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山别墅》水良人

40、第 4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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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头落得早，五点多钟，天已经暗了。

　　林泓羽回来时梁子琛正在童燊屋里低声说话，他没进去，闷头提着塑料袋去了备餐间。

　　“阿泓啊，买什么啦？我来吧。”阿姨热情接手。

　　“不用，我自己来。”林泓羽洗了案板，抽了把水果刀，将黄桃都挑出来切成小块。保姆见他闷闷不乐，只好由他去。

　　他端着碟子走到童燊房门口，敲了敲门。

　　梁子琛低声道：“童先生，那我先下去了。”

　　童燊点头。

　　“琛哥。”

　　梁子琛拍了拍他的肩。

　　林泓羽进来关上门，到床边的椅子坐下。童燊正握着杯子用吸管喝水，手背上留着输液贴，看起来精神恢复了八九成。

　　“回来了。”

　　“唔。”林泓羽清了下嗓子，

　　“……我给你买了样东西。”

　　“……买了什么？”

　　林泓羽忽然小声，“不上档次，你要不喜欢，就当我没买。”

　　童燊被他说得好奇，“买了什么呀？”

　　林泓羽插了块黄桃，小声道：“我小时候特别想吃这个，我妈说这东西比药还管用，生病了一吃就能好。你尝尝？”

　　他举着叉子送到童燊嘴边，略显忐忑。

　　童燊嘴唇碰到那东西，凉凉的，瑟缩了下，又闻到清新的气味，便张开口咬了。甜蜜清爽的汁水瞬间在口腔里溢开，童燊眯了眯眼，“好甜。”

　　林泓羽赶紧说：“还是别吃了。”

　　童燊笑答，“我知道，是黄桃罐头。”

　　林泓羽泄了气，嘀咕道：“我还以为你没吃过呢。这东西邹城都没几家卖的。”

　　他那语气还怪委屈。估计本来就觉得这玩意儿太便宜拿不出手，又没得到什么正向反馈，有点儿受打击。

　　但是除了这个，童燊察觉他心情本就一般。他坐起来，伸手摸他胳膊，“打架了？”

　　“没有。”

　　还说没有，整个人都是蔫的。童燊干脆掀开被子坐在床边，把他脑袋都摸了一遍。林泓羽也不躲，就坐那任他辨，辨出没添伤口童燊才追问：“到底怎么了？”

　　林泓羽抬头望他，“童老板，我是不是要去柬埔寨？”

　　童燊一愣。

　　“谈合作什么的都是其次，不把我扔那儿，这事儿谈不成吧。”林泓羽低下头哼了一声，“反正我也就是个马仔，童老板这么干……情理之中。”

　　“你碰到钟亦杰了？”

　　林泓羽没吭声。是碰到还是野山鸡故意的，没差。

　　两人对坐，半晌寂静。

　　何时发展成，童燊做什么安排，林泓羽还有不高兴、不乐意的余地的，两人都没意识到。但是好像这个安排被林泓羽本人知道，他就理所当然有在童燊面前埋怨的权利。

　　“葛译文想见你。”童燊轻轻开口，“我在寻找有没有别的办法。”

　　“想见我？为什么？”

　　童燊抿抿唇，似乎很难解释，“他喜欢和我比较。我身边的人，他总要看看是什么样子。”

　　“你不是说你们不熟吗？”

　　“是不熟，也不能说不认识。”

　　童燊解释得含糊不清，“我知道你不想去，我会想办法。”

　　看他的表情没之前那么游刃有余，林泓羽就知道他绝没有更好的办法。

　　“看来姓钟的说的是真的，那地方有去无回？”

　　“不是，也是。”童燊神情复杂，“我并不担心葛译文会拿我的人开刀，只是颂坦本地势力复杂，秩序混乱，非常危险。落在葛译文手里，反倒安全。”

　　“那还怕什么，只要不大张旗鼓不惹事，谈完就走不就行了？”

　　“树欲静但风不止。颂坦已经不是过去的无法之地，新条约一实行，他们的路子也被压缩了过半，势力与势力之间正是博弈的时候，每少一个分羹的，剩下的就能多吃一口。形势这么紧张，我们的人一旦现身拉拢葛译文，一定会被其他势力盯上。”

　　林泓羽也明白了，怪不得钟亦杰说什么“收尸”，去了颂坦，无需他动手，自己也是小命难保。但这么危险葛译文本人必定知道，还故意提出当面协谈，岂不是在故意耍弄人？

　　“如果我愿意去，你有没有办法说服葛译文？”

　　童燊眉头一动，“你没听我刚才说什么？”

　　“听见了，危险么。人反正最后都得死，没什么好怕的。”林泓羽耸耸肩，“我想好了，我愿意去。再说了，去了也不一定死，万一运气好能活着回来，那不也挺牛x的吗？”

　　“不行，你以为这是儿戏？”

　　“我不去谁去？琛哥去了你身边就没人了，少他不行，少我又无所谓！”

　　童燊脱口而出。“少你也不行！”

　　林泓羽一愣。

　　童燊嘴唇紧抿，撇过头去。“……你让我再想想。”

　　林泓羽无趣地看着碟子里的黄桃块，“我懂了，你觉得我干不成这活儿，就算干成了，你也不想让我插手你的生意，是吧？”

　　“这件事一定会成。”童燊眉头蹙起，“可是，你去了……却不一定回得来。”

　　林泓羽竟然心里头一热，他是在关心自己的死活？

　　“那我多带几个人，我就不信还能……”

　　“他只许两个人！”童燊打断，声音都不稳了，“……我不能让你出事。”

　　他竟是在真真切切地担心！

　　林泓羽不敢相信，他以为童燊是做戏，毕竟他在圈拢手下人的忠心这件事上很有一套。可是此刻对方纠结忧虑的神态根本装不出来。

　　“为什么我不能出事？”

　　童燊站起身，竟然生气了。“……就是不能！”

　　林泓羽仰着头，没说出话来，童燊似乎察觉到自己行为无理，又讪讪坐下，窘迫令他没压住嗓子里的痒，难捱地开始咳嗽。

　　林泓羽立刻把他肩膀握住，“怎么样？”

　　“……没事。”童燊都不直面他，过了会儿，垂着眼问：“你，打心底里愿意去？”

　　“……是。反正童老板也不会让自己马仔死得太惨，是吧？”

　　童燊完全不想笑。林泓羽瞧他忧虑又无奈的情态，自己心里也不快活，他信自己运气没那么差，只不过好些年了，也没人这样关心过他的死活。可笑的是，这人跟他的关系如此矛盾，他怀着另一个目的想去柬埔寨，此刻看来却像是在为他忠心卖命。

　　可林泓羽不能否认，现下心里那团被点起的热腾腾的火苗是真的。

　　“我有话要跟你说。”

　　童燊抬起手捧住林泓羽的耳侧，语气十分凝重，“如果你去，这些话一定要牢牢记在心里。”

　　——

　　一大清早，钟亦杰便来拜访。

　　童燊正在吃早餐，顺手邀请他一起吃一些。

　　钟亦杰自然地坐到童燊对面，一眼扫过去，桌上几道菜式点心虽然没多奢贵，但还算精致用心，除了其中一道黄桃水果显得格格不入。童燊面前则按次序摆了几只小碟，分别盛了一点菜和水果，方便他自己取用。

　　“早餐可是一天中最重要的一餐，怎么不叫人好好准备一点？阿燊，这么勤俭可不像你。”

　　童燊笑笑，“我整天无所事事，这个标准已经很不错了。”

　　“你整天给自己那么大压力，不好好补充营养怎么行？”钟亦杰说，“刚好我叫酒店预留了餐点，不如跟我去换个口味？”

　　“不麻烦了，我快吃完了。”童燊一边说，一边插了块黄桃咬了一口。钟亦杰被拒绝，自然不太愉快，“阿燊，我回来这些天想请你吃个饭，倒是比我谈生意还困难。”

　　“你好不容易回国，没有请客的道理。”

　　保姆过来将桌边另一份用过的餐具收走，钟亦杰看在眼里，开口问道：“去柬埔寨的事，考虑得怎么样了？”

　　童燊慢条斯理地吃完黄桃，用餐巾拭净嘴巴，缓缓靠进椅子，“阿泓自愿过去，我会再派一个人和他一起。”

　　钟亦杰面上滑过讶异，笑了一声，“噢？我还真小瞧他了。也好，至少不是个软蛋。”他转动指间的戒指，“我昨晚和葛译文联系过了，他接下来要去一趟泰国，所以必须要尽快让你的人过去协谈，否则需要再多等一个月。”

　　“多快？”

　　“算上路上的时间，最好明天就出发。”

　　童燊面无表情，未几，随手将餐巾扔到桌上，“可以。”

　　钟亦杰表情愉悦，正欲说什么，童燊又道：“但我有些话必须说在前头。”

　　“我的人不管是甲乙丙丁，还是阿泓阿琛，全都是一样的，如果叫人害了，哪怕少一个指头，我也不会放过。”

　　钟亦杰眸子暗暗一动，很快转笑附和，“当然！一报还一报，这是道上的规矩！阿燊，在这件事情上我可是全心全意站在你这边的，我这个说客当得有多尽心，你到时候问问葛译文就知道了！我明白，你是爱护手下人，葛译文也是想做生意嘛，怎么会跟阿燊你过不去？”

　　他说着，当即拍板：“你放心，如果你的人真在葛译文那儿出了事，我钟亦杰先为你讨个说法，如何？”

　　童燊并没有答话。

　　正好保姆撤了餐食换上热茶。“钟先生，请喝茶。”

　　钟亦杰略显尴尬，朝保姆笑笑，“有没有咖啡？”

　　一堆弟兄之中，童燊为他挑了阿强。

　　这天晚上，童燊专门在厅里摆宴，聚齐大家伙都在一块吃。他们来这平兰山好几年了，从没把谁这样送出去过，气氛不免不甚高昂。林泓羽虽然是后来的，可这几个月都处出了感情，一听是要去颂坦那种地方，任谁也心悬。

　　梁子琛闷闷地喝了口酒。“本来该我去的。”

　　林泓羽立刻堆笑：“那咱俩一起？”

　　梁子琛好像当真了，神色犹疑。童先生没允许，他不敢答应。

　　“你还真想啊！”林泓羽摆摆手，“你都有嫂子了，跟我不一样！我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正好我也没见过葛译文长什么样，听说是个大毒枭，我得看看是不是比一般人多个鼻子多双眼？”

　　“扯淡。”

　　“没事儿。”林泓羽反倒宽慰他，“琛哥，你在我才放心，到时候我回不来，你可得像那次一样救我，我就指着你了。”

　　梁子琛侧头盯着他，硬邦邦地道：“必须回得来。”

　　厅里吵吵嚷嚷，在草野的虫鸣蟾咕中特别遥远。远处的树上不知道落了什么鸟，一声长一声短，像憋了鼓，忽近忽远。童燊站在阳台上，粼光在他眸子里烨烨，他却毫无察觉。

　　身后一声极轻的动静。

　　他侧耳：“吃完了？”

　　林泓羽走到他身后一米远处，应了一声。

　　“东西都收拾了，放在你房间，你等会再去看看少些什么。”

　　“唔。”

　　童燊摸了摸自己泛凉的指尖，想了想，又细声嘱咐：“别忘了，去了先找古玩店，地图阿琛会给你。”

　　“……知道。”

　　好像没什么好交代的了。

　　“……早点休息。”

　　身后没声了。

　　童燊凝息听，能听见林泓羽的呼吸。

　　“童老板还有别的话要跟我说吗。”

　　童燊仔细抿了下嘴唇，思考良久，叹了口气，又好像提着心道：“一路平安。”

　　林泓羽却立刻上前一步，没头没脑地发问：“我能抱你一下吗？”

　　童燊一愣，回过身来，林泓羽身上一股淡淡的啤酒味，重复问道：“我抱一下你行吗？不是那种意思的……抱一下。”

　　他没来得及回答，林泓羽就俯下身，把他一把抱住。

　　童燊只顿了那么一瞬，便伸手回应。

　　怀抱很紧，很温暖，却特别纯粹，甚至像个要离家的孩子，带着不安和决绝。也许他很久很久没有这样向别人索要拥抱，以至于紧得童燊快要喘不过气来，但并没有挣动，而是搂住他的肩背，任他不懂掌控力道地抱着自己。

　　“童老板。”林泓羽的声音在颈边闷闷地响起，“我要是活着回来了，够不够格当你的管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