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知 她想，她其 ...
-
因为晚上下了雨，所以清晨时分起了些薄雾。
窗户的残框上挂着些水珠，敖月把这些水珠凝成了三颗拇指大的弹珠，一颗一颗抛起来，然后又接住。
“那上一个头魁，也是妖怪？”
“不是，她是人类。但她告诉我了很多事情，我能感觉到她没说谎。”
媚莘的话，岑郁溪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她转头去看敖月，想看看她的意见，但敖月专心在玩她的弹珠，完全不在意她们两个说了什么。
只有雪鸮飞过来，落在岑郁溪的肩膀上，亲昵的蹭了蹭她的脸颊。
“雪糕，你是叫雪糕吗？”岑郁溪记得在救媚莘的时候，她见敖月提过一次。
雪糕听懂了她说话，咕咕咕的叫了几声，它很亲近自己，反而对敖月不是很感冒，岑郁溪就没见过雪糕站在敖月身上过。
媚莘说完后就沉默下来，她觉得自己刚才说了句蠢话，人族与妖族尔虞我诈，互相欺骗伤害了上千年，她刚刚居然说自己相信一个人类，她脑子不清醒了吗？
她抓紧被子，等着岑郁溪和敖月的嘲笑，但是半天都没有听到一点声音。
她疑惑的抬起头，敖月冷着一张脸朝她走过来，而岑郁溪在抚摸雪糕胸前柔软的羽毛。
无论是人是妖，都会忍不住亲近美丽的事物，但敖月不同，媚莘能在她身上感受到神兽的气息。
一点都不祥和的气息，好像在静谧海面上，有什么东西将她一点一点拖入深海，让她呼吸不能，动弹不得。
她抱着被子向后缩了缩，看都不敢看敖月一眼。
扑腾扑腾——
雪糕从岑郁溪的肩膀飞下来，飞到媚莘面前。
像鸮这种大型的猛禽，开智后脾气都不算很好，不喜欢有人碰它们，不过雪糕很温顺，注意到媚莘有些害怕后，直接扑到了对方怀里，那双蓝色的大眼睛呆呆望着媚莘，算是无声的安慰了。
它懂它懂，敖月身上的气息真的很吓妖。
敖月本来就一直悄悄注意着床边的动静，现在终于忍不住了。
从小就这样，除了老师，扫雪阁里没有一个妖怪愿意亲近她，每次见到她都退避三舍。甚至在她刚满十二岁时，老师救过一只小山鬼，明明老师也是神兽，但小山鬼完全不怕老师，见到她的时候却双腿一软跪在地上，直接吓尿裤子了。
而且那个山鬼比她高了整整两个头！
她已经好好贴上了老师给她的压制妖气的符，媚莘还是害怕她。
见敖月走过来，岑郁溪立刻从床边站起来，往旁边躲了躲，她还记得敖月是个有洁癖的主，刚刚那一战，敖月的罗裙还干干净净一尘不染，而她身上又是泥又是沙的，她自己都嫌弃，更别说现在明显心情不好的敖月了。
敖月见岑郁溪也躲着她，原本就冷冰冰的脸现在像是被人抹了一把锅底灰似的，她要是能说话，语气里不知道能有多重的火药味呢。
【你怎么知道那人没骗你，说不定昨晚的事，就是她和那个道士狼狈为奸，对你下套呢？】
媚莘到底还是个修为刚过一百年的小妖，初生牛犊，面对上古神兽也敢梗着脖子叫唤：“不会的，她人很好，我初到肃城受了伤，也是她收留了我，见我身无分文，还让我来这当花魁，一个月好几两银子呢！”
【她知道你是妖怪？】
“当然知道！”
【那她就是骗你。】
敖月的水文变化无穷，速度比媚莘这个用嘴的还快，小豹子说不过她，急的眼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岑郁溪在旁边看的头疼，她低头瞧了瞧自己的手，还算干净，闻一闻也没什么怪味，于是走上前去，推了推敖月的肩膀，示意她停下法术。
“敖月说的也不无道理，你从前没离开过蜀江，所以不知道，妖丹在人间是用黄金来换的，而且不是十两几十两，是百两、千两甚至万两，人族为了黄金，甚至同类相残。她要是真的不安好心，骗了你，你还为她数钱，那怎么办？”
岑郁溪说到这，顿了一下，她眨眨眼睛，将眸中的怨意收了起来，才继续说道：“我记得大概是在五十年前，只要是通往京城的路，那必然满路的黑店，黑店给收妖的僧道下毒，抢他们的妖丹。时间一长，那些僧道又怎么可能听之任之，其中，是金潭寺的和尚发明了一种咒术，收妖后用了这咒，收妖人死，妖也会爆体而亡。你也知道，一但爆体……”
“......妖丹具碎。”媚莘缩进被子里，她看敖月的眼神还是很不服气，但气势已经没有刚刚那么足了。
敖月才懒得理会她的眼神呢，靠着床头，原本聚集在一起的不规则水球又分散开来，三个圆溜溜的冰弹珠从里面蹦出来，一颗砸到媚莘的额头，另外两颗瞄准了岑郁溪的鼻梁，但被对方躲开了。
【现在中原的妖族，刚化形几十年的小妖已经灭踪绝迹，她好不容易见到一个修炼百年的妖，怎么可能轻易放你走。】
弹珠砸到媚莘额头，那里立刻就留下一个红印子，刚刚才止住的眼泪又蓄积在眼眶中。
她捂着脑门，委屈的看向岑郁溪，声音一抽一抽的:“但，但阿言没有理由这么做啊，她一年前才赚够了赎身的钱，她要是卖妖丹，早就离开这儿，去找她的心上人了！”
……
岑郁溪弯腰捡起地上的两颗弹珠，抬起头时，房间里另外两个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她身上，好像是让自己给她们评理。
“……”都是二十岁往上的妖了，怎么和三岁稚子一样。
沉默半晌，岑郁溪深深叹了口气，她看向媚莘:“你可知她现居何处？带我们去找她。”说完后她看向敖月，询问她的意见。
敖月扭过头，不去看岑郁溪，岑郁溪突然感觉手心一凉，那两颗冰珠突然融化了。
真幼稚！
“我知道，她就住在城南，我带你们去。”媚莘当然听的出来岑郁溪的话是在偏向她，不像这头倔龙，不分青红皂白就对阿言判了死刑。
“既然如此，现在就走吧，不然这可不好解释。”岑郁溪将自己手上的水弹到了敖月的脸上，然后指了指地上，手臂已经长出白色羽毛的杨公子。
媚莘翻身下床，身上的伤口这会已经愈合的七七八八，表现的生龙活虎的:“那便快走快走！”
*
出了如花美眷，媚莘就要拉着她们往城南走，被岑郁溪拦下来了。
敖月跟在岑郁溪身后，看她往集市走，还一路走走停停的，好像在选什么东西。
早市人来人往，敖月不好再“说话”，只能去拉岑郁溪的黑袍。
“既然要去拜访，总不能空手而去吧？”岑郁溪知道敖月想问什么，她选了一些精致的小糕点，又买了一份驴打滚，分别用油纸包起来，然后转过头，眯着眼睛似笑非笑的看着和她们相隔一人远的媚莘。
“麻烦你付钱了，我们身上只有黄金。”
这事媚莘还是知道的，昨天就听菲儿和海棠说有个大方的客人给了她们一个金锭，一下把她俩下辈子的钱都赚够了。
媚莘拿出钱袋，里面点碎银子和两吊铜钱。
“老板，多少钱啊？”媚莘脸上带着面纱，但那双天生的媚眼和娇滴滴的声音，还是把卖东西的小贩弄的五迷三道的。
“十，十二文。”
等三人走远，小贩才回过神来，拍拍脑袋，懊恼不已，又拉不下脸喊回三个姑娘，只能和自己生闷气，继续做生意。
“和你出门真方便，白赚八文钱。”岑郁溪把兜帽又往前拉了拉，借着这个动作环顾了一下四周。
钱袋在媚莘的食指上转的欢快，哗啦哗啦，路边的行人都往她们这儿看。
“是他自己脑子不好，二十文说成十二文。”
岑郁溪摇摇头，她觉得教会这些刚入世的小妖财不外露是件很重要的事。
更何况这是在敌人的地盘上。
感觉到身上的袍子后坠感越来越严重，岑郁溪记得敖月好像不喜欢人多的地方。
她放慢了脚步，边走边扯开包着驴打滚的油纸，拿出一块递到敖月嘴边。
“我有好好洗手的，快吃吧，吃甜的东西就不会那么紧张了。”
……
纤细素白的手缓缓挑起斗笠前的白纱，岑郁溪只看清了一张形状饱满的红唇，手上的驴打滚便不见了。
敖月费劲的咀嚼着满嘴的糯米和红豆沙，斗笠下的腮帮子鼓鼓的。
她想，她其实一点也不紧张。
*
岑郁溪和敖月走走停停，终于分完了那份驴打滚，走在她们前面负责带路的媚莘几次转头，岑郁溪仿佛没看见她那已经挂在嘴角的口水，一块也没递给她。
吃完东西拍了拍手上的渣滓，岑郁溪才想起问媚莘正事：“那位姑娘叫什么名字？你叫她阿言，她姓什么？”
“我，我不知道，她让我叫她阿言，我就这么一直叫了。”
“那只有称她阿言姑娘了。”
说话间，三人走到了城南的一户木屋前，媚莘在门前深吸口了气，准备伸手去敲门，只是指节还没碰到木门，门便被打开了。
开门的是个身穿交领短裾的女人，她一头黑发只是随意绾了一下，眸若秋水，眉似柳叶，明明姿态妖娆，但身上却有种淡淡的书卷气。
岑郁溪向她行了个礼，才将手中的糕点递给她，却觉得刚刚若是买的是些书画，或许更适合这人一点。
“小女子柳轻言，见过三位大人。”柳轻言没接岑郁溪递过来的糕点，她低着头，语气毕恭毕敬，还让出门口的位置，请三人进屋子。
“阿言，你不记得我了吗？我是媚莘啊，你干嘛叫我们大人啊。”媚莘挤开岑郁溪，她扑到阿言身前，语气里明显有些颤抖。
不一样，阿言的语气和从前不一样，从前阿言和她说话都是温温柔柔的，从来没有向今天这样过。
气氛陡然间变得有些奇怪了，不过这里明显不是说话的地方，岑郁溪拽着媚莘的后领进了屋子，还顺手在四周设下了禁制：“柳姑娘，我们没有恶意，只是想来询问一下有关金潭寺和风露观的一些事情。”
柳轻言关上门，她单手抱臂，扭过头去，声音冷冷的，不带一点感情：“我一个女子，怎么知道神寺圣观的事情？三位找错人了。”
“阿言，你说什么呢？之前不是你告诉我如花美眷是风露观据点的事，还让我去那儿当花魁的吗？”
见媚莘又想扑过来，柳轻言向后退了一步，声音愈发冷了：“我何时这样说过？媚莘姑娘记错了吧？”
“怎么会呢？”这刚入世的小豹子愣在了原地，她实在不太明白阿言为什么躲她，也不太懂为什么明明是阿言曾说过的话，但对方就是不承认了。
她不知所措的看着柳轻言，手指绞着腰带，房间里还能听到她细微的抽泣声。
一直没说话的敖月终于有了动静，淡淡的波光凭空出现在她面前，她此刻对着窗户，外面的阳光洒进来，让本就显眼的水文更醒目了——
【媚莘初来此地不到半年，除了你没人知道她会幻术，但昨晚收她的那个道士，偏偏带上了能破除幻术的桃木剑。】
本就不平静的湖面被扔了一捆火药，炸的湖里的鱼都翻了上来。
岑郁溪不得不佩服敖月，那把桃木剑的事她都要忘干净了，敖月不仅能记起来，还能与今日之事关联在一起。
柳轻言没在说话了，她抿着唇，手指扣着手心，用力到指尖发白。
“阿言......”
敖月才懒得继续废话，她周身涌出寒气，准备解决眼前这个人。
“等一下。”岑郁溪不敢接近这时候的敖月，只能在一旁用嘴阻止对方，至于敖月听不听，那就交给她的心情吧。
房间的寒气消散了一些，岑郁溪松了口气，看来敖月心情不错。
“柳姑娘，你将你知道的金潭风露的消息给我们，你若有什么难处，告诉我们，我们一定尽全力帮助你。”岑郁溪一边说，一边取下了兜帽，她直觉柳轻言一定知道些什么，现在开诚布公是最好的选择。
岑郁溪摘掉兜帽，青色的长发和血红的眸子也现露出来，她看着柳轻言，对方先是警惕的看了一会敖月，发现她没有下一步动作才回头和岑郁溪说话。
“你们是妖，我为何要告诉你们？”
“正是因为我们是妖，所以能做到人做不到的事。”
岑郁溪向前走了一步，她的姿色绝对在媚莘之上，只是眉宇多了些飒爽，让她脸上的媚变得恰到好处，也更容易让人亲近她。
柳轻言愣了愣，她好像透过岑郁溪，看到了一个思念了近二十年的身影，对方那张模糊不清的脸，似乎终于变得清晰了一点。
她垂下眸子，避开了岑郁溪的脸，想了想自己那个异想天开的梦，始终冷冰冰的脸终于融化了一些，变成了一声轻笑。
“你们能让圣上大赦天下，解散朝堂武官？”柳轻言的声音很平静，她问出这个问题都觉得自己可笑，在痴人说梦，但她还是忍不住去想。
先前那个道士来找她，便和她说，只要能告诉他媚莘有什么妖术，他便去和圣上觐言，让圣上大赦天下。
“你有什么亲人在牢中吗？”
在中原，所谓大赦天下，便是将牢中的所有罪犯全部放出来，无论犯人收押前所犯何罪，全部赦免。
柳轻言摇摇头，却又不在言语。
“那解散朝堂武官？”
如果说大赦天下还有几分可能，那这个愿望就真的只能是愿望了，历朝历代就没有任何一个王朝是没有武官的，没有武官，又如何抵御外敌？
“朝廷养那些武官有什么用？中原如今还有什么仗要打？”柳轻言突然歇斯底里起来，她推了下面前的桌子，几只茶杯落到地上，碎的看不出原样。
媚莘被吓了一跳，她虽然才和柳轻言相处半年，但记忆中的阿言一直是一副温温柔柔样子，连话都不曾大声说过。
“阿言，你和我说过，你的心上人，是位女将军对吗？”
媚莘鼓起勇气将手放在柳轻言的肩膀上，她声音很低，很温柔，好像当初阿言对她一样。
“女将军？”岑郁溪皱起眉头，她想起一件事，但又不敢确认。
“我曾听过一个女将军两月大破鞑靼主城，并且一箭射死鞑靼王的事，大概是十五年前。但当时我忙着躲释空和尚，没记住她的名字。”
岑郁溪虽恨那些除妖人，但对寻常百姓却一直抱有愧疚之心，只因为她家祖辈也有杀人练血的祸妖。
她抱歉的看向柳轻言，虽然这事她也没什么可抱歉的地方。
柳轻言摇摇头，别说岑郁溪匆匆一眼没记住她的名字，她将那人记在心上二十多年，如今对方的容颜她还不是忘了个干净。
“她与我说过，她的愿望是当上将军，替圣上一统中原，但如今朝廷重文轻武，甚至举国上下都只听和尚道士的话。
她的圣上，早就不要她了……”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