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山别墅》水良人

27、第 27 章

　　27

　　千禧街难得这样平静。

　　街中部那间不起眼的小诊所今天没什么生意，条形的塑料门帘泛着旧黄色，上方短促的LED屏慢悠悠地滑动着今日药价，不过也无人在意。店里一般会有两个人，一个女医生，负责看病输液，一个中年男医生，负责打针。不过打针只在一三五，大多数时候只有女人一个。

　　梁子琛进去有半个小时了。

　　一伙人无所事事地聚集在炒菜店门口的桌边，喝着聊着。

　　“琛哥公私不分，回去跟童先生告一状，糗糗他！”

　　“缺不缺德？哎，有胆儿你现在冲进去，就说……哦，就说永胜堂的又杀过来了！嘿嘿，叫他提上裤子赶紧来收拾！”

　　“哈哈，你这不比我缺德？万一给琛哥吓得落下什么‘毛病’，不怕嫂子找你算账？”

　　阿强夹在他们一堆人中笑得非常猥琐，脑袋上还贴着纱布药疤，所以显得更猥琐。他扭过脸，见林泓羽一个人不吱声，便把他肩膀一搂，“喂，看哪儿呢？又在琢磨什么坏水？”

　　林泓羽收回看向菜市场的视线，“没什么。”

　　阿强别的不说，这坏脑筋是灵得很，一看他那心不在焉的样子就猜出了八分，“哦——小子，想开荤了是不是？啊？哈哈！”

　　“滚你x的。”林泓羽被说中了，有点臊。

　　阿强乐了，知道他好面子，便悄摸把他拉到一边，低声道：“你强哥这方面那是专家，哥给你打包票，燕燕飞手艺是没得说！保证你钞票花得不亏！”

　　“燕燕飞”就是那家菜市场按摩店，门口永远有个艳红色的霓虹转灯。据说那一片以前有好几家，最后存活且生意“兴隆”的只有燕燕飞。

　　林泓羽没吭声。

　　阿强在受伤之前确实是那家的常客，还有个固定相好的。这算一算也半个多月没见了，心里头痒痒。不过大家伙今天都没那意向，他也就没好意思提，没想到贯来爱装正经的林泓羽居然起了心思，那他可得劝着一起去了，他也好见见自个儿的“燕燕飞”。

　　“你今年都二十还是二十一了？还没开过荤，在道上怎么混？”阿强戳戳他胸口，“哥知道你能打架，你看我们琛哥能不能打？一个打五个都没问题，可不也离不开嫂子吗？这成功男人背后就不能没女人，有跟没有那气势是不一样的，你还别不信！”

　　林泓羽半信半疑，有些犹豫，“别诓我。”

　　“我诓你干什么！这样，这回我请你，最贵的，行不行？保证你难忘，保证你回味无穷，保证你脱胎换骨！不然我们就打个赌，你要没爽，我倒赔你一百！”

　　这人平时抠得要死，这回这么大方，还这么信誓旦旦，林泓羽明显动摇。

　　……那里面那么多浓妆艳抹的女人，说不定真有效果呢？

　　阿强不管三七二十一，对其他人道：“哎，我跟阿泓有点事儿，你们留个车，先回去吧！”

　　如果是阿强自己，大家肯定能想到他去干什么，但是加上林泓羽，便都以为真有什么正事，问了用不用帮忙后就随口应了。

　　阿强搂着他肩膀，直接带去了菜市场。

　　经过大半个月的维修整理，菜市场已经恢复了往日的繁荣有序。听阿琛说他俩养伤期间弟兄们天天过来帮忙，这维修顶棚和水泥铺台子的钱还都是童燊出的。

　　“阿泓阿强啊，怎么又回来啦？”有个店老板热情地打招呼。

　　阿强脸皮贼厚，“没事儿，我俩逛逛！”

　　林泓羽可没那么敞亮。他小时候巷子里就有燕燕飞那种店，有时候穿着短裙浓妆艳抹的女人就会坐在门口抽烟，一边抽一边朝他笑：“小朋友，这儿不是你玩的地方。”

　　不知道为什么，他从小就觉得她们比揍他的油混子还可怕，他一碰上拔腿就跑。现在倒要主动进去。

　　“燕燕飞”的霓虹滚灯就在眼前。阿强难掩兴奋，抬腿就往里冲。

　　“等会儿。”

　　阿强回过头，“怎么了？”

　　林泓羽瞅瞅附近的人，又瞅瞅那狭窄昏暗的门面，面色纠结。阿强早就急不可耐了，一把拉住他，“等什么？等你二十五嫁人啊？是不是男人？怂蛋……”

　　林泓羽被硬拖了进去。

　　要经过一条很暗的小夹巷，巷子的墙壁上用廉价的小灯拼出箭头的形状，指引客人往里走。那灯也是玫红的，照得阿强半张脸也是一个色。阿强低下头，掀开几片塑料帘子，里头一下亮了些，扑鼻而来一股理发店混合杂乱的香水的气味，好几个夹着嗓子的嗲声围过来：

　　“哟，哥~”

　　“啊呀，是强哥！”

　　阿强笑得咧开大牙，两手直搓，“她在不在？”

　　“你只找她呀？不跟我们聊会天？”

　　那门头很矮，林泓羽不得不低着头跨进来，先是看见被围住、脸泛红光的阿强，再好奇地打量了内部环境。很小，就是个理发店和按摩店的结合，几张镜子和椅子，面前零散放着理发的剪刀和梳子；另一边角落有张隔帘，隐约露出半张按摩床，床上盖着面毛巾被，脏得发暗。

　　他这大高个一进来，那几个姐儿都眼睛一亮，惊喜得很，“啊呀！这不是泓哥呀？”纷纷扭过来贴在他身上，“稀客呀！快过来，来！”

　　阿强一下失了宠，林泓羽被拉着坐进最中央的理发椅里头，脸上胳膊上好几双手，“理发呀，还是按摩呀，还是挑个姐姐服务别的呀？”

　　林泓羽鼻子里冲得全是香水味儿，“不是……等下……”

　　突然一个软软的女人就坐上他的大腿，同时往他上身紧紧黏住，扑鼻的香味和粉味儿，将他脖子搂紧，艳红的嘴唇就差贴上他的脸了，“或者姐姐们一起，不收费呀。”

　　林泓羽吓了一跳，手简直不知道该搁哪里。于是那姐们直接抓过来往自己胸口一放。

　　“操！”林泓羽立刻像被踹了屁股的马，蹭的一下窜起了身，整个脸涨得发红，把那手直往裤子上蹭。

　　哄堂大笑。可是这反应反而惹得姐们喜欢得不得了。阿强等来了自己的相好，也顾不上他了，搂着人迫不及待地往二楼小楼梯上去。

　　林泓羽急了，“阿强！”

　　阿强这才想起什么，在转角搪塞道：“哦燕姐！我兄弟还小，找个技术好的啊！账我来结！”

　　女人双手环胸笑答：“我这你还不放心，准给他最好的。”

　　他一走，女人们又都笑吟吟地看向林泓羽。林泓羽喉结滚了滚，平时打架的气势也没了，居然不自主地退了两步，特别无辜地一屁股坐进椅子里，像头待宰的羊羔。

　　——

　　梁子琛靠在床头，眯着眼点了根烟。

　　身边的女人正坐在床边梳头，身上只套着他留在这儿的衬衣，松松垮垮，别有韵味。她的头发大多是波浪卷，浓密得很，她歪过头去，随意披散开，下床去拿化妆台上的发夹。

　　梁子琛吐出一口烟，透过墙边的落地镜看他的女人。

　　这么多年了，时间只在她身上留下动人的丰韵。

　　“阿妍，你还是这么漂亮。”

　　被唤作阿妍的女人夹好头发，脸侧散下几绺发丝，有一种三十多岁女人独有的美。她头也没回，好像对梁子琛的痴迷习以为常，动作利落地从玻璃柜里拿出几样消毒的东西和纱布，走了过来。

　　“说了多少次了，在我这别抽。”

　　阿妍直接捏了他嘴边的烟在桌角摁了，丢进垃圾桶——连着剩下的半包烟一起。梁子琛笑笑，直起身凑到她颈边腻歪。

　　“别动我。”阿妍瞪他一眼，这一眼在梁子琛眼里别有风情，可他也了解女人的性格，所以只啄了一口，把她腰搂着道：“这几天想没想我？”

　　“想你干什么？”阿妍推开他，用镊子夹起消毒棉球给他肩膀上的伤口消毒，“童燊可真是慈善家，什么也归他管，就是手下人的死活不归他管。我看你们哪是混街仔，干脆都去当警察得了！”

　　梁子琛知道她嘴硬心软，哄道：“这伤是抬篷子的时候蹭的，怪我，我这不是知道你想着我，一办完事儿就来找你了么。”

　　女人抬起眼，倒更生气了，将镊子往盘子里一丢，“你什么都想着他，他是你老爹还是你老婆？来我这？我这就是个旅店，旅店还付钱呢，我这算起来还是个倒贴的赔本旅店！打从多少年前你就跟我发过誓，不再打架，等跟了童燊，你就跟我好好过日子，你自己数数，你说的哪句话作数了？你找我，你找我不是要睡我，就是要缝口子，我这诊所专给你开的！”

　　阿妍细眉蹙起，利飒得很，一句一句说得梁子琛哑口无言。他搓了搓脑袋，选择依着她，“阿妍，是我的错，没给你好日子。我们今天不说这个，你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我不听你这屁话。”阿妍今天格外执拗，盯着他高挺的鼻梁逼问，“你就说，还要我等到什么时候，童燊还要你卖命到什么时候？”

　　梁子琛为难得很，他答不上来，只好把她抱住，诚心诚意地说：“阿妍，你知道童先生对我有恩，有恩不报那我成什么人了？你还能看得上我？童先生是做大事的，我跟着他……”

　　“做大事？做什么大事？”女人打断他的话，“童燊又是什么好人？我早猜到他想要你帮他干什么交易，过上几年我想见你都只能去探监吧？”

　　梁子琛有些烦躁，“阿妍，你别把话说这么难听。我知道你有怨气，我也在想办法多陪你，你理解理解我，再等等我，好不好？”

　　“梁子琛！”阿妍愤怒地站起身，没了淡妆，她的脸依旧漂亮，只是透着失望，“你还有没有良心？我二十四岁就跟了你，被你一句句话骗到现在，这些年你哪个伤口不是我缝的，你疼的时候只有我抱你，你心里呢？只有报恩，这恩到底要报到什么时候才算完！只山上那瞎子需要你，我就不需要你！？”

　　“肖妍！”

　　她愣了。这是梁子琛第一回朝她动火气。

　　她气得抿抿嘴，“好啊，好你个梁子琛！”

　　梁子琛吼完就后悔了，“阿妍！”他冲起来把她抱住，却猝不及防得了响亮的一巴掌。

　　房间很小，但是五脏俱全。小沙发，还有电视机，床边还有个形状奇怪的躺椅。边上是浴室，也没有拉帘，在外面能直接看见里面的马桶、洗手台和小浴缸。发黄的空调机呼呼地响，把底下放的一只香薰的味道吹得满房间都是。

　　“泓哥，先洗个澡呀？”穿着小短裙的女孩儿估摸也就二十来岁，化着浓妆，五官都看不清，是店里最漂亮、最受欢迎的——这是燕姐说的。她嚼着口香糖，很老练地开了浴室里的灯，那灯还带彩色的，看着就不正经。

　　林泓羽都没敢回头看她，闷不吭声地坐到床边，结果又看见柜子上有一张宣传单。他拿起来看了一眼，上面配着辣眼睛的图片，下面是一系列的“服务菜单”和标价。

　　“不洗了，直接开始？”小姑娘黏过来，凑到他耳朵边。

　　林泓羽特别不舒服，他说不出来为什么。这房间里的气味，还有枕巾上的脏污都令他抵触，甚至反胃。可是这种不适又被昏暗迷离的灯光和潜意识里的刺激给掩盖，搅和成欲拒不拒的奇怪感受。

　　“嗯……”他低低地应了一声，接着脸就被女孩掰过去亲了一口。

　　“泓哥，你长得真帅。”

　　女孩儿的声音捏得跟她口红一样黏。

　　林泓羽避开脸，抬起手把她腰揽住。女孩很上道，没再碰他的脸，转而去拉他的T恤，

　　“泓哥，你的小飞机好可爱啊……”

　　林泓羽拿开项链，“别碰。”

　　小姑娘咯咯笑，“初恋送的？”

　　林泓羽把链子塞进领口。小姑娘便站起身，张腿跨坐到他身上，拉起他的手搁在自己腰上。不知道是香薰味太冲，还是事情发展得过快，林泓羽脑子里一团浆糊，手往上滑了一截，碰到她的肩胛骨。

　　他忽然抬起头，看见女孩儿红艳的口红和长密的假睫毛。

　　“哎——哎呀！”女孩被掀翻在床，都没反应过来，“泓哥？你去哪儿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