镯子的双手,那双手,曾经给他搭过脉、敷过伤口,现在终于成为了他的阿颜“你看着我,你看着我,好不好,阿颜。”
朱颜看着眼前的男人,她半生待在平康坊,有无数的男人对她说过信他,他带她走了以后会待她好,可她就是没有办法骗自己说相信。只有宁郎,从未对她说过信他,却担心她没钱赎身,偷偷将攒下来的钱交给她。给了她自由,将她带进了天地中。朱颜一直以为,她的人生不过是从一个牢笼换到另一个牢笼,只不过前者靠跳舞过活,后者就不知道靠什么过活了。
朱颜见宁岚玉的第一眼,宁岚玉就傻呆呆地说她跳的舞不好看。
朱颜问他:“郎君倒是说说哪里不好看哪?”
宁岚玉却说:“娘子跳的渝舞,缺少自由的野性。”
从衣摆被血溅到开始,朱颜冷静了下来,她幼时恰逢战乱,家中又是开诊坐堂的,少时家中免不了来许许多多伤口流血的患者,阿耶阿娘有时忙不过来,便只能叫朱颜去拿药、热水帮忙清洗伤口,每当阿耶切割伤口的腐肉之时,朱颜总在一旁看着,阿耶问她怕不怕。她说不怕,我以后也要做郎中,治病救人。阿耶总会赞她好志气。
可是战乱不给朱颜机会,她没能学成医术,阿耶阿娘便离世了,索性她长的好,拍花子的想卖个好价钱,便把她带去了镐京,云娘怜惜她,便把她买了下来。朱颜不愿被别人唤这个名字,索性改称了花名—珠珠。
珠珠学着跳舞,却也从未放弃医术,珠珠的身上总是弥漫着一股药香,后来,云鬓楼的姐妹但凡有个头疼脑热都去找珠珠,大夫反而少见了。因着治病救人的原因,珠珠倒是渐渐长于妇人内症,平康坊以及附近里坊的妇人,但凡有个头疼脑热、求子心切都来找珠珠,珠珠倒也在这平康坊里闯出了不一样的名声,连云娘都笑道,她这不是买了个舞优回来,是带回来了一个小巫医。
朱颜虽然天南地北得这么跑过一遭,走的时候却全程缺衣少食,只有硬邦邦的馒头吃,热乎的粥都喝不上几回。拍花子的只在镐京卖掉她之前,为了卖出个好价钱,给她好好打扮了一下。
后来呀,宁郎带着她来到南山,一路上她都心有忐忑,都没什么机会好好看看路过的名山大川,好多她都只能听文人学子在平康里赋诗之时谈论起,每每说起名山的壮丽,说起奔流直下的飞瀑,说起大浪涛涛的长江,珠珠总在一旁听得如痴如醉,这是她心驰神往却从未到过之处。
所幸朱颜现在来到了南山,听宁郎说,南山有十里红叶,深秋了,叶子像是蜷缩睡醒的婴儿,慢慢慢慢地变红,然后呀,红叶落了满地,远远望去,像是铺上了一层红色的毯子,连最为贵重的波斯毯都没有如此纯正的颜色。
朱颜到南山的时候,刚巧赶上了深秋的尾巴,堪堪看了一眼光秃秃的枝丫和地上还没融进泥土里的红色的落叶。宁岚玉有些遗憾地说:“今年看不到满地红叶,阿颜,我带你看南山下了雪的模样。”
这年冬天,朱颜初初从镐京来到南山,并不适应山里冬天的寒冷,几乎没办法走出屋子里,日常不是靠在宁岚玉的身边,就是擎靠在阿姒的身边,阿姒去哪儿,她就去哪儿。
等雪下了满山,漫天漫地望出去就是穿了素衣的雪女。长在南山的人总说下了雪,冬天里行走才不会有人迷路,迷路了,遇上雪女,雪女总能把人带回来。
山上,昨日刚下过了雪,现下却停了,太阳冒出了点小尖尖,虽不像夏天那样晒得人直冒汗,却让人心生暖意。刚下了雪,山岩上积起点冰棱,宁岚玉小心翼翼地摘下一朵冰花,放到朱颜的手心里,手心里暖洋洋的,冰花凉丝丝的,慢慢也就融化了。这时,阳光洒满了大地,照的雪地上亮堂堂的一片。
宁岚玉时常带着朱颜去到山里,去到县里,带着她走过她曾经未曾走过的路。宁岚玉说他想试着和汉人通商,想约着相熟的獠族人一起做事,朱颜就跟着他,一边磕磕巴巴地学着獠族的语言,一边磕磕绊绊地教宁岚玉说官话。
他们还遇到了林老先生,林老先生是个脾气古怪的老人,自称无儿无女,老伴儿也去世了,跑到山南道来,躲个清净,就想每天吃着山南道里独有的给客橙。
林老先生身边仅跟着一二老仆,每日头发倒是梳得齐整,连衣袍都会定期更换,干干净净的,就是不爱去医馆,发热咳嗽了总是自己随便煮了些草药就喝了,再蒙头睡一觉,老寒腿发作了也不管,还是蒙头睡一觉。
林老先生下雨天时老寒腿时常发作,他又不愿意去看巫医,朱颜便经常带着敷腿、内服的药,来一次,便盯着他泡一次脚,喝几回药。林老先生每每吵着不把房子租给他们了,他不要喝药。朱颜就板着脸说,就算他们不住了,林老先生也得把药喝下去。
林老先生拗不过他们,嘟囔着:“分明是来借住的管东管西的亲戚,哪里是租客。”
后来林老先生便会自己按时敷腿、按时喝药了。
朱颜时常给林老先生带各种各样的东西,朱颜总说林老先生的脾气像她阿耶,嘴硬心软,却时常跳脚,吹胡子瞪眼的,就是不肯承认自己错了,她阿耶好歹自己便是医生,生病了总会按时吃药。朱颜便盯着林老先生,让他把药喝下,还叮嘱老仆一定要让林老先生每日按时敷腿、泡脚。老仆正愁林老先生不爱去医馆,老仆和县里的医生又语言不通,说不了林老先生的病情,只能每天暗自着急,朱颜的到来可解了他心头大事,每每便把朱颜的话奉为圣旨,日日盯着林老爷子吃药、泡脚。
待林老先生腿脚好了些,便慢悠悠地踱步去看了宁岚玉买好的黍栗种子,宁岚玉虽不太懂庄稼种植,身边带的人却个顶个是老把式,挑出来的黍栗种子绝对差不到哪里去,只是交流的时候有了些障碍,好在县城里的百姓说的话虽带了点口音,朱颜倒是勉强还能听懂些。
朱颜在平康坊时,便想着如果未来有一天能堂堂正正地走出这个困住她的平康坊,她一定要访遍天下的名山大川。朱颜便爱时常听客人们说些路上的事儿,还爱和客人学两句地方话,虽说不怎么高明,却能问问路,谈谈价。朱颜以为这个能力她一辈子也用不上,现在这不用到了。
这黍栗的种子也顺利买好了,林老先生看着也很满意,说这绝对是顶好的种子,来年绝对能有一个好收成。
一个皮肤黝黑、身材高壮的族人却抱怨:“我们去年买的也是这样的种子,收成却没比咱们自己族里挑出来的种子好多少。”
林老先生却不认同:“这种子在我生平所见也算是上佳,每亩地的产量必是好的。你倒是说说,你们平日里是怎么种地的?”
开垦,播种,施肥,浇水。
种地古往今来皆是如此,并没有多大差别,就是最新啊,买了些牛,让牛拉着犁,省力多了。
林老先生追问道:“何时开垦,每次开垦深度几尺,开垦前后降雨量如何?”
年轻些的庄稼人就被唬住了:“看别人家开垦了,就跟上去,一般都是阿耶阿娘叫咱们去干的活。”
年纪大些的倒是心中有了点数:“以前咱们开垦荒地,都是挑着看天气开垦,最好就是开垦完下点小雨,润润土,就能下种了。”
林老先生又问:“每次开垦,开垦深度几何?”
年纪大些的回道:“老一辈的总说开垦深度要够,直到现在才明白过来是为了我们好啊。我年轻的时候总嫌费力气,都是土地,有啥区别。结果我开垦出来的土地,收成比李叔的差了一大截。林老先生知道这是什么原因吗?”
林老先生捋捋差点吹到天上的胡子:“农具不行,施肥不够,种植方式也不对!越上面的土地,天天荒废在那里,都没什么肥力,故而开垦得深些,肥力便有了。”
宁岚玉就很虚心地想把林老先生请到族里,希望他能教教族人。
林老先生其实心里愿意去,但是摆架子:你说去我就去,那我不是很没面子。
宁岚玉拱手道:“晚辈请先生去给族中孩子讲讲课,顺便看看农活把式。”
林老先生哼了一声:“我还天天被阿奴逼着喝药。”
宁岚玉道:“晚辈再给先生量身打造一辆驴车。”
林老先生眼睛一亮,说起宁岚玉给朱颜量身打造的驴车,虽说遮风避雨有些难度,却比市面上木匠打出来的大众款驴车可舒服多了,不仅绑了柔软的垫子,还把木头上的刺头儿都磨平了,有着高高低低的扶手,稳住身形的木栏各处都细细考虑到了。
林老先生眼馋这辆驴车很久了,也不好意思同小娘子抢,硬是在心里憋了好久。
林老先生掸掸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那我就勉强到你那儿教教小孩子,可不是为了什么劳什子驴车。”
宁岚玉笑道:“是是是,谁不知道您老人家学问好,大家都抢着让您教。”
獠人在南山的住所,虽然说不上有多好,但是御寒保暖,存储粮食没有问题,就是商贸往来,粮食的产量和一些种植方法上欠缺了些。
林老先生当了半辈子的官,研究了半辈子的作物,却不乐意当京官,整日游荡在田地里,最爱做的事情就是研究如何让粮食长地更好和怎么种更省力。林老先生积累的经验都能写本书了,只是他动了半辈子的笔,写了半辈子的文章,现下并不乐意动笔,只想歇着,再种种自己的地。
林老先生的儿子搭在了战乱里;女儿执迷一心,满心愤懑,两段婚姻皆不顺心,前一段婚姻,虽说俩人并不相爱,可好歹相敬如宾;后一段婚姻,却真是昏了头了。可是林老先生啊,他能做的都做了,却怎么也劝不动。妻子几年前也去了,惦念着过的并不顺遂的女儿,梦里也过的并不安稳。
林老先生时常会去宁岚玉族里,不仅教他们种植,还教他们文字,给他们讲述南山以外的风土人情。
宁岚玉其实并不确定自己做的和汉人通商的选择正不正确,他们一族的獠人在不和汉人通商的时候,虽然过的没多好,但也吃喝不愁,最多也只是时常要在冬日里担心粮食和取暖问题。现在和汉人通了商,一切没有变坏,却也没有好转,宁岚玉不知道自己会把未来族人的生活导向何处。
林老先生听了,沉吟良久才道:“你当初和你大兄一起去镐京,是你们父亲让去的吗?”
宁岚玉一愣:“是。”
林老先生又问:“你想和汉人通商的事问过你的两个兄长和父亲了吗?”
宁岚玉答:“尚未。”
林老先生说:“你既尚未问过,又怎知他们会不同意呢?”
林老先生指了指朱颜:“阿颜也是位汉人姑娘,你的家人能接受阿颜,又怎么会不考虑深远呢?”
长兄长年不爱说话,却总是有着山岳般可靠的身影。二兄爱说爱笑,长年热爱跑到县城里去,给小娘子带着小物件,给孩子们带些小玩意儿。
四人相对而坐,还是父亲先打破了沉默:“现今大昭的实力越来越强,大郎已经将你们去镐京的所见所闻尽数告知我和大祭司。大祭司和我并几个族长聊了聊,今年冷的晚,秋日的收成也好,我们能有余裕过完整个冬天,可就算这样,还有别的部落的獠人时时来骚扰,若将来有一天,冬天格外冷,秋日收成又不好,我们这样几乎靠农耕度日的族人,怕是抵不过凶猛獠人的进攻。”
父亲语重心长道:“三儿,我之所以让你和大郎出去,一是为了见见世面,二也是为了我族的未来寻求方向。阿颜是个善良的小娘子,她的到来必定给我族带来改变。刚过乱世,大多数族人安于待在族内,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我们虽要慎重地做决定,三儿啊,我们已准备多时,该向前的时候一定不能犹豫。”
“三儿,这条路会很苦,你做了就做到底,要带领相信你的族人去走出一条路。”
“三儿,阿耶交给你第一个任务:号召族人,一起走出去。”
这不,过了几年,这商贸往来是慢慢建立了,宁岚玉时常和族人们把山里的药材带出去,卖得最多的还是林老先生教他们种的茶叶。
林老先生在查看他们的土地时,偶然间发现了几株茶树,一时兴起,摘了些茶叶回去泡茶喝,味道非常好。便建议宁岚玉在山坡上试种些茶树,若是收成不错,岂不多了一个额外的进项,还建议宁岚玉种些药材,说这南山可是药材生长的风水宝地,最重要的还是宁岚玉的阿颜小娘子喜欢。
这年的秋天收成不太好,宁岚玉正和阿颜、阿姒一起把林老先生送回县里,近来生獠暴动,林老先生待在族里总归不安全,秋天的收成也不太好,又冷得格外早,秋收的快。宁岚玉便没再留林老先生在族里过了节再走,估着形势,急匆匆地把林老先生送回了县里,带着些族人,打算置办些年货,便加紧族里的防卫,准备在族里猫着,冬日里不再出来了。
到了临近县里地势较高的一座山上,宁岚玉望着整肃的城门,忽觉不对,按往日的情形,这县城门口应当有络绎不绝的商队,捎带着猎物的猎人,和来来往往的外乡人。现今却城门紧闭,门外吹着黄土箩筐,毫无人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