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酒魆

9、相处

　　川渝的周练安排在晚上，上完晚读休息五分钟考试。
　　第一堂考数学，考试时间为两个小时，然后是物理和英语，考试时间为一个半小时，中间休息十分钟。
　　沈谕算了一下时间，周练下晚自习比平时晚一个小时。
　　趁着下课五分钟，沈谕给曹兰发消息，晚上不用等他回家，早点睡。
　　五分钟说长不长，来不及翻书临阵磨枪，说短不短，足够学生磨蹭上厕所、打水。
　　程玺拉上沈谕一起去打水。
　　川渝周练和平时考试同样的规格，只是不用分班，考试期间不允许学生上厕所，为了避免考试时尿急，基本上不会有人卡着数学考试两个小时的时间打水。
　　饮水间没什么人，程玺占了第一个机子，按下冷水键。
　　喝冷水就别用保温瓶，不过，他真的不怕冷。
　　沈谕心里想。
　　程玺端起水杯喝了口水，一滴水泛着冷光顺着嘴角滚落，描摹出他白瘦的侧脸：“你不打水吗？”
　　我是来陪你的。
　　沈谕：“我没带水杯。”
　　程玺看他两手空空，左手插在上衣口袋，右手自然的垂在身侧，总有些尴尬。
　　他突然把水杯递到沈谕面前：“来一口。”
　　……
　　说话间铃声响起。
　　关若萋提着试卷来到班上，扫了眼在座的众“人才”，开口：“程玺和沈谕呢？”
　　他刚问完，传来两声报告，两个少年一前一后的站在门口，一个穿着单薄，一个穿着正常，像春天碰到冬天。
　　关若萋招手：“进来吧。”
　　程玺和沈谕一前一后的进了教室。
　　发试卷前，关若萋先要求清空桌面，桌子上只能放考试用具。
　　桌肚里放不下的书通通堆到走道上，高矮不齐，五花十色，走道被堵的水泄不通。
　　沈谕学着样，把书堆在脚旁，他的书基本上都是新的，堆在一起整整齐齐，像打包好的行李。
　　他的书不多，除了教科书，只有几本笔记本，其他同学就命苦，上个学期考试的试卷，当家庭作业做的试卷加起来少说也有几百张，卷子虽薄，堆在一起能塞半个抽屉。
　　把要用的试卷清出来，其实没有很多，大多数的同学还是选择了懒惰，没有整理试卷习惯的，各科试卷混在一起，早就面目全非。
　　程玺就是其中一个。
　　他的桌肚基本被试卷霸占，他有想过，其实可以把这些试卷全扔了，每次复习他也用不到，但是每每觉得要扔掉时他总会错失良机，要么转头就忘，要么嫌麻烦，干脆再拖一阵子。
　　清理试卷的工作就这样一拖再拖，拖到现在。
　　桌肚里没有多余的位置给他塞书，旁边也堆不下，还剩几本本子，程玺转个身：“同桌，你那还有地方放书吗？”
　　沈谕把书本整齐的码好，抬起头：“有，给我吧。”
　　他同桌就这么自觉。
　　程玺也不跟他装面子，把本子递给他，沈谕顺手搁到书堆上。
　　关若萋发完卷，数学考试正式开始。
　　周练试卷基本是川渝老师根据近期课程自主命题，难度高低也会随着年级总体学习情况调整，差别不会很大。
　　除了他们刚开学那次考试。
　　沈谕听张扬说过，他们开学刚一个星期，为了检测学生放假期间学习情况，年级组临时在分班考之前安排了一场周练，川渝老师来不及命题，就借鉴了一份附中的试卷。
　　附中，榆杭市重点高中里的重点，顾名思义，他们的学校，师资优异，学风浓厚，他们的试卷，堪比奥赛。
　　总而言之，那次周练成功逼疯了一大批高一学生，摔碎了不少同学幼小的心灵，老师们则气定神闲，正好打击一下你们放飞自我的心。
　　沈谕看过那份试卷，难度确实很高，即使后来补齐课本知识，也有很多题目做不出来。
　　反观这张试卷，难度低了很多，题目绕的弯也少，熟悉课本拿下大部分题目轻而易举。
　　沈谕做完试卷，还有半个小时的富余，他检查一遍试卷确定没有犯小错误，就把答题卡倒扣在桌面上。
　　反观同桌。
　　程玺左手撑着桌子，右手放在桌肚里不停敲击着一块亮光屏幕。
　　他嘴里含着糖，蓝莓的味道混着浓重的糖精味，他端着手机，认真程度，眼睛都在较劲，冷静的不像样，丝毫不像在考试。
　　程玺似乎感觉到有人看他，勉为其难的扬起点头：“干嘛。”
　　沈谕：“你做完试卷了。”
　　程玺右手探进桌堵掏出半瓶罐装水果糖，拿出一颗撕掉外表的磨砂糖纸扔进嘴里：“早写完了。”
　　沈谕如此盯着桌面发呆了半个小时，他的同桌打了半个小时小游戏。
　　两个小时度日如年的数学考试结束，教室里瞬间走空一半，煎熬了两小时，可以好好释放一下。
　　程玺把手机熄屏，给手指做了个放松操，然后趴桌上，转头对沈谕说：“考试开始叫我。”
　　“……”
　　他的同桌，永远都是那么独树一帜。
　　接下来是物理，程玺照常写完试卷就掏出手机玩小游戏。
　　考试时间一个半小时，试卷的题目量与普通试卷一致，程玺却在半个小时内完成，准确的说，是他花半个小时的时间写完大题，选择题随便填了几个，然后试卷就完成了它的使命。
　　沈谕现在还做不到游刃有余，做题目略显吃力，最后两道大题的第二问都没想出解题思路，交卷铃声响起。
　　考英语和考物理一样，无聊上多加一层煎熬。
　　英语考试没有作文，沈谕少了项救英语的题项，硬着头皮熬完了英语的一个半小时。
　　快要接近收卷的时候，程玺才拿起笔，在答题卡选项栏乱填了几个答案，草草的完成试卷。
　　沈谕起初听关若萋描述程玺的周练，稳坐一班倒一，原因是他不愿认真做。
　　今天得亲眼一见，他仿佛能置身于五科老师心境，深刻体会到他们的无奈。
　　考试结束，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半，教学楼灯火明亮，校门口人潮汹涌，周练通常三个年级同时进行，最后一堂考完，学生们就如同脱缰的野马般提上书包奔出教室。
　　结果努力最快到达校门口，却被汹涌的人潮堵得惯性减速，龟速移动，摩肩接踵，好不壮观。高二高三的忍不住性子，叫喊高一的不懂尊敬学长学姐，狗奔着和前辈抢校门。
　　高一的也不甘示弱，回到，高一的教学楼离门口最近，到底是谁狗奔谁抢校门。
　　门卫大爷被习以为常的画面逗得不亦乐乎，他晃着手里的拉伸门钥匙，眼看年级大战即将在校门展开，他才慈悲地按下遥控按键，把校门口彻底敞开，放走了思家的学子们。
　　再不放人，隔天校长办公室一定又要多上一张高三千人亲签申请换教学楼的请愿书。
　　高三农工反专制923事件可谓是这届高三留在校史上最闪亮的一笔，也是川渝流传最广的一个笑话。
　　这届高三是渝杭市最后一届旧高考，学校不怎么重视这届，他们本身也不争气，与川渝多年的对手附中的差距拉到建校以来的最高，气的高三的年纪主任差点放弃他们申请辞职。
　　奈何这届高三不但成绩差，还爱闹腾，这不刚升上高考备考生身份没多久就因为不满教学楼离校门太远，人数最少只有千人的高三集体向校长递交“公车上书”，请愿更换教学楼。
　　当时专门调查此事的老师数了一下情愿书上的名字，高三学子一个不多，一个不少，连日常住校的都在上面。
　　年级同心，团结一直以来是川渝每个年级都具备的良好品质，当然惹起年级之间仇恨，利用团结精神向校方起义等违背学校利益的情况除外。
　　情愿书的内容是这样写的：
　　因在高三年级学习任务重，压力大，教学楼安排在最后实在是对高三的不公，还望校长看在高三没日没夜的学习为校争光的份上，同意学生们“无理”的要求。
　　请愿书不知道是谁写的，反正交到校长那，校长没有一点波澜，反倒是激起了高三的激情澎湃和高三年级主任的挑战欲。
　　很好，小崽子们，等着我来收拾你们。
　　不过年级主任也没拦住高三的热情，事情沸沸扬扬闹了半个星期，最后校长迫不得已在紧接的星期一升国旗后的早会上说明此事。
　　校长解释，正是体谅到高三的不易，才把高三的教学楼放在离食堂和寝室更近的教学楼，以节省更多的时间用来学习，去创造一番大事业，况且历届高三都在思明楼……校长还借此又宣传了一遍倡导住校的理论。
　　川渝学子集体：谁信呐！
　　当时就连高一新生都知道，学校的食堂，绝对不是普通人吃的消的，学校的住宿条件很好，校长为了吸引学生住校特地把规格拉满，可是校区在市区，住校生寥寥无几，高三占了大半，也不过寥寥数百人。
　　所以校长纯诓学生。
　　虽然川渝集体都知道校长在胡说八道，那次早会之后，高三的大起义也罢了工，估计他们也觉得幼稚，但是他们勇气可嘉的事件却被川渝人铭记，成了校史最大的笑话。
　　笑话归笑话，闹腾的不只高三，高三开了个好头，原本压抑天性的高而和刚入学就上了一课的高一也跟着放飞自我，用校长的话来说，这是他带过最难带的高中。
　　如此一来高一一班的“浪荡”就有了合理的解释。
　　如沈谕所见，下课不到一分钟，教室里基本上走空，提前和曹兰打过招呼，沈谕没什么可急的，慢慢悠悠的收拾好书包，提起挂在肩上突然想到程玺还有本子放在他这里，回头一看，同桌早就没影了。
　　沈谕微蹲身子扫了眼同桌的桌肚，犹豫了一会最后把本子塞进了自己桌肚里。
　　只能明天早上还给他了。
　　沈谕出了教室门，从走廊上正好可以看见校门口拥堵的场面。
　　等到校门人已经散的差不多，沈谕走到人流尽头的路灯下，斜倚着路灯杆看着漆黑的天空。
　　……
　　程玺从校外摸鱼回来，看见离校门不远处的路灯下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他眯起眼睛仔细打量——沈谕。
　　这个时间他为什么还在学校。
　　程玺回想起之前的一次在校门口碰到沈谕，也是在那处路灯，当时沈谕主动上前和他打招呼，后来他被一个男人接走了，那个人程玺不认识。
　　沈谕那天好像在等他，既然是亲近的人，为什么他会在沈谕身上看见一丝排斥、陌生感，那时程玺就想，后来想了想，他和沈谕现在的相处方式和这没差。
　　程玺猜想沈谕可能在等那人，没有再多想，走向校门。
　　和门卫打过招呼，规定十五分钟之内返校，门卫大叔才同意放程玺出去买点东西，上次登女号调戏完四杀大神，张同时常旁敲侧击让他再去撩一次大神带飞。
　　程玺确信真正一见钟情的是张同，他怕先弯为敬，直接把账号丢给张同之后没再出校。
　　再者他也没撩人家，无非是用了一些不正经的词，该有的度他把的滴水不漏。
　　既然不溜出去打游戏，程玺没必要和盯着自己的门卫大爷过不去，正常请假出门，正常卡点到达门口。
　　门卫大爷给他放行，不忘威胁他：“你再晚来几分钟我就要去找你们老师了……那灯下的是你同学吧，我看他站着好一阵了，你要不提醒他一下，让他早点回去。”
　　程玺准备开口说“不用，他在等人”，听了门卫的话无意转头，路灯下是沈谕单薄的身影。
　　盯着灯下的背影几秒，程玺把东西暂放在门卫那，自己朝沈谕走去。
　　“这么晚了你怎么还在这。”程玺的声音由远及近，很快人已经站在沈谕面前，“赏月呢，好兴致。”
　　他抬头假装雅兴，月亮却不给面子。
　　沈谕直笑：“你赏一个我看看。”
　　程玺咬牙狡辩说月亮姑娘偷懒，忘了打卡上班溜出去乐去了，还是嫦娥最近和后羿闹离婚，这会忙着准备打官司之类的胡话吐了一堆，死也要把面子撑到底。
　　他不偏不倚地倚到路灯另一侧，就这么听着沈谕傻乐。
　　程玺面子碎了一地，不管三七二十一，闭着眼睛回怼道：“笑够了就给点面子。”
　　“给给给……”沈谕乐的小腹抽筋撑着路灯杆，“我不笑了……绝对不笑……噗。”
　　程玺等着他收场，沈谕真不乐了，咳嗽两声：“你怎么在这，寝室没锁门。”
　　程玺低头看表：“还有五秒……三二一，现在锁了。”
　　他舒一口气，幸好沈谕忍住没笑，不然得撞上程玺即将发功的正脸：“这次真没笑。”
　　“嗯。”程玺软趴趴的贴着白漆铁皮，看样子像累了很久，今天的周练不烧脑，沈谕只能把原因归结为程玺小游戏消耗了能量。
　　“你呢，这个点怎么还不回去。”程玺抬起头“仰视”比他高出一个头的沈谕，正对上沈谕发亮的眼睛。
　　沈谕动了动位置：“我等公交车。”
　　程玺刚想“哦”，想到什么立马改口：“你没疯吧。”
　　沈谕“？”
　　程玺扶额：“这么和你说吧兄台，你这个点等公交最早一趟是明天早上六点十五分的早公交，你准备在这过夜，与路灯作伴吗？”说着他扬手指了指头顶明晃晃的电灯泡。
　　沈谕跟着他的手抬头看向晃眼的路灯。
　　“这个点没有公交？”
　　“你不睡觉司机叔叔也要睡觉，你没座过公交？”
　　“我没座过这么晚的公交。”
　　程玺只能说他是真……蠢的可爱，感情你还是个生活白痴，扔外面有钱也找不到回家方法的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