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山别墅》水良人

80、第 80 章

　　80

　　瓢泼大雨。

　　秋深夜凉，路上车辆无几，更不见行人。

　　黄丽佳蒙着雨衣骑着电动车飞奔。雨太大，糊得视线不清，手脚冻得冰凉，但她不敢放慢速度。

　　她慌张地回过头——那辆汽车不见了。

　　小道狭窄，汽车是开不进来的。但周围更加寂静。她并住双脚，将踏板上的小包夹紧，前面忽然刺亮：那会儿紧追不舍的汽车绕了个圈，堵在道口。

　　她赶紧抹弯，又转进另一条道。

　　对方没做停留，从外围追了上来。

　　雨点子噼里啪啦地打在脸上，黄丽佳又慌又急，眼镜反而遮挡视线，她没办法，抽手摘下来丢到踏板上。表盘显示电量已经所剩无几。

　　她再次回头望，那车与她不过二十多米的距离。

　　汽车前照灯晃得瞳孔骤缩，黄丽佳抿紧嘴，旋转握把车开到最快。呼啦一声，雨衣帽子也掀了，大雨直接浇在头上。她惊叫起来，前轮忽然发飘，整个人失控地栽在地上滑了数米。

　　紧接着又是一声刹车。

　　她慌乱地抹去眼前的雨水，不知道哪里又冒出来一辆黑车横插过来，正好将那辆追命车堵住，并且快速调转方向前进一截又忽然全速后退，“砰砰”地朝那车撞。

　　黄丽佳赶紧爬起来，拽出小包抱在怀里，拼命地朝前跑。

　　警局还在加班，灯火通明。

　　黄丽佳湿漉漉地朝里冲，门卫立刻跑出来拦：“哎哎？干什么的？”

　　她整个人都在哆嗦，一边害怕地朝后头望一边求救：“有人要杀我……我找，我找迟逸！”

　　办公室一如既往地凌乱。

　　迟逸倒了杯热茶走过来，在包着毛巾的女孩边上坐下，“别怕，到这儿了坏人不敢进来。”

　　“……谢谢迟学长。”

　　两人一个是警局分队长，一个是疾控小干事，年龄差了不少，但由于工作原因见过几次，无意聊起来高中居然是同一个学校，就此熟络起来。

　　小姑娘看起来心有余悸，两手握着茶杯，唇色依旧发白。迟逸拿起那只包，里头是个笔记本，夹着一小沓照片，他一不小心打开时照片散落一地。

　　——照片上面居然是不堪入目的内容。

　　他皱紧眉头捡起来，一张张查看。基本都是女人的脸部和身体特写，有一个还是外国的，但统一都是陌生面孔。照片背后也没有任何笔注。

　　“……是我电话里跟你说的那个人给我的。”黄丽佳小声道，“你看了笔记本内容就明白了。”

　　“夏海波？”

　　“嗯……他把东西留在一个洗浴中心储存柜里，钥匙给了我单位门卫，偏偏我今天加班，八点钟才知道有这件事。”

　　也就是说这是那个死因可疑的男人的遗物？迟逸立刻站起身关了门，郑重地坐下来细细翻看笔记本。

　　外头雨越下越猛，淡白色的吊顶和日光灯像身旁这个男人一样让人有安全感，黄丽佳喝了一杯又一杯热茶，整个人终于放松下来。

　　迟逸合上笔记本，神色凝重。

　　黄丽佳很担忧，“学长，是不是很严重？我怕事关重大，所以赶紧跑来找你……毕竟，毕竟那个人都死了……”

　　“追你的车牌号还记得吗？”

　　“啊？”黄丽佳忙仔细回忆，片刻，很肯定地摇摇头，“没有车牌号。”

　　“你说中间有另一辆车救你？”

　　“对，黑色的，奔驰，后两位号码是68，前面的实在没看清……”

　　迟逸细细思索起来。

　　黄丽佳不敢打断他思路，只好紧张兮兮地等，随时回答他的问题。然而半晌后，迟逸却站起身，将东西全部整理装回包里，“这份证物非常重要，不能有差池。”

　　“那我……”

　　迟逸站起身拨电话，打断了她的问话。

　　他是个超级急性子。

　　这个时间点没及时接很正常，但他非常不耐，换了个号码又接着打。

　　那头一接通，他立刻开门见山：“你赶快到局里来。洗什么澡？你的案子还办不办了？是，有证物。别啰嗦了，十分钟！”

　　黄丽佳大气不敢出。

　　她知道学长管的不是这一块，找他也是没有办法，当然，也是因为知道迟逸就是这种人——即使不是自己的案子，他一样会当自己的事情一样负责上心。

　　迟逸握着手机来来回回地走，完全陷入自己的思绪里。

　　如果笔记本上记录的是真的，那么银河大酒店就有组织卖x的嫌疑。按照夏海波的说法，银河大酒店有各种男女供客人消遣，自己流连数次后发现其中有人是从外头偷偷渡进来的，且干这个并非本意，见他人不错，便暗暗向他求助。

　　夏海波自知这事情不小，可谁也不想惹事上身，便和其他人一样打马虎眼，之后便换了个人点，继续消费享乐。

　　然而不妙的是，他突然发现自己得了x病，HIV筛查结果也呈阳性。

　　作为公司中层管理，他无法接受身份地位的坍塌，也不能失去这份工作。可贪婪心作祟，便打算和银河大酒店敲诈一笔。

　　未曾想，银河口头答应他考虑考虑，夜里却派人来取他性命。要不是他拼命反抗逃出生天，在酒店时就死了。他自知银河那帮人不可信，逃出来也迟早会被抓，于是便找地方躲起来写了笔记，并交给有一面之缘的黄丽佳。

　　整件事情非常顺理成章。

　　但是其中有一些细节没法不引人注意。迟逸沉思着望着玻璃窗上的雨水，如果说银河大酒店还涉及海外偷渡和卖x，那么海外的提供方会是谁？区区一个小酒店能搭起这么大的网络？

　　还有，如果是偷渡的话……难道是从春日照码头？那里可是童燊的地盘。

　　他眯起眼，脑中又浮现出童燊不冷不淡的神情。

　　还有黄丽佳刚刚提起的黑色奔驰，尾号68，如此之巧，又和他特意注意过的、童燊别墅的某辆车相符。

　　难道这次又和陈之友案一样，是这人故意引导串联的手笔？

　　童燊到底想干什么？

　　迟逸暗暗收紧牙颌。

　　门呼啦一声开了，一个男人狼狈地冲进来，“你妈的迟逸，你要是没有用的证物我真干……”

　　沙发上的小姑娘正瞪着讶异的眼睛望他。

　　他赶紧站直了，干笑笑，“啊，有人你不早说，你好，你好。”

　　“噢，你……你好。”

　　“给。”迟逸将小包扔给他，“人家拼死保下来的。”

　　“噢！就这个？”男人立刻正色，仔细翻看包内的东西。

　　“你们先谈，我还有事。”迟逸拿起沙发上的外套。黄丽佳立马起身，“学长？”

　　迟逸不知急着去哪里，抽空道：“丽佳，你送来的东西非常重要，郭涵是这个案子的负责人，他会仔细处理，等忙完请你吃饭。”

　　小姑娘脸一红，“学长不用客气，我、我应该做的……”

　　迟逸来不及听她说话，“郭涵，我妹交给你了，出事了找你！”

　　“得了，你忙你的去吧。”正在研究证物的男人应得干脆：“哎对了，小姑娘，你贵姓啊？”

　　小姑娘还在为迟逸的称呼发愣。

　　——

　　银河大酒店封得十分突然。

　　众人还在等那个桃色报导的下文的时候，大酒店已经像恒利赌场一样，直接关门，贴上停业整顿的告示。

　　没头没尾，大家便互相论议，凭空猜测。有人说银河的老板就是水兰汀的老板，开两家店，赚一锅钱。但水兰汀还在正常开张，这话便没了佐证，也就当个谈资而已。

　　“这帮人是不是怂了？东西都送到门口了也不敢查水兰汀？”林泓羽坐没坐相，一脸不爽，“折腾半天就是个停业整顿，奶奶的，说不定喝几杯酒吃几顿饭又开张了！”

　　梁子琛也很不快，“兴会在上面有人，又不是第一天知道。”

　　“谁上面还没人了？童老板，你也跟人打打招呼，让警察去查他呀，怕个屁？”

　　比起他俩烦躁的状态，童燊则淡定得很。他喝着燕窝，反倒问起了别的：“林泓羽，家里那辆车是你撞坏的？”

　　林泓羽一顿，心虚地看向梁子琛。后者默默清了下嗓子，转而看向别处。

　　“……我那不是想给他们点儿颜色瞧瞧么。”

　　“维修费从你薪水里扣。”

　　林泓羽脸登时垮了。

　　“那我这个月不得喝西北风啊？”

　　“那是你的事。”

　　“怎么能这样呢？童老板，再商量商量……”

　　梁子琛察觉手机在震，抽出来看是个陌生号码。

　　“喂？”

　　那头说了句话，他顿时眸子一动。

　　他不得不打断俩人的斗嘴，将手机递在空中，脸色怪异：“童先生，是简柒。他说，那个人有话跟你说。”

　　两人都静了。

　　林泓羽先直起身，“有什么好说的？这时候来认怂，晚了点儿吧？”

　　童燊略一偏头，阻止林泓羽发癫。“拿过来。”

　　梁子琛便坐到沙发里，将手机开外音搁茶几上，三人跟干什么似的凑在一起。

　　——“做得还不赖，比我想象的强。”

　　那是个极有沙砾感的嗓音，听起来约莫中年，带着游刃有余的笑意，和他们设想的“焦急投降”并不一样。

　　童燊明显紧绷起来。“你终于出现了。”

　　他做这么多就是为了逼余淼现身。

　　对方貌似深知这一点，又很享受被童燊当作重点目标、出现也只是因为心情好而对童燊的“努力”表以嘉奖一般。“偶尔也要满足你，不要让你太受打击。”

　　这人当真一点都不急？林泓羽和梁子琛对视一眼，对方语调自带的起伏甚至可以令人想象出他正在悠闲地抽烟。

　　“是吗？”童燊的声音竟然有些微不稳，“我怎么觉得你害怕了呢？”

　　男人哈哈大笑，仿佛听见了一个幼稚无比的笑话。童燊的手不由握起拳头。

　　“害怕的是你吧？嗯？是不是听见我的声音都让你颤抖？不要握拳头，你知道那点力量不可能打到我。”

　　童燊几乎是慌张地松开手。

　　“他们在你旁边吧，否则你没有这个胆量。”男人慢悠悠地道，“还不错，虽然没什么长进，只会用一些不上道的小伎俩，也不算是个彻头彻尾的废物。”他换了个姿势，皮沙发发出摩擦声响，“来我这吧。”

　　童燊蹙了下眉，“你不要忘了，现在占上风的是我，想求我，就应该摆好求人的姿态。”

　　那头沉默片刻。

　　“天真的蠢货。”

　　三人同时一愣。

　　即便隔着电话，男人压倒性地的气场依旧传递过来，叫人不由屏息。童燊揪住丝绸睡裤，努力压制不安、焦迫的情态，他好像对电话那头的人有一种惧怕和畏缩。

　　林泓羽发现了。一把握进手心。

　　男人似乎不悦，再次命令：“最后的机会，过来跟我。”

　　“……不可能！”童燊情绪有些激动，他想骂，却堵了嗓子眼一样。

　　然而电话里的男人的要求却直接令边上的林泓羽炸毛：“跟你妈！我x你妈的比老树皮还不要脸！像你这种老变态老子一拳揍死三个都不带撒骨灰的！有种你来！”

　　那头顿了半晌。

　　“你是谁？”

　　林泓羽几乎暴跳，“老子是你爹！”

　　童燊一把按住他。

　　那头徐徐舒了口烟。

　　“想清楚了就来，童敏应该也想见到你。”

　　童燊猛地一抖。“你知道她在哪？”

　　那头忽地换成简柒的声音：“梁子琛，地址我会发到你手机上。”

　　听他要挂断，童燊急了，一把抓住手机，“余淼，你回答我！她在哪，你回答我！余淼！”

　　电话已然挂了。

　　童燊紧握电话，焦急又苍然，“阿琛，你听见他说什么了吗？他知道她的下落！”

　　“我听见了，”梁子琛有些顾虑，“可是对方是余淼，这会不会是个陷阱？”

　　“不是会不会，这百分之百是陷阱！” 林泓羽火气还没消，“他怎么会知道一个失踪了这么多年的人的下落？跟他有毛线关系！？童老板，你自己想想这可能吗？”

　　童燊失魂落魄，完全不冷静，“万一呢？”

　　“没有万一，他……”

　　童燊根本不听他说，“阿琛，地址是什么，快告诉我！”

　　林泓羽一把拉住他：“你还真去！？你疯了？”

　　“阿泓！”梁子琛迟疑片刻，“其实……我也觉得有点可能。”

　　林泓羽不可置信，“你俩、你俩没事儿吧？啊？这家伙刚被咱们端了两个大饭碗，他有那么好心吗还专门送消息？我敢保证我们一去就完蛋！”

　　童燊直接拍下手机，“你们都别去，我去。”

　　林泓羽两眼一翻。他自认脑子够不灵光，怎么童燊那脑瓜也傻了？

　　他两手一摊，赌气地倒进沙发：“行，那就都完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