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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第 68 章 ...

  •   68

      疼了半宿,呻吟隐痛之下床单都卷乱不堪。直至凌晨三点多终于能打止疼药,童燊才迷迷糊糊地睡着。

      “应该是医院换了疗法刺激太大,加上连日疲劳身子撑不住,才会扛不了副作用。”

      “那怎么办?”林泓羽焦急地问。

      “只能歇着。”小王医生在笔记本上详细记录完毕,“我去配药,你出来,让他睡会。”

      林泓羽站在床边没动。

      “出来。”

      小王把人拉出来走到小餐厅窗户边,放了医疗箱,林泓羽还在朝房间那头瞧。

      “童先生的眼睛怕是难了。”

      林泓羽转回头,“什么?”

      “我说,他的眼睛希望渺茫。”小王面色很沉,

      “我虽然不是什么眼科专家,但有些损伤不可逆,这一点常识我还是知道的。他从一片漆黑到现在可以感光,已经算是奇迹,但现实是他停留在这个阶段再没有进展。童先生着急复明,医院居然也松口配合调整疗法,可见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

      林泓羽脸色生硬,“你想说什么?难道你想劝他放弃治疗眼睛?”

      小王不答反问:“林泓羽,童先生到底可以信任你吗?”

      “你这不是废话?”

      “回答我,”小王死死盯着他,“你会对他忠心吗?”

      他异于寻常的执着令林泓羽不由握了下拳。对方从不管这些内部事务,他只安分做他的住家医生,每天治各种外伤,连弟兄们口里的帮派秘事也不感兴趣。为何突然在意这种问题?

      可以吗?

      原来不可以,可现在,已经变了。为什么不呢?这是童燊选择的路,他们可以共同走一段,再往后……交给他x的老天爷吧。

      “一切都干老子屁事。”

      小王皱了下眉头。

      林泓羽道:“不管是狗屁医院还是你说的什么治不了也好,还是他吵着要做新宏帮也好,都不干我林泓羽屁事!随便你们怎么想怎么做,反正老子是不会不管他的,真躲不过大不了就死一块!”

      小王怔愣半晌。

      “……明白了。”他舒了口气,转向窗外,“既然如此,有些事,我也能和你说了。”

      “你应该听过不少童先生当年被收养在宏帮时衣食无忧的生活,但他的苦痛却少有人能懂。一开始的我也不懂。”

      回忆起来,已经是五年多前。

      那时宏帮如日中天,吞并了周围七个大大小小的帮派,黑白通吃,大有“扭转乾坤”之态势。连在私人诊疗院挣钱吃饭的小医生王旻瑞都听过。他贯来怕惹麻烦,闻知身边有这样的□□横行霸道,自然小心谨慎,以防哪天路上不小心跟人撞了下就不幸撞到个“大哥”。

      没想到,有一天院长居然找上他出个私活,价钱高昂,且几乎全进他自己口袋,唯一的要求就是要当俩眼是瞎的,什么也不准瞎看,更要当哑巴,什么也不能瞎说。

      他也是个普通人,一听那价钱,心动了。反正也没什么朋友,瞎说不了。

      第二天就有辆车上门来接。司机是个黑衣裳的中年男人,寡言少语,半只耳垂都没了。他看得后怕,自觉不妙,又不敢临阵脱逃,只好硬着头皮上车。车一路开一路偏,他提心吊胆,只怕这回见钱眼开要掉小命了,车却停到到了偏郊的富豪别墅区。

      是自己打工一辈子也买不起一个花园的地盘。

      “走。”司机不客气地推了他一把。

      他踉跄两步,想起不让瞎看,便垂着脑袋畏畏缩缩地给带进去。目之所及只有漂亮的鹅卵石、小径边摆放的昂贵松盆,还有前来沉声交接的男人的皮鞋。别墅里的人把他带去了其中一栋,上了楼,等在一个房间门口。

      好大的房间……他心道。

      里面隐隐约约有说话声,还有痛吟。

      “跟我进来。”一个说话嗓音很沉冷的男声道。

      “噢、噢!”

      房间果然很大,右侧手是个巨大的落地玻璃门,敞着,白纱被风撩得鼓动,带过来一股股奇妙自然的香味。

      是个女人的房间?

      “童少爷,医生来了。”男人的语气变得很轻和。

      少爷?男人?

      王旻瑞实在没耐住好奇心,悄悄抬眼看。

      那是张很大的床,顶上悬着床帘,现下规整地束起,暴露出床上人的姿态——一个人正满面痛苦地躺在那儿,露出细而白的右腿。

      他看傻了。

      究竟是男还是女?

      那人从凌乱堆积的枕头里抬起头,皱着脸凶他:“不是医生吗?快点啊,我要疼死了!”

      啊,是个少年。

      “噢、噢!”他忙不迭跑上前。

      ——摔下马,有脱臼和轻微骨折。

      少爷脾气很臭,倒也不是会为难人吧,就还是离远点好。王旻瑞相处两天下来如是想道。

      少爷总是百无聊赖,不能骑马令他无所事事,于是就爱找茬。王旻瑞性格直板沉闷,被挑衅几次也没有趣的反应,少爷也就不爱捉弄他了,只是偶尔问他外面的事情,好像很不谙世事一样。

      八年都没出去过?

      “怎么了,很奇怪吗?”童燊皱着眉不爽地反问。

      “没、没有。”王旻瑞忙装着收拾药物。

      童燊也就不说什么了。他趴在窗户口,右腿打着石膏,朝大门那头发呆。

      “你记得一问三不知,说我的腿要经常复查,不然,你会死的。”

      “啊?”

      大门那头忽然有了动静,似乎是有几辆车开进来。

      童燊毫无预兆地雀跃起来,在房间里乱窜半天,终于选定,一下蹦进床里装死。

      王旻瑞惊吓道:“小心腿!”

      没消多久,便有个男人急匆匆上楼来,一进门便切切关问:“阿燊?”

      喊出口,男人才看见房里还有个外人,忽然脸色明显一变,两步跨过来,一把卡住了他的脖子。

      “等……”王旻瑞甚至来不及呼救,瞬间脸憋得通红。他不知道这个看起来很正经的男人劲儿怎么这么大,眼里还有复杂的杀意。

      童燊赶紧坐起来,“他是我的医生!他什么也不会说的!”

      男人还是死死盯着他。

      半晌,松了手。

      王旻瑞剧烈地咳嗽起来。

      男人没再管他,急急坐到床边看少年的伤。“……还疼不疼?”

      “都快好了。”童燊的嗓音从未有过的绵柔,像在撒娇。

      不,就是在撒娇。他说完这句话便投进男人的怀抱里。

      王旻瑞呆了。

      ——“你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他走出房间,门口守着的梁子琛冷冷警告。

      王旻瑞在枫城别墅待了一个月。男人单独前来只有这一回。其余两回,都是刘宏打头来看望,那个男人就站在刘宏身侧。

      他大约估摸出来是什么情况了。还曾无意间看见男人背着刘宏给童燊递了一张小纸条。

      他们动作相当熟练利落,表情却毫无破绽。交接完毕便擦肩而过,好像不熟识,甚至男人还恭敬地低了下头,“童少爷。”

      刘宏对此毫无察觉。

      但是,这一切跟他并没有任何关系不是吗。他只是个小医生,不想惹任何麻烦。他按照童燊说的回复了刘宏前来问话的手下,方才平安地回到诊疗院。

      回到以往平淡的看病开药的生活,再想想那个守卫严密的别墅,那个性格乖戾的童少爷,还有那两人不为人知的秘恋,好像这一段奇特的日子是做了场梦。

      原来同一片天空下,真的有人过着普通人无法想象的生活。

      两年多之后,位于市西的宏帮大本营被一举捣毁。

      那场行动之大,不亚于丢了颗原子弹。据说死了很多人,那些凶神恶煞的不法分子劫持了不少人质,幸而最后人质只是受伤,没有死亡,但听说还是死了好几个警察,新闻滚动播报时市民都是情绪激昂的。

      王旻瑞脱下白大褂穿过就诊大厅,背后的电视屏幕都在放这个新闻。

      那个被“囚禁”的童少爷,会不会也死了呢?

      他莫名心事重重,坐进不值钱的小汽车里,静了会儿,才慢慢开回家。

      楼道很暗,他在口袋里摸索钥匙。

      连廊那头的人家在国外,很久没人住了。这会儿却不时发出窸簌声响。

      小偷么?他疑惑地回头看了看,没人。

      只好继续掏钥匙开门。

      又有声音。

      他猛回过头,眼前人影一闪,他被捂着嘴连拖带拽拉进了无人的楼梯间。

      “嘘!别说话!”

      王旻瑞瞪着眼,借着幽暗的光看见个额角有血的男人,他一身狼狈,捂他嘴的手也满是血腥味。

      “唔唔!”他焦急地发出声音。

      对方似乎很难受,捂着腹部忍了忍,一下歪倒在墙边。

      “你怎么样!”王旻瑞忙蹲下身,掀开他衣服,伸手都是血,糊得伤口在哪都看不清。“你坚持一下!我带你去医院!”

      “来不及了!”男人唇色发白,一把攥住他,“拿上你所有的药,跟我去一个地方!”

      梁子琛扛着一身伤,带他连夜去了平兰山。

      再见到那个骄纵的童少爷,没想到是濒死。

      他中了一枪,虚弱地趴在床上,周围一圈高壮的男人伤的伤,急的急,全都束手无策。梁子琛撕开童燊的衣裳,露出那处伤口,

      “我们不能去医院,只有你能救了!”

      王旻瑞手不自主发抖,“我……我没处理过枪伤……”

      梁子琛红着眼一把抓住他的衣领,“妈的,你不是医生!?不把他救活,老子也一枪崩了你!”

      他自己都快撑不住了,还要威胁他先救童燊。

      王旻瑞急躁地咽了口唾沫,“没说不救,但我只能死马当做活马医,别抱希望。”

      “江源……”床上的童燊半阖眼,眸子里也溅了血。他孱弱地动动嘴唇,“江源……怎么样了?”

      说实话,王旻瑞并不觉得救活童燊是件好事。因为童燊本人并不珍惜这份梁子琛拼命换来的劳动成果。

      就因为几天之后,一个逃来别墅的老头带来的一个消息。

      ——江源死了。

      于是童燊也疯了。

      他先是疯狂地要回市西找江源,过了两周,又开始寻死。同时不断有人袭击这座陈旧的别墅园,控制童燊、对外肉搏、枪战成了家常便饭。

      那段日子混乱不堪。王旻瑞辞了工作留在山上,成了一个无偿的“白衣天使”,每天机械而麻木地为这群人治伤。

      他也不明白自己这样做的意义。宏帮是个大祸害,有什么结局都是自作孽,轮不到他来爱心泛滥。

      可他就是做不到回诊疗院过以前的日子。

      童燊放弃了所有,包括活下去的渴望。唯一像个活人的只有梁子琛。他苦苦支撑这个破烂摊子,虽然王旻瑞觉得他在做无用功。

      半年过去,一切终于有趋于平静的迹象。

      袭击少了,老头也从屋里跑出来,攥住别墅的管理大权。

      梁子琛并不在意老头的所作所为,只要童燊活着,那就是他支撑的意义。他开始每天下山寻找曾经的伙伴,偶尔带回几个人,不过有些人来了也会走,留下的总在少数。

      童燊的伤差不多痊愈了,只是没有情绪,像个行尸走肉。给他喂药,他喝。喂饭,也吃。但若不喂,他绝想不起来人是要吃饭的。

      这已经算是不错的结果。王旻瑞想。看来是时候准备离开了。

      外头又有骚动。他走到阳台那里张望许久,大门太远,看不出发生了什么。

      反正不管发生什么,他也管不了,他只是个小医生。

      王旻瑞摘了听诊器,去衣帽间为榻上小憩的童燊拿外套。

      正跪在地上翻找,衣帽间拉门外忽然有一丝动静。

      他抬起头,竖着耳朵听了会儿,正要开口喊童燊,便听见一个陌生的男声。

      ——“几天不见,你怎么变成废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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