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四回章 梦里不知身 ...
-
阿佘坐在春风度的一排红木栏杆上,无声地看着从里屋换好衣服的女子。
女子眼眉如黛,红袍。漆黑如瀑的发挽成了简单的发髻,大朵的朱红百结花插在鬓头,映得她的黑眸闪闪发亮。她就似一件未被打磨过的玉,棱角分明,傲、狂,不堪一世,不可折辱一般。
阿佘的嘴,一直保持着一个弧度。她很满意,这样如不识人间烟火的烟花女子。
阿佘吐了口轻烟,道:“喜娘,你要明白,你终还是我的。”烟一圈圈漾开了,女子皱了皱眉。
“你放心,我既然回来我就会遵守约定。可别忘了你的事!”女子扫了一眼阿佘,傲然地走下楼去,引得人群一阵骚动。
阿佘的烟,一下又一下地轻飘飘起来。
她起身,望向人群里最寂寥的那抹深色,眼瞳里的光一下暗了许多。她不明白!不明白为什么在他眼里她总是个丫头,不明白为什么他要躲着自己的感情,不明白为什么接受了她又拒绝了她!
斟了一杯酒,仰头饮下,一脸笑意,却森森。
“十四爷。”阿佘鞠了一躬,奉上一杯薄酒。
楼十四看着那胭脂缭绕的酒杯,皱着眉头。
阿佘嫣然一笑,那张看不出年龄的脸蛋一下又鲜活起来,她将酒杯轻放在楼十四面前的桌上,道:“十四爷喝惯了自家的好酒,怕是我们春风度的酒合不得你的口味。”
末了又道:“只是给阿佘的一个薄面,还谢谢您照顾我们喜娘。这一杯,算是阿佘代喜娘敬的。”
楼十四的手始终没动。
“十四爷,怕以后你也喝不到这一杯了,喜娘可是看着……”随着阿佘的话音,楼十四没有望向那边的红衣女子,却叹了口气,将那杯浊酒一饮而尽。
红衣的女子依旧是笑,却更加盈盈。
宴已接近尾声,月华已半空,漆黑的夜空透着深深的寒意。
她亦步亦趋,红着脸,开启了那道朱门。
里面的人已然醉了,那添了醉花荫的酒还是被他一饮而下,那道门,还是被她硬生生打开了。她看着那个不醒的人,轻轻描摹着他的眉,他的眼,一笔一画,甚是仔细。
“有所思,乃在大海南……闻君有他心,拉杂催烧之。催烧之,当风扬其灰……”她按着他的心口,纂紧了他的衣领。蓦然,却叹了一口气,吻上他的眉眼。
“我知道你这里住的是谁,可我只想要你的心,怎么办……当真要把你的心挖出来,当风扬其灰么……”
“十四,我已不是孩子了,可你为什么不等我长大呢?”
“十四,这一十年整,难道真的只是半生浮梦么?我不甘的。”
女子寂寥的声音起起落落,红烛的光影透着淡淡的迷离。她扶他睡下,吹灭了这悠然的灯火。
窗外一阵寂静。
晨光微现。
“十四……你在吗?”女子笑吟吟地打开那扇大门。盘里是刚烧好的清粥,带着淡淡的肉香飘在初春的暖阳里,显得平凡又快乐。
她打开门,抬头望去。
红纱幔帐里,一双人影依偎,刹那间失了永恒。
“哐啷——”一声,白瓷碗碎了满地,那飘渺的烟也碎在了春风里。她急急地退了出去,却慌忙间踩到了自己的裙角,狼狈满地。
纱帐里的人被惊动了。
楼十四本身就极为警觉,睡得不是很深,忽然的一声响让他一下惊醒了过来。
他皱了皱眉头,理了理衣服,便准备离开。
“初阳——”他一抬眼,便看到那暖如初阳的女子,蹲守在栏杆之下,低低抽泣。
“初阳。”他站在她的身边,将她缆入怀中。
女子仿佛受到惊一般弹开,轻轻地说:“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样,只是不小心摔了……”她柳色的衣服沾染了不少水渍,却还是扯了扯衣角,勉勉强强地站了起来。
“其实……其实也满好的不是。十四,你看你从小看她长大……她是个好姑娘……”
“初阳。”
“你不用说了。我真的只是摔了……摔了而已。”初阳一咬牙,扶着栏杆慢慢地下了楼。仿佛又想到什么似的,回头向难呆楞的男子笑了一下道:“真没事,擦些药就好了。”
喜娘便站在十四身后。
她一身红衣,看着那宽阔的背影,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楼十四没有转过身来,依旧看着那一抹淡淡的身影,却是对喜娘说的:“你说,我们到底谁欠了谁?这笔帐,又还不还得清?”
她的心里轰然了一下。
“什么帐不帐,还不还地清!”她越过楼十四宽阔的背影,昂首正视着他黑琉璃般的眼眸,“我和你之间,难道真没有一点所谓的……”
他突然笑了一下说:“以前有,现在,我不知道。”
风轻轻地吹起了红纱帐,不远处,仿佛有人在吹洞箫,一曲一曲,难收覆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