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桂花芙蓉酥（一） 沈余想吃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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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正是春夏之交。
几里外的村落的一声鸡鸣，携着阵阵温凉晨风，打破了黑沉的暮色。
像是有不成文的约定，京城的南郊从此刻开始热闹起来。犬吠驴嘶和着嘈杂人声，点燃了尚有些冷寂的乡野。
进城卖菜的农户随手用粗布窄袖擦了脸，看了眼紧闭的城门又转身整理货物。
刘寡妇也是如此。她个子矮小，黑黄的、和北土一样布满沟壑的面颊已经深深地凹陷下去。常年的操劳使她不复年轻。她全身上下唯一的装饰也只有褐色的素布头巾上的一朵白花。
刘寡妇转身就看到那位还在车板上熟睡的女子，她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这是前日从泗水镇载上的姑娘。
虽然她知晓如今像眼前这位姑娘一般年纪还独身行走在外的女子，不是有些本领在身上，就是脑子有什么大病。
原本刘寡妇是不想揽这个活的，可这连续的两年天降旱灾，靠老天爷吃饭的农户也不得不另辟蹊径赚些小钱。更何况家中男丁凋零，只有她一个女人家能出来卖些劳力。
她的那些少之又少的小菜，就算是家中这头老牛也能载上几倍，载个看起来轻飘飘的姑娘那是绰绰有余。于是刘寡妇没犹豫多久就答应下来。
要不是想去探探京中菜市行情，刘寡妇还懒得跑这一趟；光是这些有些焉巴的菜，全买完才堪堪抵上入京要用的银子。
也是今年开春有些雨水，不至于全家老小饿肚子。
想到家中骨瘦如柴的老母，刘寡妇叹了口气，默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至于想庇佑什么，就连她自己也不太明白。大概是希望老天多降些雨水吧。
“沈姑娘。”刘寡妇敲了敲车板，声音洪亮，“天亮了，我们……”
和衣而睡的沈余几乎是在刘寡妇手指触碰到车板的同一刻，便睁开了眼。
她清明的眼睛看向失措的刘寡妇，丝毫没有睡醒后的朦胧之感。
刘寡妇猝不及防撞进了这双漆黑的眼睛中。也真是奇怪，明明眼前的姑娘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可却有一丝冷意悄然爬上她的脊背。
“马上能进京了……”她嘴巴一张一合，呆呆地吐出了喉咙里剩余的话。
不合时宜的，她却想起了她的短命丈夫。
刘寡妇的丈夫早年在山上的寨子里呆过两年，后面寨主被官兵摘了脑袋，他也趁乱跑下山，老老实实地回乡种地。
在刘寡妇刚进门的那几年，他总是给她讲些旧事来吓唬她。
“然后那个穿蓝色衣服的小子转过脸，和他手上提着的寨主一起看向我。”不知道是哪个雨夜，老刘坐在她旁边，眯着眼好像在回忆什么，随后又讲，“我想大不了一死，硬着气和他对视了几刻。娘喂，好家伙，那个人眼睛里根本没有我。”
什么看不见人的眼神，神神叨叨的。
那个时候的刘二妞吓了一跳，一边骂着，一边重重地捶了他几拳。
刘寡妇以前一直以为这是家里那个短命鬼故意编出来吓她的。
直到现在她才意识到，老刘的话的真的。
这个沈姑娘是沾过血的人。
刘寡妇又想起前几日这位沈姑娘平时只要停车都见不着人影，可总能带着缠着布条的怪棒子在饭点或是启程那刻赶回来，还嘱咐自己不要在她睡觉的时候靠近。
刘寡妇开始只觉得这人怪得很。
刘寡妇抖了抖，有些庆幸前些时日嘴里长了燎泡，沈余给的银子又多，就没有多嘴去过问。
就在刘寡妇犹豫是否要再设法挽回几句时，她看见沈余弯了弯眼睛，唇角上扬几分，柔和道：“对不住，睡过头了。”
刘寡妇就是个普通农家女，一路上沈余算是见识到了人的心理活动能有多丰富。看她现在表情古怪到扭曲的脸，沈余也懒得去细想原因了。
沈余和刘寡妇打了个招呼便抓着剑翻身跳下车，在车队里好奇地逛来逛去。
大多是进城卖菜的农户，也有不少人带着装满鸡鸭的竹笼。
像沈余这样只身入京的，实在是少之又少。
“像您这样俊的姑娘，大多是随亲友从西门入的城。”准备去城中卖梨的汉子憨实一笑，眼中有些好奇。
沈余恍然，微微笑道：“我替人送信，今天第一次来京城。”
汉子点点头，以行动表示他明白了。
不亏是师傅口中的京城，连个卖梨的黑脸汉子脚步都如此稳健。可惜他已经错过了启蒙学武的年纪。
沈余赞叹地看着汉子，硬生生把人家的黑脸看红了。
汉子好像有点不自然：“姑娘还有什么事吗？”
然后他看到沈余摇摇头，眼中好像还有些可惜和慈爱。
汉子：“？”
和人聊过天，沈余也彻底清醒了。
不一会儿，她便拿着个梨找了处安静的地，轻轻一跃便跳到树上坐着啃，眺望远方的京城，两只脚无意识地轻轻晃荡。
远方京城庞大的轮廓被刻在东方橙黄色的天空中，像一只择人而噬的巨兽，长着带有浓重血腥之气的大口，吞入了各处城门外开始移动的车队。
朝日从京都之上跃出，如圆黄的鸡子般纯粹，驱散了西边雾蓝色的霾影，星子在紫色的霞光中微微闪烁着。
而车队则像是被光明吸引的黑蚁一般，蜿蜒爬向这座古老的都城。
沈余恨自己在穿越前没有好好读书，为了考试而强行背下的古诗早就还给自己的语文老师。
好看。
她忧伤地对比着自己和以前看过的小说中出口成章的穿越女，不禁有些悲意。
确信了，我就是个文盲。
沈余安慰自己，文盲就文盲吧，至少不能白来京城一趟。
沈余伸了个懒腰，起身半倚在树干上，眼睛因为刺眼的光线而微微眯起。
她看到不远处的东郊有三四个黑点疾驰而过，在它们的后面是一队缓慢而严整的队伍。队伍中有两辆像是马车一样的模糊影子，而前间的那辆马车上古迹是黄金宝石之类的装饰反射的日光差点亮瞎沈余的双眼。
沈余看了一眼就转过头。
打扰了，把她卖了都买不起从这辆马车角落里抠下来的一颗宝石。
“哎。”
沈余叹了口气，尝试安慰自己。
沈余啊沈余，想想好的吧，据说京城的美食多得数不胜数。
而里面的桂花芙蓉酥更是一绝。
不知道能不能在今天就把它变成早饭。
“咕咕……”
越想越饿。
她摸了摸开始咕咕叫唤的肚子，咽下一口口水。
心动不如行动。
沈余跳下树，谢过不知道为什么有些惊慌的刘寡妇，拿上包袱便向城门走去。
而沈余脑子里已经全是芙蓉酥的影子，还有回荡在脑海里的一句话：
京城，牛逼。
此刻，京城东郊官道上，也有一队人往京城方向去。
领头的俊美少年身着藏蓝官袍，却松松垮垮地束着发，懒懒地打着枣红色的骏马。他好似不怕突然跳出个谏官参他一本，而是像谁家少爷郊游回城一般的悠闲。
然少年身后不远不近地跟着几个同样打马前行的人，令人熄了窥视之心。
与少年鲜艳的官袍不同，他们个个身着玄色长袍，定睛才能发现其中游龙般的暗纹。滚金的袍脚随风而动，袖口纹着两条缠绕的金色小蟒。
如此张狂。
蓝袍少年像是看到了什么，突然打马往回走，径直绕过了一辆价值连城的黄金马车，在红衣侍卫的怒目下笑意愈浓，在后面那辆深蓝色马车旁停下。
马车面无表情的高大玄衣侍卫仿佛习以为常，默契地让开一个缺口放少年靠近马车。
就算知道有车帘的遮挡，里面的人根本看不见自己，少年还是一改嬉笑的模样，正色拱手道：“督主，我们快到京城了。”
车中传出一声轻笑。
车中人微微撩开一角车帘，修长的手指搭在黑色丝绸上更显白皙。
看到莫炆的打扮，他的语气好像有些无奈。
“晓得了。莫炆，我说了几遍？”
“是。不要像孩子一样，只是回京罢了。”莫炆接过话，旋即松快笑道，“还有理理发冠，不要让人耻笑了去。”
莫炆心里却正想着，要是有谁胆敢笑话我，必让他血溅三尺。
“京城里的老鼠都处理干净了？”车里的人好像是随口一问。
“是。”
“又是一年了。”车中人好像是在对莫炆感慨时光易逝，又好像在自言自语。
莫炆犹豫片刻，想说上几句巧话。
他却又听见车中的一声极浅的叹息。
他只一愣，便识趣地告退了。
莫炆重回队伍前方，扬起唇角，眼中却冰冷一片。
他们又回到京城了。
督主没有了耐心。
那么京城的四月，必定不会无聊。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桂花芙蓉酥（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