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霏雨依旧》陈小雅

1、一、秋雨要出嫁

　　这天可是个好日子。通书上写的是“大吉，宜婚嫁”。
　　这不，沈府正处于一片喜气洋洋之中，偌大的府里，四处悬挂着红灯笼、红色的布幔、红色的花团。倒无关好看不好看，但显得够喜气，够热闹。
　　络绎不绝来来往往的仆人、笑闹追逐的小孩、杯盏交筹的席面、欢快的喜乐，更增添了府里的热闹。
　　礼品席上堆满了各色礼品，其中不乏许多贵重之物。唱礼之人唱得是余音绕绕。沈府主人沈晔笛正满面笑容地穿梭与几十张酒席之间，脸上洋溢的是自得意满，听着周围数不清的恭维和祝贺，更是一面谦虚、一面笑得嘴都合不拢了。
　　他有得意的本钱。因为女儿沈秋雨嫁的，是当今皇上的第三子，齐王柳仲宣。这样的荣耀和福气，是多少达官贵族都盼着的。他又怎能不欢喜。
　　看着旁边帮着待客的儿子沈庭均，俊朗神丰，举止得当、谈吐不俗，想到自己身居高位不说，一双儿女也这么有出息，心里更是充满了骄傲和喜气。
　　内府，沈夫人与儿媳妇苏棉棉也在忙碌着。内院的十几桌女眷可都是官宦人家的夫人和姬妾，个个得罪不得。
　　沈夫人忙碌中却面有得色，一脸压抑不住的喜气和炫耀。苏棉棉也在笑着，劝着酒菜，应付着数不清真真假假的恭贺，偶然松懈一会，看向小姑子沈秋雨的院子，眼里有欢喜，却又隐有忧色，暗暗叹了口气。
　　欢声笑语传入这天的女主角沈秋雨耳里，却那么模糊而遥远。她的手指微微用力扯着手里的手绢，低垂着头，心里却有微微的刺痛。
　　她也如许多普通的女孩子一样，曾经很多次幻想过出嫁的情形，但她曾经梦想嫁与的那个人，却在几个月前被告知要娶另一个女人，她现在要嫁与的，是另一个人，另一个只听过其名的陌生人。
　　给秋雨梳头的喜娘，简直要怀疑眼前的小姐，是不是要嫁与齐王的那个人了。
　　她曾给这府里的许多姑娘结婚时梳过头，可哪个不是脸色羞红，含羞带喜。
　　可眼前的小姐，却眼神清冷，脸色沉郁，并无半点喜气，也无半点羞意。
　　喜娘一边惊疑不定地慢慢地、慎重地帮小姐梳着头，一边口里念叨着：“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 ，三梳儿孙满堂……”
　　她纳闷得很，小姐要嫁的是当今皇上的儿子齐王呀，出身高贵不说，长得也俊逸非凡，人称潘安再生，待人宽厚，虽然听说有些玩物丧志，但皇亲贵族，就算他再怎么玩耍不理事务，荣华富贵也是少不了的。而且，嫁与亲王这样的荣耀，许多富贵人家的女儿都艳羡不已。小姐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苏棉棉听到王爷快要到沈府的消息后，往小姑子沈秋雨的庭院走去。
　　一进房门，苏棉棉就呆住了，眼前的这个一身大红吉服的人，好美。
　　她知道她这个小姑本来长得就很美，一双笼烟眉，一双似水的眼睛，一个小巧的悬胆鼻，一张樱桃一样的小嘴。
　　现在她头上用镶着名贵翠玉的金环盘起长发，装饰着做工精细的金银、翠玉头饰，一身大红吉服，上面用金线绣着蟒纹，周边衬着富贵花团、吉祥云彩，映得雪白的脸色微微带着红晕，给原来的美，更增添了几分贵气和高傲。
　　沈秋雨在一阵忙乱的声音中，听到了嫂子苏棉棉的声音，她微微侧转身子，向门口看去，见嫂子呆在门口看着她，便向她微微一笑，唤道：“嫂子。”
　　苏棉棉看到她的笑容更是呆了一呆，听到唤声才回过神来，暗暗笑了一笑，想不到自己是女人也会被她所迷，这样的女子，嫁到王府，一定会宠幸非常吧。
　　苏棉棉一边迈进来，一面吩咐众人：“王爷快到沈府了，你们快看看有无遗落之物，别出错才好。”
　　众人听了，顿时紧张起来，一边恭敬地应着，一边检查各物是否完备，又是一阵忙乱。
　　苏棉棉在这一片忙乱中，走到秋雨身边，拉着秋雨的手，笑道：“秋雨呀，这是嫂子最后一次唤你名字了。以后可要唤你王妃了。”
　　秋雨微微一笑：“就算我出嫁了，你也是我的嫂子。你还真把我当成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呀，也用不着这么着急和我撇清关系吧。”
　　苏棉棉见她脸上并无多少忧愁之色，暗暗宽下心来，又笑道：“一嫁过去，你就是王妃了，我和你拉关系还来不及呢。”转而正色、慎重地道：“秋雨，从此你就是王府的人了。齐王是个宽厚之人，模样也是百里挑一的，你定要好好伺候王爷，定要幸福。”
　　秋雨看着嫂子的面容，眼里隐有泪光，点了点头。
　　这时，门外又是一阵忙乱，有人疾步走了进来：“王爷已经到沈府。请小姐做好准备。”
　　沈夫人也从门外走了进来，看着自家女儿恍如天人的身影，满意地笑笑，眼里满满的都是喜气，拉着自家女儿，又叨叨了许多要好好伺候王爷，要有妇德的话。
　　秋雨低着头，一一应了。
　　不久，又有人来报：“吉时已到，请小姐移莲步，上花轿。”
　　沈夫人点了点头应了，转而看着自家女儿，突想起从此以后，她就是别人家的人了，不禁有了几分不舍，眼中含泪道：“从此你就是别人家的人了，要保重身体。若受了欺负，一定要告诉家里。有空常回家看看。”
　　秋雨心里也有点酸，也分不清酸的是什么，眼中含泪，低低地应声：“嗯。”
　　这边早有人劝住。苏棉棉接过盖头，轻轻盖在秋雨头上，与喜娘扶了秋雨，缓步往屋外走去。
　　走了不远一段，越发听到熏天的锣鼓之声。
　　突然苏棉棉和喜娘脚步一顿，秋雨知道，已经到了花轿跟前了。苏棉棉和喜娘将秋雨扶进轿内。
　　一会，只听熏天的锣鼓声中，有人长唱一声：“吉时已到，起轿。”
　　花轿颤悠悠地抬了起来，在喜乐声中，稳稳地向王府行去。
　　新郎柳仲宣骑在一匹神骏的高头大马上，脸上笑着，却眼神冰冷地看着被人扶着，缓缓走进的新娘。
　　新娘身材娇小而婀娜，他却觉得心里有一点厌烦的感觉。他知道，这并不能怪新娘，她嫁与他并不是她所能决定的，就算不是娶她，他仍要娶一个达官贵族，足与以之匹配的淑女为妃。但他还是忍不住迁怒于她。
　　一路上，夹道围观的平头百姓们看着俊逸丰朗的新郎，指点着几十抬满满的嫁妆，颇有气势延绵几里的迎亲队伍，个个满脸敬畏和艳羡，口气里充满赞叹和羡慕。
　　柳仲宣心里暗暗冷笑，你们看到的不过是表面的富贵和美满，而实际上呢，在皇家，有哪个在意你心里的幸福？
　　他甚至有点羡慕普通的百姓，至少，他们可以娶一个喜欢的人为妻，而不会受到那么多指责和阻扰。
　　一路行来，新建的齐王府到了，巍峨盘居在都城的另一边，占了几十亩地。
　　柳仲宣翻身下马，接过旁边递过来的无箭头又用红绒包了箭头的弓箭，射向花轿帘上。
　　接着，他走近花轿，从喜娘手里接过新娘的手，入手柔若无骨，是一双保养得很好的大家闺秀之手。
　　他微微冷笑一下，牵着她，向府门走去。
　　这厢，秋雨感觉到一只宽厚、稳健的手握着自己的手，她想道,这就是我的夫君把，这就是我从此要共度一生的人吗？
　　她默默对她以前一直念念不往的男人道：“许文睿，永别了。”压下心里涌动的酸涩，一边由她的夫君牵引着，向前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