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零年代扶贫大业》孔武有力

11、纾困进行时4

　　两人一起踏进院子的时候，屋里已经静悄悄了。

　　冬莲在厨房里生火做饭，偶尔哄一哄装在旁边摇篮里的孩子。见到丈夫回来，略微愧疚地说：“起来晚了，你到厅里等一下，我很快做好饭。”

　　涂北看在眼里，禁不住心底一酸。妻子受了委屈也没跟他说，还这般好言好气对他，让他愧疚啊。

　　“你做饭吧，我来哄着她。” 涂北搬起一旁的摇篮，把小孩挪到屋厅去。

　　涂依依本想留在厨房帮忙，但被三婶赶了出来：“你身体不好别被呛到了，也没多少活，你就出去等着吧。”

　　正中的屋厅里，何花正在喝水歇息，看见儿子把孙女挪过来，一方面表现体贴一方面为自己辩驳：“你干活也累了，就让她留在厨房里看着呗。我年轻的时候不也一边带你一边做饭吗？都是这样过来的。”

　　涂北不作声，轻轻摇着手中的摇篮。

　　涂依依端着碗筷从厨房出来，再在屋厅的餐桌上一一摆好。

　　何花闲的没事做，开始讲起今天听到的七里八乡琐碎事，忽然间说到：“诶，我听说隔壁村昨天又埋了一个女婴。”

　　涂依依抬头随口问：“怎么走的呀？”

　　“家里不要呗，扔在沟渠里第二天死了。附近村的都不知道第几个了，要么被水淹死，要么活活埋掉，要么饿死……”

　　涂依依摆筷子的手停顿下来。上辈子她有听说，八十年代计划生育开始的那几年，有很多被抛弃的女婴。没想到这些都是真的，就确切发生在她的附近。

　　让人痛心啊。那些做父母的怎么做得出来？

　　“哎呀，现在抓得紧，谁不想生个儿子啊，都是没办法的事。”何花如祥林嫂般不停咕哝，像说给自己听，也像在说给别人听。

　　涂依依十万个不认同，能做出那样事情的人分明是恶魔，凭什么帮他们找借口开脱。

　　她心急口快，开口就道：“什么叫没有办法？稍微有点良知的人都不会生而不养，再怎么不能要，都会想办法送到别处去。虎毒还不食子呢，能下那样狠手的人，简直连畜生都不如！”

　　何花被噎了一下，惊讶地看着她的继孙女。这小妞一向乖乖巧巧的，大人吩咐做什么就做什么，话都不多说两句。刚才的话题是踩着她的尾巴了吗？火气这么大。

　　场面略为窘迫。何花清了一下嗓子，对她的态度不大作理睬，继续闲淡的说：“没那么好送走的，这年头没有人家愿意收女娃，除非是寄养那还得每月交生活费。福利院不用钱啊，但福利院也被挤满了，而且万一被捉到是要被送去结扎的。搞来搞去还有什么办法呢，生得不如意啊，真是拖累死人……”

　　涂北注意听着。放在平时，他只当他妈需要一个倾听对象，他会随意应两声表示有在听。

　　但今天被大侄女说了一番道理，他自觉调换角度去听，却越听越觉得不对劲。玉春骂的没错，那些人的确畜生不如，但这样子他妈还在为他们辩驳？敢情她挺认同这些人的做法，也有过这样的想法？

　　涂北望着手底下圆溜溜白嫩嫩的小人儿，她可是她妈怀胎十月辛辛苦苦生下来的，还有多少个晚上他小心翼翼抱着哄她睡。这可是他第一个亲生孩子啊，他心疼还来不及呢，她奶奶竟然狠心到可以对她下手？

　　一股恶寒从他的背脊爬起。

　　还没等涂依依气愤反驳何花，涂东就打断了她的话：“妈！你说这些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啊，”何花看向他儿子，一脸无辜，“我就听别人这么一说。”

　　“没什么意思最好，”涂北绷着脸，“别人怎么做我管不着，反正自己的孩子我绝不会放弃，我做不出那么灭绝人性的事。”

　　“我没说要你那样做呀。”何花一口否认，好像儿子怪错了她。不过停顿片刻她还是托出一些真实想法：“我顶多是说，到时候生了男孩，就先把女孩送去亲戚家养一养，等长大过了风声再接回来。”

　　涂北没法苟同：“被别人家养大的孩子，都跟亲生父母不亲的。”

　　“嘿呀，不亲就不亲嘛，反正以后都是泼出去的水。”何花很不以为然。

　　涂北气绝，当即不耐烦道：“我自己的闺女自己养，不劳烦别人！”

　　“那怎么行，”何花着急说，“还不知道第几个是男孩子呢。万一被发现，要罚很多钱的，还会被抓去结扎。”

　　“罚就罚，有钱就生，没钱就算！”涂北已经很气恼，说话嗓音变大，“大哥二哥已经有儿子了，没必要非得生个儿子继承我的姓！”

　　他自己没本事赚钱，让老婆跟着他熬苦日子，已经够内疚的了。竟然还不知道要生几个，那这日子还要不要过？就为了一个男孩，全家人都去喝西北风吗？

　　何花皱起眉头：“可不能这么说——”

　　“哇”一声，摇篮里的婴儿被他们吵哭了，硬生生盖住何花要争辩下去的话。

　　“行了，别说了，吵到我闺女睡觉！”涂北毫不留情终止话题。

　　正端着一锅稀粥进来的三婶，听见这话愣了一下。她还从没听过涂北对他妈说过这么重的话呢。这是发生了什么？

　　涂依依露出微不可察的微笑，三叔孺子可教啊，后续值得拭目以待。

　　她本想着，要这时期的农村人改变重男轻女的观念是一件很难的事，所以她只劝三叔多维护三婶，好让家人和谐相处。没想到啊，三叔在生男生女方面还算豁达，并不像上一代那般迂腐。

　　现在只要三叔摆正位置，三婶和他们的女儿就有幸福的可能了。

　　何花吃了憋，脸色很不好。

　　她和儿子之间一向融洽和乐，怎么忽然间变成这样？而且明明说好要再生个男孩的，怎就变了卦？

　　思来想去，好像就因为涂玉春那丫头多嘴骂了几句。

　　真是多事！

　　一屋子四人安安静静吃着晚饭。涂玉夏忽然走进院子，问候了几声，招呼涂依依走出来。

　　她递过来一个布袋子，里面塞着原主经常穿的衣服，还有毛巾，牙刷和杯子。

　　“姐，爸看起来还很生气。我估计你一时半会都回不去。”

　　“没关系啊，我就没打算回去。”

　　涂依依说得轻飘飘，但涂玉夏张大嘴巴，瞪圆双眼，已经惊讶到不行。

　　“真……真的？”这么潇洒，根本不是她认识的姐。

　　涂依依点点头：“我没必要骗你。”

　　“为什么？”涂玉夏追问。

　　“我不想跟着那样的爸，我想自由安排自己的人生。”

　　“那……”玉夏凑近半步，压低声音，“我想问今天咳血是你演出来的吗？”

　　涂依依咧嘴一笑：“被你看出来了？没错，那是鸡血。”要不她怎么一大早到厨房去帮忙杀鸡端血呢。

　　涂玉夏依旧保持不可置信的表情，良久感叹道：“姐……你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和胆量？”

　　涂依依思忖片刻，半编半坦白地说：“昨天淹过一回，在鬼门关走了一遭，醒过来我忽然顿悟了，人不能稀里糊涂地活着，生命有限，得让它发光发热，活得更精彩。”

　　玉夏倒吸一口气，两眼blinkblink闪着光芒，好像发现了一个新世界。只是转瞬又跌回现实：“可是……你打算以后怎么生活？”

　　涂依依还没想好怎样掩饰她钱财的来源，只道：“不用担心，我会找到事情做的。反而是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别被爸逼的太辛苦。”

　　“不辛苦还能怎么办呢？”涂玉夏听说还没有具体的计划，掩不住落寞。她一直觉得这个家就像牢笼一样，她无处可逃。镇上的工作不好找，太远的地方没钱去，唯一的希望只能寄托于嫁人。不过算起来，还得熬上三四年的时间呢。

　　但愿姐能走出一条能引领她的路吧。不过想想觉得渺茫，便忧心地说：“姐，你实在没饭吃就跟我跟妈说，我们替你想办法。”

　　涂依依扭头失笑。说不定不久，你姐就是全村、全镇，甚至全省最富有的人，哪需要你来操心那两顿饭。不过嘴上还是安慰她：“行，放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