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7、第 67 章 ...
-
67
粗狂的皮卡开进环山路,林泓羽摁下车窗深吸了口蕴凉的空气,舒畅地叹了出来。
“还是回来舒坦。”阿光一边开车一边抱怨,“这么些天光伺候你,把我累得够呛。”
“你累什么了,呼噜比猪还响,吵得我几晚上没睡觉。”林泓羽关上窗,大大咧咧地靠进座椅,长腿一架,摸索起手边的烟盒。
“欸欸?干嘛呢?等会就到了!”
林泓羽差点忘了。童燊讨厌烟味。别的不说,现在俩人还闹不愉快,他不想再火上浇油。
他顿了下,百无聊赖。“真没劲啊。”
“哼,怎么,以为出院一堆人敲锣打鼓接你?这不都你自己作的么。”
林泓羽是真不爱听他说话,还净说实话。
开了半个小时,终于看见熟悉的大院轮廓。林泓羽正襟危坐,把手腕上缠的一圈圈绷带露出来。
整个别墅院落格外静。
车开进大门,沿着安静的林道缓开。秋天到了,林叶都还很绿,园林工穿着制服用一支长长的犁耙把路边堆的枯枝拉过来,为汽车让开道路。右边是砖垒的篱笆,被爬山虎一层层地绕,绕成了暗绿色,覆着厚厚青苔,夹杂星星点点的黄花。童燊从不让人把野花除了,所以整个别墅院落透着种有人居住却又胜似无人居住的原始感。
不知道为什么,林泓羽想起第一次来这个地方的时候。当初觉得奢华神秘,现在看来却觉得空落和孤单。
“怎么一个人都没有……”阿光嘟囔着,把车停到别墅门口。林泓羽下了车,环顾一圈,还真是一个人都没有。
他疑惑地走进厅里,二楼正好探出保姆阿姨张望的脑袋,“啊呀!是阿泓呀!”她惊喜极了,使劲一拍手招来另一个保姆,“哎哟哟!快,快过来,阿泓回来了!”
俩人一起激动地跑下楼,把他胳膊握着左看右看,“回来怎么也不说一声,自己就跑回来了!哎哟,瘦了,瘦了呀!”
林泓羽被迫转来转去,“那个,他们都去哪儿了?”
“你不知道呀?今天童先生要看眼睛的。”
林泓羽这才想起,每隔两三个月童燊都要去治疗眼睛,算算是差不多到时候了。
“好吧。”
他顿时泄气。
被拉着去餐厅好一顿吃,又嘘寒问暖半天,林泓羽借着想睡觉的名头才跑出来。望着阔大的草坪,忽然不知道该干什么。
按照上次去医院的经验,至少也得到下午才会回来。等童燊回来,怎么也得跟他搭上话,把那疙瘩解开……
没想到,一等就等到了天黑。
彼时他正在东楼小王医生那儿打发时间,忽而听见不少汽车声接二连三停到院子里,开了窗户一瞧,正是童燊回来了。
不过是被梁子琛抱着回来的。
一大群人跟着进了那栋楼,状况非常罕见。
林泓羽立刻跑了过去。
二楼好多人,几乎所有弟兄都聚在这儿了。有的三三两两站在餐桌后,有的则在楼梯边抱臂靠等,莫名安静。童燊房里也有人,梁子琛叫到谁谁就进去,出来的人彼此之间完全不沟通,整层楼透着诡异的严肃和躁动。
林泓羽挤到门口。
“没到你。”梁子琛就守在那儿,一把摁住他胸口。
“琛哥,干嘛呢这是?童老板怎么了?”
“没怎么。”梁子琛答得很简短,且不让他听到屋里说什么一样把他往外推,“叫你再进来。”
说完,屋里传出童燊轻淡的声音。梁子琛立刻朝外喊:“北片区那几个进来。”
林泓羽只好识趣地退开。
这样莫名其妙的情况一直持续到近晚上十点。
二楼几乎没剩几个人了。他们一个个轮进去,再一个个出来,嘴巴跟沾了胶水似的,绝不透风。就连阿光也不跟他交流。
终于就只剩他。
梁子琛朝他勾勾手,“过来。”
林泓羽直起身,跟着走进去。屋里灯火通明,童燊坐在桌边,上面一堆乱七八糟的西洋棋子和白纸,屋内弥漫着浓浓的咖啡苦味。
“阿琛,再帮我倒杯咖啡。”
“好。”
童燊还穿着外出的套头线衫,软趴趴的,露出一截细白的脖子。他眼上敷了药,丝巾下有两块明显的隆起,但是面色并不如上次好,有点发白。
“你去医院了?”林泓羽问。
童燊没有回答他,两只手探出松长的衣袖,摸索着摆弄那些西洋棋。他将它们摆在不同的位置,特别认真,摸着桌面寻找另一只棋子。
林泓羽拿起来递给他。
童燊顿了一下,接了。他将其放在另一个位置,又检查一遍,开始道:
“这些棋子分别代表邹西站、春日照码头、公海线,还有海鲜市场。这四个地方分别在邹城的东南西三个方位,其中最危险的邹西站,那里到处都是眼睛。最有利于我们的是春日照码头,里面九成都是我的人。距离葛译文最近的是公海,也是比较把稳的选项。最后只能作为备选的是海鲜市场,那里虽然几近废弃,但却是所有人想当然的上佳地点,和邹西站一样不安全。”
“等下。”林泓羽听得云里雾里,“我能先问问这是要干什么吗?”
“这四个点是暂定与葛译文进行交易的场所。交接第一步由你负责。”
林泓羽怔了,这么突然的吗!
梁子琛走进来把咖啡放在童燊桌边。
林泓羽拉住他,“不是,琛哥,这什么情况?”
“好好听着。”梁子琛没有废话,掉头走了。
童燊继续道:“目前葛译文还没有松口由我们挑选交易地点,他这人很谨慎,也不信任我们,为了长期合作,我们只能暂时由他主导交易时间和地点。这四个点都是备选项,或者说,是障眼法。”
他移动棋子,“每一次交易都会有四支队伍分头行动扰乱耳目,你要带领其中一队拿到货。你的任务除了交接,还有就是防备兴会。兴会是真正的土匪,想要会直接抢,你要拼死保货,只要将东西送到指定地点,你的任务就完成了。”
林泓羽听明白了。
“生意”被童燊分解成好几个任务节段,由不同的人负责,节段之间保密,以防东窗事发,牵一发动全身。
他坐到童燊对面,“也就是说,交易可能是在码头,可能是在市场,也可能四个地方都不是。但不管葛译文选择哪里,我去的一定是真正的交易点。”
“是。”
等于说,一次交易能否成功取决于林泓羽,而如果交易现场出现警察,那么也就说明猫腻九成藏在林泓羽的队伍里。
“为什么把这么重要的环节交给我?”
“每个环节都很重要。你也可以选择退出。”
“退出?”林泓羽捏起一只棋子,“我干嘛退出?这可是我期待了很久的活儿。说不定能碰上兴会那俩家伙,差点弄断我肋骨的仇还没报呢。”
童燊皱着眉,不仅严肃,而且疏离。“林泓羽,你要搞清楚你的任务所在,不是搞定兴会,是完成交易并送到指定地点。在这个过程中你应该避开所有耳目,更要避免发生任何直接冲突。”
这语气真他x冷淡。
林泓羽不大高兴地应了,“知道了。”
“除了防备兴会和警察,第二件事是小心葛译文。”童燊继续道,“他不信任我,我当然也不信任他。我已经按照之前的约定帮他把烂货扫尾,但我这可不是垃圾桶,正式交接时放心大胆地验货,有任何问题都不收。没我的资助,他的‘军队’要维持现在的装备水平可坚持不了多久。”
“明白。”
“还有最后一件事。”
“嗯。”
童燊却抿着唇静了会儿。“你不能碰。”
“嗯?不碰怎么验?”
林泓羽慢半拍地反应过来,对方说的是不能“碰”。
还是关心他的嘛……
“……我当然不会碰了。放心。”
童燊沉沉地舒息,摸了下眼睛,似乎有些疲倦,“先大致这样,你下去吧。”
林泓羽慢吞吞站起来,“我还有话想说。”
童燊摇摇头,“回去吧,明天再说。”他站起来,摸索着走向衣帽间,
“不行,我今天就想说。”林泓羽耐不住,大跨步地跟进衣帽间。“你就听我说几句,行不行?”
童燊非常无奈。
“你别用这种表情对着我,我不是来犯浑的。”林泓羽很冤枉,口齿不清地嘀咕:“昨天……昨天我的错,你别生气了。”
“说完了,去睡吧。”
林泓羽一把摁住拉门,“哎你,你怎么还生气啊?”
童燊看起来很累,语气也十分平淡,“我没生气,我也不在意你说了什么。你如果非要听我说没关系,那我就说没关系。我累了,不想跟你纠缠。”
“什么叫纠缠啊,”林泓羽被这个用词狠狠扎了一下,语气更委屈了,“我真是来道歉的,我说话没过脑子,你、你别往心里去不行吗?”
童燊松了手。
林泓羽趁机钻进去,把门关上,老老实实站他跟前注意着他的表情。
“随便你吧。”童燊叹了口气,背过去摸索柜子里挂着的睡袍,拿下来摸摸领口是不是自己要的那件。林泓羽麻溜跑上去帮他拿,“这个,这俩一套。”
童燊不要他手里那件,又去摸别的。
“诶呀……童老板,男人别这么小气吗。”
童燊默了几秒,转过身来面向他。
“林泓羽,你听好我说的每一个字。从今天开始,我不会再拿你当江源的弟弟,你在我面前不再具有江源的光环,你就是你,我不会因为江源给你任何优待。当然,这也是你想要的结果,我也可以轻松很多。”
林泓羽一愣。“……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对我而言就是林泓羽,我对你的态度取决于你自己,而不是我和江源的过去。你对我也一样,做我的马仔,拿出该有的态度,而不是活在江源的影子下。”
林泓羽嗤笑。“童老板,我可从来没有活在我哥的影子里,觉得我有江源光环的本来也就你自己。”
“现在不会了。”童燊微顿。“……太累了。”
“是爱他累,还是因为面对我累?”
童燊没说话。
林泓羽看着他的脸,“可能吧,我跟我哥有点儿像,所以你在我身上能找到他还活着的错觉。我要说句话你还不信,我在童老板你身上还能找到我妈的感觉呢。”他自嘲地笑笑,
“其实说白了,这就是缺爱,我跟你,都是缺爱的可怜虫。”
“……也许吧。”童燊嗫喏。
“不过我也不能拿你当我妈,我要非要这么想,那我也累。所以你也得看清我不是我哥,我跟他差了十万八千里,非要拿我比他,你怎么可能不累。”
童燊长长地叹息一声。
“……是我错了。”
他抓着丝质睡袍,缓慢地仰起头,“你说得对,因为不想接受他的死,所以期待你变成他,这是妄想,这是……妄想。”
林泓羽无言地看着他,那条丝巾下,慢慢出现一道深色的痕迹蔓延下滑。
“……童老板?”
童燊踉跄一下,被林泓羽扶揽在怀里。他无措地抹了那道药水的湿液,细瘦的手指有点抖,“我的眼睛,再也好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