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间雾》鼎儿

16、李静白篇

　　今晚的蓝禾很不一样。

　　我认识的蓝禾，总是透着一种颓靡的气息，嬉笑怒骂都让人看不到生机，这样一个蓝禾，却成了别人眼里的风情。他今天穿了一件灰色卫衣，头发剪短了一些，仿佛高中岁月里的少年。

　　“你还好吗？”我问。

　　他笑了笑说：“许礼平给了我一百万的补偿，挺好的，他说以后再遇到他未婚妻，受一巴掌，就给我一万。”

　　我难以置信，没忍住冷着脸问他：“你的脸就这个价吗？”

　　蓝禾怔了怔，随即笑了笑，说：“差不多吧。”

　　我不想继续这个话题，我问他：“你认识我弟弟，你知道多少关于他的事情？”

　　蓝禾看着我，眼神沉沉，仿佛透过我看见了什么，他说：“之前提过的，你像我以前认识的一个人，就是他。”

　　他说：“其实你们不像，他那一张脸毁得干净，哪里能看出是什么样子。你们给人的感觉也不像，你清澈，像湖水，他阴沉，像深井。可是还是觉得你们有什么地方是一样的，抬头看人的样子，拿筷子的姿势……”

　　“静白，你和临书是双胞胎对吧？真好啊，如果不是认识了你，我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他究竟是长什么样子的。”

　　我问他：“我弟弟生前，是不是有人霸凌过他？”

　　我放在桌下的手攥得很紧，我能感受到自己的紧张和害怕，我必须要一个答案，却又有些害怕这个答案。

　　蓝禾依旧是一副挂着笑的样子，说：“你是想问，蒋淮是否霸凌过临书，对吧？”

　　我直言：“是。”

　　“哈哈哈哈哈……”蓝禾突然大笑了起来，肩膀随着笑声一直抖动，“你说，是不是应了那句话，天道好轮回啊，蒋淮当初把临书当作一个垃圾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自己几年之后会爱上这个垃圾的双胞胎哥哥？”

　　这就是答案。

　　我一下子有些无力，这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却还是让我难以接受。

　　“原因是什么？”他们霸凌他的原因，我的弟弟，是那么那么好的一个人，他们为什么要伤害他？

　　蓝禾苦笑了一下：“因为……那张脸啊，那么丑陋的一张脸，那可是盛华，帝都有钱有势的公子哥都在里面，他丑陋，他贫穷，就是死罪啊。”

　　我的心口酸疼。

　　那不是他的罪，那是我的罪。是我打翻蜡烛落在窗帘上，可是落下来的窗帘却掉在他的头上。

　　是我的错，是我的罪。

　　我的身体仿佛僵住了，沸腾的血液席卷每一寸皮肤，那种痛感带着灼热，我几乎以为我回到很多年前的火场。

　　“你知道吗？”蓝禾说，“这两天蒋家很热闹呢，蒋淮跟他爸说要结婚，娶个男人，他爸一气之下把他打进了医院。”

　　“你说他傻不傻，”蓝禾说，“什么叫竹篮打水，一场空啊。”

　　所以这就是他消失好几天的原因？

　　我以为，他是怕了，想逃避。

　　我和蓝禾红着眼，对坐了很久。

　　蓝禾突然拿出手机，对我说：“静白，圆我一个念想吧，我们合个影，就当我见到临书了。”

　　他坐到了我的旁边，扬起了手机，我还有些发愣，偏过头看他，他粲然一笑，手机卡的一声。

　　画面定格。

　　“得偿所愿了。”

　　蓝禾说，“再见。”

　　我独自一个人在猫咖坐了很久。

　　这一晚蒋淮还是没用回来，我在客厅坐了一夜。天亮的时候，我眼睛酸涩，看着落地窗透进来的光线。

　　恍惚间，我突然想，我和蒋淮之间，大概是不会有一个好的结局了。

　　我换了身衣服去上班，主任看到我眼底的黑眼圈，问我：“昨天晚上没休息好？”

　　“没关系，我能坚持，”我说。

　　主任没再多说，但是说什么都不肯让我去门诊工作了，让我回办公室，整理一些资料。

　　上了一天的班，我依旧觉得脑子昏昏沉沉。

　　临下班，我趴在电脑前睡了一觉，醒来是已经过去两个小时，时间是下午七点过。

　　换了衣服从医院出来，我在医院门口站了一会儿，我想，我该主动和蒋淮谈谈了。

　　人行道边的大广场人很多，有很多卖气球的人，里面缀着彩色的灯，灿烂又耀眼。

　　我身心都有些疲倦，在旁边的长椅上坐下。

　　我拿出了手机，打算给蒋淮打个电话，总得有人先开口。

　　手机握在手里，我有些出神。

　　旁边穿着布偶熊的人拉着一个白色的气球走到了我身边，他笨拙地半蹲在我身边，用套着厚手套的手把气球拴在了我的手上。

　　我迷茫地看着他。

　　他去握我的手，摊开我的手心，把我的手机放到了一边，从布偶熊面前的口袋里拿出了一个蓝色的小盒子，放在我的手心。

　　我不解，问他：“这是什么？”

　　他圆圆的脑袋点了点，示意我打开它。

　　我打开了那个小盒子，里面躺着一枚银色的裸戒。

　　我更加茫然了，拿起了那枚戒指，灯光晃了过来，我仔细再看，戒指内侧刻着一个淮字。

　　布偶熊起身，笨拙地用圆滚滚的身子转了一个圈，行了一个童话故事里的王子礼。

　　他摘下头套，摘下手套，汗涔涔的一张脸，是蒋淮，嘴角和眼角都有淤青。

　　他单膝跪在我的面前，把他的手摊在我的面前。

　　他的无名指上，也套着一个戒指。

　　蒋淮把戒指摘下来，对我说：“戒指里面刻了你的名字，我以后永远不会摘下来，你在我这里，永远都有特权。阿静，我爱你。”

　　“阿静，我们结婚好不好。”

　　“阿静，把这个戒指戴上吧。”

　　他眼神坚定地看着我，那里面有令人动容的决心和勇气。周围那么多人围了过来，议论纷纷，或祝福，或厌恶，他都已经不在乎了。

　　见我迟迟不动，蒋淮有些紧张不安，他连忙说：“阿静，你别担心，我爸妈已经同意了，他们同意我们结婚，我们领证，我们做什么都可以！”

　　我别开脸有些莫名想发笑，我看着他：“蒋淮，有些事情，不是闭上眼睛，捂住耳朵，就可以当它不存在的。”

　　“这个戒指，我怕是戴不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