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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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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医院一位专家一个独立诊区,所以这一片只有他们。林泓羽靠在软皮沙发里,腿很不像样地架在面前的茶几上,枕着胳膊小憩。一个粉衣服的护士本想走过来提醒他的,结果看见旁边一人占两沙发、呼呼大睡的阿强胳膊上全是张牙舞爪的纹身,不免瑟缩,想想还是抱着病历夹走了。
“阿泓啊,我去趟卫生间。”保姆轻声道。
“嗯。”
林泓羽抬起一只眼皮看向诊室门,那里头没动静快一个小时了。
他忽然想,童燊该不会是在那里面谈“生意”吧?
“唔……!”门里隐约传出一声痛吟。
林泓羽警觉地直起身。
又是一声,是童燊的声音。
他立刻窜起身,两步跨上前拧开了门。
声音一下清晰起来,“童老板?”林泓羽长手一伸扯开帘子,看见了令他大为惊异的一幕。
童燊正躺在治疗床上,眼皮糊着酱黄色的药,他的额上、眼周贴了很多电极一样的东西,拖着细长的线,一直延伸到床边的机器里,很是怪异。那机器边坐着两个医生,正回头瞅他,“你谁呀?正在治疗,不能进来。”
林泓羽好像没听见一样,他看着病床上的童燊,那人好像疼得厉害,额上鼻子上都是汗,皮肉苍白里透着红,短促地喘着气,两手死死攥着两边扶手。
也许是他突然闯入使得治疗暂时中断,童燊得以喘息片刻。
年轻些的那个医生站起来,“童先生还要再治疗十几分钟,你在外面等一下。”
林泓羽粗着嗓子道:“你们这是个什么治法?”
“是对他好的治法!”那老专家摘下眼镜,不悦地看他,“神经、受体,这些说给你听你懂?老办法试遍了就得试试新办法!你不要耽误治疗,出去。”
林泓羽眉头一皱,“你拿我们童老板做实验呢你?”
老专家知道他只是个马仔,懒得解释。
就在这时候,童燊出声了:“阿泓……你出去。”
那声音是卯着劲儿的,但还是有气无力。而且因着眼皮上糊了药,睁不开,看起来很狼狈。
林泓羽看看几人,拍开帘子出去了。
门复又关上。
保姆上完厕所回来,见他插个腰杵门口不大爽快的样子,便问:“怎么啦?”
林泓羽没好气,“这什么破医院?拿人做实验?”
“你进去啦?诶哟,你可别捣乱。那专家厉害着呢,再过些日子说不定真能治得好。”她一边说一边走到沙发这头来,从包里拿出专用的洗脸巾一类的物品,为童燊出来做准备。
“怎么说?”
“童先生试了多少专家多少医院了,就在这有些好转。”保姆抬起头指指自己眼睛,“你不知道,他看不见的时候脾气多大,差点闹着……”她叹了口气,“去年年底这老医生说试试国外来的新机器,试了几个季度,能感觉到一点光了,说明是有用的。”
怪不得,童燊不能长时间晒太阳。 “那玩意儿是不是挺疼的?”林泓羽坐下来,语气不太自然,“我看童老板叫得……怪可怜的。”
他又想起刚刚童燊的样子。对比平时,反差实在大。
“哪能不疼呢,第一回做的时候你是没看见。现在好多了,忍忍能忍过去。”
约摸十来分钟,门开了。年轻医生走出来招呼:“童先生今天的疗程结束了。”
“哎,谢谢医生。”保姆道,拉着林泓羽进了治疗室。
房间里灯调亮了,童燊坐在床边,脸上的药也被擦干净,许是还有点余痛,兀自艰难地扶着额角。那个老专家正在研究治疗报告,神色凝重。
保姆赶紧走过去,心疼地给他擦脸上的汗,口中连连安慰。
一个护士推着轮椅进来,甜声道:“我来带童先生去换衣服。”
“我们来吧。”保姆熟练地接了手,“阿泓。”他们童先生可不习惯被别人照顾。
林泓羽会意,弯身把童燊打横抱了起来,这一下感觉这人好像轻了好多一样,而且软耷了不少。童燊有些疲倦地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歪着脑袋靠到他肩上,被他轻轻放进轮椅里,推着出了治疗室。
保姆快步去拿沙发上的东西,见阿强还有心思睡,用力在他大腿扇了两巴掌,“还睡!”
阿强一咕溜爬起来,“童、童先生!”瞪个睡眼站得笔直,见他们两个已经推着轮椅去了盥洗室那边,赶紧提上行李袋跟上。
童燊出了一身细汗。
保姆在里面帮他洗澡,林泓羽则和阿强站在浴室门外等。
老实说,林泓羽之前还真疑惑过童燊自己怎么洗澡,毕竟太隐私的事情他也没在二楼见过。这会儿算是被冷知识袭击了,原来有钱有势就能当个土大王,这么大的人了洗个澡居然得伺候。
“这就是男人奋斗的终极目标。”阿强靠着门框懒洋洋道,“要想洗澡都有女人帮你洗,现在就得拼命地干。”
林泓羽嗤笑,“做你的白日梦吧。”
“还不能做梦了?你敢说你不想?”
“以为谁都跟你一样那么点儿出息。”
“阿泓啊,进来一下。”
两人对视一眼,阿强幸灾乐祸:“干活去吧你。”
浴室干湿分离,温度适中。林泓羽带上玻璃门,童燊只着了条松软的裤子站在那儿,上身光溜溜的,白得反光。看那身形和肌肉纹理,应该是鲜少锻炼。
“我去熨一下衣裳。”保姆递给他一件干净的棉T,自己拿着外衫去角落倒腾挂烫机。
童燊很乖地站在那里,脸洗得干干净净,眼睫半垂着,用耳朵分辨四周动静。
“来吧,童老板。”林泓羽道。
以前他老爸喝醉爬回家的时候,林泓羽也会给他擦澡换衣服,有时候刚弄完又吐了一身,林泓羽只能重来一遍。不过那时候他小,弄不动,等弄完天都亮了,睡不到几个小时,睁开眼他爸已经又跑没了影。
童燊抬起手,很配合地钻进衣服里,又从领口钻出来。露出一张略显稚气的脸。
“你那会儿进来做什么?”
“我听见童老板你叫,还以为出事儿了。”林泓羽动作没那么细致,衣裳套好了,童燊便自己摸索着整理板正。
“那是治疗仪,对神经好的。”
这人好像是挺坚信自己能复明的。林泓羽没说话,因为秦臻说过,他的眼睛不可能好。所以这回答听在耳朵里莫名幼稚。
“叫阿强开车,中午回去吃。”
保姆忙关了挂烫机,“啊?阿琛在酒店定了餐的。”
童燊露出厌倦的神情,“每次都是那里,不想吃了。”
过了会儿,又问林泓羽,“你们平时午餐吃什么?”
林泓羽刚好到水池那洗脸呢,“我们简单啊,千禧街那儿随便找一家对付对付。”说罢又冲他笑,“不过童老板,在那儿吃就太委屈你了。”
他边说边抽了条毛巾,把脸上的水渍擦了两把。
保姆笑眯眯地拿熨好的外衫走近来,“别说,阿泓一笑起来真是个帅小伙子!”
“是吗?”童燊跟着侧了下耳朵,就跟能用耳朵“看见”他的帅气一样。
林泓羽有点窘,“姨,行行好,别拿我开涮。”
保姆笑得不行。童燊由她给自己穿外套,又说:“上次说了千禧街的菜市场,我好像还没去过。”
保姆吓了一跳,“祖宗诶,你别说要去那地儿吃饭!那里的饭能吃呀?”
这话林泓羽就不爱听了,他从小就吃那种地儿的饭,怎么就不能吃了?他小时候要是去菜市场的煎饺店放开了吃一大碗能回味好几天!
“只要童老板不嫌弃,没什么不能吃的。像我们这种出身,十几二十年都吃那些,没见有什么毛病。”
童燊不大高兴:“我都是瞎子了,有什么嫌弃的。最好是待在家里,不给大家添麻烦。”
保姆变了脸色,“童先生,我可不是那意思呀……那,那就去吧,不过您可千万别乱跑啊。”
她刚说完,童燊立刻欢欣,“那就出发吧。”
变脸之快,林泓羽都没反应过来。保姆无奈地瞪他一眼,怪他出了馊主意。
林泓羽冤枉:“可不是我叫他去的。”
这个点儿已经过了午饭时候,但平兰山脚下的食店依旧非常热闹,打一转进千禧街来就能闻到各式小吃餐点的香味。各个牌馆子也到了营业高峰期,不少吃完午饭的食客都三三两两地聚在店里凑合打牌,好了边上的茶点店。
一般阿琛都会在这段时间里带他们到处注意着,以防店里多了那些车站码头歇脚的,喝了酒容易闹事。
林泓羽降下车窗观察了下情况,今天阿琛他们不在,不过看起来没什么异样。
“走吧。”
阿强把车停到了菜市场边的小停车位里头,林泓羽下了车,把后座的童燊扶了出来。
夏末的热浪和菜市场的嘈杂扑面而来,童燊耳朵里听着那些声音,声音难掩雀跃:“这就是了?”
“嗯。”林泓羽左右看看,本来菜市场就人多眼杂,少有开车停过来的。这会儿又下来个眼上蒙着丝布、皮肤过白的男人,不免引人注目。
林泓羽用高大的体格尽量阻断周围人的目光,侃道:“童老板,可别松手啊,这要是走丢了,这么多人我一时半会儿可找不回来你。”
“我知道。”
说是菜市,却是这片最大的农贸中心。散卖的也有,批发的也有,什么水果、卤货、居家用品,应有尽有,更像是从不歇业的集市。尽管水泥地铺得平坦,但长久的买卖使得地上脏污颇多,有的地方还有积水和油渍,林泓羽一边儿注意四周,一边儿还得注意童燊脚下。
“哦哟,阿泓阿强!”
进了菜市没多远,水果摊儿老板就认出他俩,热情地喊道:“今天怎么这个时候才出来啊?吃了没有?来来,我这刚上来的新桃,这桃可甜,来尝一个!”
林泓羽不想多耽搁:“不了,还有事儿呢。”
“吃一个吃一个。”阿强就记着自己肚子饿了,乐呵呵地拿了个桃,胡乱擦擦就咬,“哎,真甜嘿!”
“那还有假!”摊主热情地拿了个塑料袋,一个两个三个地装,装了满满一袋递给阿强,“多拿些,拿回去给那位也尝尝。”说着还指了指上头。
“那位”就在这站着呢。阿强赶紧掏钱搁在果筐里,“我尝一个得了,剩下的算买你的。”
“给什么钱!”摊主拿了个大的走过来,又看见林泓羽身后侧的年轻男人。他做生意这么多年眼睛练得毒,见林泓羽谨慎的神色和年轻男人奇怪的打扮,就知道不能多看,笑眯眯道:
“尝一个,以后多照顾我生意!”
林泓羽只好接过来,低头给了童燊:“那。”
童燊迷迷糊糊地接了个桃儿,摸了半天。
既然来了,少不了吃那天提起的包子。包子铺在中间那片儿,那蒸笼码得高,热气腾腾,面香四溢。每只包子都做得小巧,看招牌也是种类足,又做法正宗。不少人爱拿它做填嘴的,或者明天的早饭,所以这个点还有人排队。
童燊非要跟着排,林泓羽只好领着他排在队伍后面。
保姆跑到另一边买菜去了,阿强则没事儿找事儿地跟边上卖烧鹅的店老板女儿搭话。那美女一见阿强就翻了个白眼,坐柜台后头不起来。阿强厚着脸皮骚扰人家。要搁平时林泓羽铁定上去把人箍着脖子拖走了。
包子铺老板动作利落,一个客人用不着十秒钟就能提着包子心满意足地离去。前面的客人很快散尽,轮到他俩到了摊位前。
“要什么两位帅哥。”老板问,看见林泓羽又笑笑,“这个点还没吃啊?给你拿肉的了啊。”
“行。”林泓羽一边掏钱包,又想起童燊平时吃完饭都得吃点儿甜的,又说:“再加几个奶黄的,或者什么豆沙的,你看着拿吧。”
“没问题。”
他付了账,正接包子,身后忽然起了一阵巨响,金属盆碗丁零当啷砸了一地,四周人皆惊慌跑动,躲闪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