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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桂花芙蓉酥(四) 烫手的一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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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福拿了银子,又受了声提醒,果真老实下来。他撩起帘子到外面去哪个主管说了些什么,便坐到沈余对面。
“姑娘,我这半天算是吹了。”全福看了沈余一眼,拍拍大腿,装模作样地苦叹一声。
沈余却是不说话,只冷眼看着,直看到全福有些忐忑了,才笑道:“少来,得了便宜还卖乖。”
全福方才只是想糊弄几句给她,甚至都没打算向主管告假。
她也习惯了,这是跑堂的常有的手段。
什么半大少年,在这里十六七岁的,只要是家境好些,多半已经有了妻妾。
至于在客人面前耍耍小聪明赚点外快,那是常有的事。
更别说是在如梦楼里当伙计的,要是不像湖里的鱼一样滑,就不能在贵人面前作周转。一个不小心掉了脑袋,都是有可能的事。
沈余前些年懵懵懂懂的,常常是给了银子再换回几句废话。雀儿他们看她没办法,只能不让她干这活了。沈余却高兴坏了,这下子她真的能快乐摸鱼了。
而如今沈余只身入京,只能够自己来做这事。
因着日头尚早,达官贵族的仆人婢女取走了吃食,一楼也算是清净下来。沈余本身就懒,也懒得上楼换雅间了。
沈余先是让全福自己讲讲京城的吃食游玩,又问了些讳忌,免得她冲撞了什么人,惹得一身麻烦。她就是单纯地想来京城看看,拜访一下多年未见的旧友,再吃吃玩玩,权当度假三日。其他的事她一律不管。
雀儿他们偷偷地在拦,也不肯告诉沈余京城的部署。沈余知道他们一直在密谋什么,虽然不知道具体内容,但她总归是没有兴趣参与的。
但沈余这人,说着是有些淡漠,实际上骨子里反的很。你不让她来,她兜兜转转也能找到理由来。
沈余难得有了些兴致,何况说到底她又属于编外人员,顶多给雀儿帮帮小忙,其他人就算怕她一无所知坏了部署也拦不得、拦不住。
“......方才上楼的,都是些什么人?”沈余的芙蓉酥吃完了,要问的也问完了。她擦擦嘴,眼中有些惬意,仔细观四周无人,状似随意地一提。
桂花蜜本就难得,保存也困难。但不愧是伺候京城贵人肚胃的如梦楼,制蜜作酥的手艺堪称一绝。
这次全福没有摇头不语,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了几圈,又好像怕被听到似的,才压低声回道:“姑娘在城里多待几日也能认出他们来。小的告诉姑娘也无妨,他们,是东厂的人。”
“东厂?”沈余直起身,感觉自己的八卦天线竖了起来:“他们来这做什么?”
全福斜着眼看她:“用早点啊。”
沈余被茶水呛住了,用力咳了咳。她想是自己说得不够明确,便追上几句:“除了我,他们是最早来吃早点的,是也不是?”
全福点点头,但有些迷惑:“姑娘这是何意?”
意思是一大早东厂特务就忙得很,大概又有几个倒霉蛋要进暗狱了。
沈余失了聊八卦的兴致,有些无力地摆摆手,算是体会到雀儿的心情了,闷闷道:“他们经常来这吃早点吗?。”
全福却不肯说了,有些惊恐地看着她:“姑娘想打听东厂的人的行踪?”
一年到头总有人会和全福聊到东厂,但谁不是神色惶惶,总怕被发现在私下擅自议论投入大牢。眼前这人不但没有惧意,甚至连常识都不知道。
全福看沈余是外地来的,又是个娇滴滴的姑娘,不由心软。他犹豫片刻,提点道:“厂卫可先斩后奏抓捕大臣,也常常暗中监视百姓的言行。何况近年流民四起,姑娘千万慎言。”
沈余有些无奈,世间常说东厂如虎豹,她又如何不知。虽然还没有和东厂的人打过交道,但没想到京中百姓竟畏惧如此,看来小心点总归没错。
天色已经大亮,出入如梦楼的人渐渐多了起来。一时间青帘外人影绰绰。
沈余看现在也不再适合问下去,但她算是领下这情,谢过全福,又如约把那锭银子给他,稍加安抚:“福小哥多虑了。我只是随口一问。”
也不知全福信没信,但他脸色好了许多,不似方才那样苍白。他看沈余起身想走,连忙先一步帮忙打起帘子,又走在沈余后面送她出去。
全福目送沈余远去,看着她的人影消失在街上,才吐出一口气,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额头上竟然已经布满了汗。
想到东厂的那位爷今日还在楼上,更是汗如雨下。
全福心里后悔至极,只能怪自己一时财迷心窍,没想到那女子会问及东厂,看起来还有些兴致勃勃的样子,他只能说这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他暗道这种外快不好拿,还好这位姑奶奶没有继续追问下去,不然他们今天都得交待在这。
有客人看如梦楼的伙计对一个衣着朴素的女子竟如此殷勤,有些好奇地驻足注视。
与他同行的友人见他没了人影,回头问道:“祝兄?”
“祝兄”用扇拍拍手心,轻笑一声,示意友人往门口看去。
友人顺着他的扇子望去,恍然大悟,笑道:“有趣有趣。如梦楼的伙计惯爱捧高踩低,今日算开了眼。不知那女子是谁,真是厉害。”然后又催促他:“别管闲事了。祝兄快些,今日厂督回京,必定有要事与我们相商,莫让他久等了。”
祝岁景却不以为然,还是悠闲地在门口慢吞吞踱步:“我看不一定。厂督许久没来如梦楼,大概要慢慢品那芙蓉酥才是。清钏啊清钏,我总觉得芙蓉酥吃多了腻得慌,为什么他总是吃不厌?”
清钏瞪了他一眼,被祝岁景气破了功,也不再装什么修养风度:“我看你这破嘴什么时候会被人缝住。”
阳光从如梦楼的琉璃瓦中穿过,身着红衣的祝岁景就站在光下,而他的半张脸就融在这令人如梦如醉的色彩中。明明眼前的友人丰神俊朗,又笑意盈盈,却无端令清钏有些心慌。
清钏听到祝岁景短促地笑了声,心慌瞬间变成气慌,正打算再骂上几句,就听到有伙计咬着牙,抖着声儿催道:“祝公子,庞公子,上面有请。”
迎上来的伙计恨不得把自己藏在地里去。再不出声祝岁景会不会被人缝上嘴他不知道,恐怕他自己晚上就会被人割掉舌头。
那两位公子听到上面有请,迈开步子向楼上走去,却始终没有看那伙计一眼。
伙计也低着头,不再出声。
什么不卑不亢,都是拿来唬寻常百姓的话招子。而祝岁景向来不喜如梦楼这个招牌,可有些人却喜欢得很,巴不得用这些奴仆显得他们平易近人。祝岁景拗不过他们,也就没再提过。
祝岁景走得潇洒,红衣纷飞在楼阁间。“唰”得一声,他打开扇子,又随意扇了扇,没头没脑地说了句:“今年四月的天,热得要比往年的快上许多。”
清钏跟不上他的脑回路,祝岁景的宽大袖子打在他身上,有点疼。他觉得自己真要被祝岁景气出病来,把袖子扯开:“那是你走太快了。慢些,我跟不上了。”
祝岁景果真放慢了脚步,可不是因为后面絮絮叨叨的庞清钏,而是因为不知不觉间,他们已经走到了四楼。
四楼装饰得远比下面几层要华丽。日光从窗子里斜射入空荡荡的走廊里,少许虚浮的尘埃在光束中缓慢地上下飞舞。一楼的喧哗声好像早已是另一个世界的事情。
其他几个雅间门都紧闭着,看起来还没有客人光顾。
跟着他们的伙计在三楼便已经退下,爱热闹的庞清钏看着日光却觉得有些发冷,仿佛他们两人是走在幽冥道上的两个孤魂。
可他知道现在不知有多少人正看着他。
祝岁景看着他的怂样,许久未见厂督而生的紧张感消失殆尽,他压低声:“又怕了?厂督又不吃人。”
庞清钏知道此时不可乱语,他没祝岁景那么大胆,只是瞪了他一眼。可狂跳的心有些慢了下来。
他们随着走廊向左转,两个守在门外的锦衣卫忽地闯入他们的视线。
除却常人不可踏足的五楼,四楼走廊尽头的雅间能将如梦湖的湖色收入眼帘。除此之外,京城的南、北、西三个方向上的视野也十分开阔。
四楼的雅间是常年被人定下的,所以就连雅间的布局也有不少门道。那些老臣多爱世人颂他们清廉,他们于情于理都不能做出挥金如土的行为。于是风头正盛的方喻之名正言顺地占了景色最好的雅间。
锦衣卫的玄黑色铁衣被阳光照得刺眼,他们表情严肃,看到两人到来便拱手道:“两位公子,督主在里面等您。”
他们得到里面的准许,便替祝庞两人推开门。
里头偌大的空间里只摆着一个小桌,被世人忌惮的方喻之举着筷子,正要夹最后一个虾仁水晶包。他神色平和,除去过人的相貌俊朗中带有些许阴柔外,与寻常公子并无大异。
三四个方喻之的亲信站在他身后,个个都高大挺拔。此时都安安静静的等着方喻之用完早点。
听到推门声,方喻之也并不抬头,而是将水晶包送入口中,细细嚼过后方才咽下,狭长的丹凤眼中有显而易见的愉悦之意,像只餍足的猫儿。
若是全福在场,他定会震惊于方喻之和刚才楼下那位女子此刻惊人的神似。
太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