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蛮生长》啵奇塔

2、绿萝 方

　　方筱筱开门见山，举起手里的学生证问道:“你是楚倩吧？”那方筱筱眼皮垂得低低的，声音也低低的，只嗯了一声。方筱筱急急问:“你还嗯，这怎么回事啊？我在自己家好好睡着觉，起来就到你家去了。你变成我，我算什么？”她语气很直接，一下把楚倩问住了。假方筱筱停了一会儿，仍是垂着眼皮，慢吞吞说:“我也不知道…我昨晚做了个梦，梦醒了，我就变成这个样子了。”
　　她确实是什么也不知道，直到看见方筱筱之前，她还觉得这像是个梦，然而真正的方筱筱变成了她的样子出现在教室的窗边，学生头，小个子，面黄肌瘦，质问她的语气又气又急，但她并不生气。毕竟方筱筱比她要富有得多，也漂亮得多。她像是噩梦初醒，一阵悚然后，只感到麻木和灰心。
　　她提到梦，方筱筱才想起来还有这个线索:“我也是做了一个梦！你梦见的什么？”楚倩老老实实地，把能想起来的都说了:“我梦见我去学校，路上还有很多人，都看不清脸。大家都往学校里走，我也跟着走，还没进校门，我就醒了。”
　　内容和环境听起来和方筱筱的梦是一样的。灵光一闪，方筱筱想到了那本笔记：“你是不是丢了个笔记本？一本notebook。”方筱筱比划了一下大小，又用大拇指和食指示意了一下厚度：“这么大，这么厚。被我捡到了，那是个什么本子？里面写的什么？”楚倩吃了一惊，她确实有这样一本笔记：“那是……我的日记，就是记录下考试成绩，还有……”她停一停：“还有一些想说的话。”
　　肯定是因为这本日记！方筱筱一下就确定了，不然怎么换的不是别人，偏偏是这个丢了日记的楚倩呢？一把将楚倩的手臂握住，方筱筱不容置疑道:“你这本日记被我捡到了，现在就在你床上。你跟我回去，我把日记还给你吧。”想来东西物归原主，灵魂也该物归原主了。
　　楚倩完全配合，两个人逆着高一学生上学的人潮出了校门，拐了一个路口，方筱筱招手打到了车。出租停了下来，楚倩却往后一缩:“我没带钱…”方筱筱两眼一蹬，伸手去翻她校服口袋，果然是空空如也，不由急道:“钱呢？手机呢？你放书包里了？”楚倩知道给她添了麻烦，小声说:“我给你放房间桌子上了……”
　　真是个人才，方筱筱只能去跟司机师傅道歉:“不走了不走了，不好意思啊师傅！”司机师傅倒没说什么，一脚油门走了。方筱筱拉着楚倩往家跑，忍不住埋怨道:“钱不带手机不带，倒是记得带书包！”
　　楚倩一语不发，被拖着跑得呼哧带喘，再抬头时，已经到了家门。方筱筱抬手就敲，没一会儿里面就传来没好气的一个男声：“谁啊！”方筱筱喊了一声：开门！”里面没了动静，等了半晌却迟迟没人开门。方筱筱无语问道:“你家里人怎么回事啊？敲门干嘛不开？”楚倩干巴巴道:“他们可能在睡觉……”睡觉就不给人开门了？方筱筱顾不了这么多，索性用手掌邦邦拍起门来:“开门！我忘了拿东西！”
　　她手掌结实有力，声音浑厚响亮，果然一下就把屋里的人吵醒了。门一开，一个男生顶着鸡窝头钻出来怒骂道:“你有病啊，我他妈的在睡觉！”正是楚倩的弟弟楚子涵。方筱筱看也不看，只把他一巴掌推开，拉着楚倩就往家里迈。楚子涵前一天游戏玩到凌晨，正在旷课补觉，睡得正香就被打断，又看她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登时火上烧火，骂骂咧咧地要伸手去推她一把。正好楚倩进了门，漂亮眼睛看他一眼，不声不响随着方筱筱进了卧室。楚子涵一只手僵在原处，骂人的话全卡在喉咙口，方筱筱已经把卧室门关上了。
　　“就是这个了。”方筱筱在床上翻了翻，一下就找到了那本日记。把楚倩也拉到床上坐下，她将日记塞到原主人的手里。接下来就该各回各位了，她期待地盯着楚倩，盼望着眼前的脸能猛地一换，换回原本楚倩的脸来。然而盯得眼睛都酸了，也没有发生一点变化。
　　方筱筱的心慢慢凉下来，她收回视线，又对着墙面发起了呆。能不能换回来不是楚倩能控制的，但她愧疚得心都揪起来了。方筱筱不说话，她也不出声，低着头不知如何是好，手里紧紧捏着那本日记。
　　“我想回家去。”不知道坐了多久，方筱筱出了声。楚倩立刻应到:“好啊，我送你回家去吧。”一边抬起头来看了看她。方筱筱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说了回家，人却坐着不动。楚倩犹豫一下，伸手拉了拉她。方筱筱倒是一拉就动，跟着楚倩出了卧室。
　　楚子涵正坐在餐桌边上，看见楚倩就猛地站起来。他洗漱了一下，鸡窝头变得规规矩矩的，个子高高，是长期打球的肤色和体型。他视线在方筱筱和楚倩之间转了转，感觉气氛不对，就犹豫着没有说话。楚倩也犹豫一下，轻声问他:“你有十块钱吗？借我打个车，我下次还你。”说完觉得希望不大，又自己补充道:“没有就算了。”
　　“有，有的。”楚子涵把几个兜掏了掏，摸出了几张纸币，是十五块钱。他把钱往楚倩手上递了递:“给你。”楚倩小声道了谢，收钱把方筱筱拉走了。楚子涵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直到家门关上了，才脑子发蒙地坐回了椅子上。
　　楚倩把方筱筱送到了家门口，看方筱筱开了密码锁，才准备转身走了。一路上方筱筱一言不发，这时才出了声：“你去哪里？”楚倩愣一愣，老实回答：“我回去上课了。”“放学呢？”方筱筱追问：“放学了你去哪里？”
　　楚倩也没有答案，沉默着没有说话。方筱筱无奈道：什么时候了还惦记着上课，我真是服了。”一把将楚倩拉进了家里。
　　房子是考上一中后她妈妈为她在一中附近租的，一居室，屋子很明亮，墙壁贴了水色的墙纸。衣服杂物丢得到处都是，垃圾桶都是满的，地上散落了几张用过的纸巾。唯独厨房很整洁，像是没有人用过。卧室门开着，窗帘半掩，床头放着半瓶矿泉水。床是双人床，但妈妈住在距这边半小时车程的家里，工作忙常常出差，很少来看她，也从未过过夜。
　　方筱筱头也不回地进了卧室，楚倩没有跟上去，在原地傻傻站着，站得腿也酸了，方筱筱也没出来。楚倩从困惑等到担忧，连忙去了卧室，只见方筱筱歪在床脚，怀里抱一个毛绒兔子，张着嘴睡得正香。
　　楚倩放下心来，退回客厅呆坐。反反复复回想今天的遭遇，想到方筱筱把日记放在她手里时候的表情，她心里沉甸甸的，觉得自己像一个罪人。
　　一觉睡醒，时钟已经指向下午四点。方筱筱洗了个脸神清气爽，看镜子里的脸也觉得顺眼了一点。往楚倩身边一坐，她瞪着眼问:“你就这样干坐啊？你吃饭没有？”看楚倩郁郁地摇一摇头，又起身去翻箱倒柜找出了两包饼干。
　　“先垫垫肚子吧，家里也没别的吃了。”方筱筱分她一包饼干，又拿来两瓶水，自己坐下大嚼起来:“饿得要死，你真能挨得住饿。快吃啊！” 楚倩一点食欲也无，但听了她的话，味同嚼蜡地把饼干吃完了。
　　“你还上晚自习吗？”方筱筱把水喝完了，看楚倩一口没动，就拿过来一阵吨吨吨：“今天旷了一天课了，我回去怎么跟你妈交代啊？”
　　楚倩没听懂，递过来一个困惑的眼神：“你跟我妈交什么代？”方筱筱同样的困惑：“旷课啊！你妈不管你吗？睡隔壁的是你妈吧？”楚倩还是看着她：“你要回家去？回我家？”
　　“废话，我不回你家你不就丢了吗？”方筱筱理所当然地：“我肯定得回啊。”楚倩沉默了一会儿，慢慢地说:“你不用回的，你待在你家就好了。”方筱筱笑一笑，这个笑容消失得很快，随后她淡淡地说：“不要说傻话。还是要照常过下去的。可能明天就换回来了，可能很久才能换回来。”她没有说那个最坏的可能性：“但是恢复正常之前，就得照常过下去。”
　　楚倩没有再说话，她觉得这时候说什么都是无用，说什么都是得了便宜还卖乖。她不敢看方筱筱:“衣服里的钱和手机，我都放在桌上了。我妈妈不会管你旷课的，她上的夜班，你们基本碰不到面。”
　　她声音又低了一点：“你帮我把那十五块钱还给楚子涵可以吗……我会想办法还给你的。”
　　“行啊，那以后你回我家，我回你家。吃饭就一起吃吧，我们两个待在一起比较方便。”方筱筱回答得很爽快：“你在家里怎么舒服怎么来好了，我去你家有什么要注意的呀？”
　　楚倩低着头，她在为那个破旧的小家感到难堪:“没有什么要注意的……你要是有空的话，回去帮我给窗台上的绿萝浇浇水吧，我有两天没浇了。”
　　“是你房间那盆？”方筱筱还记得那绿色的叶片：“两三天浇一次就行了吗？挺漂亮的，你在哪里买的？”
　　“嗯……两三天一次就行。”楚倩轻声说：“那是吴桐送给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