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曲》狼毫

13、十三 风云色变

　　回去以后有侍女慌忙地跑到大门前跪下，整个人颤栗不止，“公子，二公子他今早打伤了侍卫，从正门离开了。”
　　百里妖说，“我知道了。”
　　我在一旁轻笑，“噢~~~~原来今天早上把你绑成小姑娘的是霜儿，啧啧，这孩子~~”
　　结果他反而没在意，道，“我倒是今天才知道，柳公子恋童癖如此之重。”
　　我抽了两下，“哈，哈哈，在下只是对高傲又目中无人不分性别的女童，”我故意转过去对着他奸笑，“特别感兴趣。”
　　没想到，他也转过来，还咬了我一口。
　　我再也端不住了，怒发冲冠，“你！”
　　他充满笑意地回望我，柔柔地说，“天色已晚，柳公子还不回房歇息么？”
　　我本想翻脸，再一想，反正吃亏的是他，心情就特别舒畅。
　　于是我仿佛阿Q附身般很高兴地擦擦嘴角，优雅地走回房歇息了。

　　之后的几天我都早早起床了，没事就到花园晃荡，可是每次都看不到百里妖，就这样过了好几天，每天都和府内一堆不同的人喝酒玩乐，我甚至怀疑他是不是根本忘了答应送我出去了。
　　迎面走来一个端着酒的侍女，我朝她招招手，“仙仙~~~来来来~~~~~”
　　她恭敬地走了过来，低头问，“是，柳公子有何吩咐？”
　　我说，“这几天怎么没看到你们仙草姐姐？”
　　她说，“回公子，仙草姐这几天一直在入云殿，没离开。”
　　“入云殿？”难道是那个建在云中的宫殿么？
　　“柳公子，奴婢还有事，先走了。”
　　“恩。”

　　我百无聊赖地坐在树下抛石子，忽然看到一个侍卫急匆匆地冲进修剪花草的侍女堆里，“出大事，出大事啦！”
　　侍女们纷纷围了过去，其中一个道，“阿三，你要死阿，这么大声，要是被听到了，你就惨了！”
　　阿三搬了个凳子，大口喘气，“哎呀，你们难道不觉得怪么？这几日公子包括他身边的人一个都没离开入云殿。”
　　侍女们纷纷点头，“听你这么一说，还真的是，不过公子本来就行踪不定，就算我在这呆了好几年了，都没见过公子几面啊。”
　　阿三跷起二郎腿，指手画脚，“你懂什么？我跟了公子那么多年，入云殿从来没这么乱过。”
　　“真的？”
　　“可不是嘛，听说公子自从幻境回来后，当夜就昏迷不醒，后来醒了也只是望着琴发呆，四大司命整天围在床边，乱的很呢！别看入云殿外面一如既往，里面已经是鸡飞狗跳拉！”
　　“阿三，那你怎么知道的？”一侍女问。
　　“我？我那是入云殿内部消息，你们这些连殿堂都没法靠近的侍女怎么晓得？实话告诉你们，我姐可是专门负责公子内阁的，她说阿，公子最近像变了一个人，饭也不吃，觉也不睡。”
　　“ 四司命都是束手无策。”

　　侍女们个个惊讶的用袖口捂住嘴，“怎么会这样？”甚至有几个掉了手中的盘子。
　　“最最奇怪的还不止这些，你们知道吗？昨天有个侍女在公子床前打翻了汤！”
　　花园里传出阵阵惊讶的抽气声。
　　阿三很高兴地笑了起来，“哼哼，结果你们知道怎么样么？”
　　侍女们摇头。
　　阿三猛地睁大眼，“那个侍女竟然还活着！！”
　　这下，抽气声更是此起彼伏，“不会吧？！”
　　女子们交头接耳， “那个女的好幸运啊。”“幸运什么？你以为公子是真的放过她了？一定是有什么更残忍的法子。”“看来公子一时不会好不了了，唉。” “这次，公子病得不轻啊。”
　　………………………………….
　　我走了过去，递了一杯酒给阿三。
　　阿三特豪爽地接了过去，“谢了阿！”
　　我说，“你说的可当真？”
　　他喝完，道，“千真万确！”
　　侍女们看到我，慌忙行礼，“见过柳公子！”
　　阿三差点从凳子上摔下来，“哎呀，见，见过柳公子！”
　　我看了他一会，说，“要是公子知道你在这里散播谣言，你会怎么样？”
　　他急忙磕头，“小的知错了，是小的嘴贱！”说完，自己扇自己耳光，“唉哟~~哎哟哟~~”
　　“下次若是你们公子，可不会那么好运气了哦。”
　　“是是，小的明白，小的明白。公子慢走，慢走阿！”

　　我忍不住晃到入云殿，周围一个人都没有，安静得出奇，根本看不出乱套的迹象。

　　忽然左边冲出来一个人影，一不小心，她把水全洒在我身上。
　　她抬头，“柳公子？！”
　　我道，“仙草，怎么这么慌张？”
　　她没看我，支支吾吾了半天才说，“厄……柳公子，公子感染了风寒，这几天不方便见人，您还是先回去吧。”
　　“真的只是风寒么？”
　　她尴尬地点点头，“恩……恩。”
　　我说，“仙草，你真是不会撒谎，你家公子恐怕不只风寒如此简单罢？”
　　“哎呀，总之，柳公子，你真的不能进去。”
　　“那好，如果有需要我帮忙的，尽管开口。我先走了。”
　　“柳公子！等等~~”
　　我回头笑了，“还有事么？仙草。”
　　她一愣，搓了搓手绢，话到嘴边就是不说。
　　我刚想走，她在我身后喊，“柳公子，公子最近病坏了，要是有什么失礼的地方，你千万别和他计较阿！”
　　我说，“恩，一定。”

　　晚上怎么也睡不着，只好趴在床边看月亮。
　　忽然觉得很失落，一下一下用指尖敲着窗框。

　　“公子好点了么？”
　　是蓝田？我立刻凑过去听。
　　“没有，更严重了。”这个声音格外平稳，如有规定的音调般，应该是四君子之一。
　　“唉，照理说不会这么快啊，起码还有几年。”
　　另一边沉默了一会，道，“依我看，可能和那位柳公子有关。”
　　我抓紧了窗沿，心一下跳得快了起来。
　　蓝田道，“柳公子？”他忽然豪爽的笑了，“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公子这么忍让一个人呢，像变了一个人。”
　　“你真的以为公子不和他计较么？”
　　“阿？不是么？”
　　“你忘了？柳公子那天弹了一首曲子。”
　　蓝田深吸了一口气，“哦~~~~~~难道说~~~~~~”
　　“没错，公子一直在利用他，目的就是那首曲子。”

　　月华如水，穿过窗沿洒在地上，我一下靠在窗边。
　　原来他一直在利用我？
　　所有这一切，都是假的？

　　呆了好久，终于还是披上衣服，冲了出去。
　　我不知道自己在介意什么，但就是想去问清楚。

　　刚跑出去，花园那边传来断断续续的琴声。
　　我走了过去，才发现这个曲子竟然是我当日所弹。
　　百里妖独自坐在树下弹琴，只披了一件紫色的丝绸，肤如凝脂，在月色下淡淡泛光，黑色的发丝散开来，和月色纠缠在一起。
　　我靠在树后，不敢呼吸。
　　琴声空灵通透，渗透着丝丝哀伤。
　　我一直以为这首大概是玩轩辕剑外传的时候学得插曲，现在想来似乎也只有几分相似。
　　夜风清冷，紫色的单衣滑落在肩头，琴声戛然而止，百里妖虚弱地靠在琴旁咳嗽，我深吸了两口气，走了过去。
　　“谁？”他袱在琴上问，黑发散在琴案上，声色仍然清冷。
　　我叹口气，把外衣解下，盖在他身上。
　　百里妖猛地抬头看我，似乎很惊讶，“柳公子？”
　　我替他包好衣服，硬是笑了笑，“大半夜的，染了风寒还出来弹琴，百里公子果然风雅出尘。”
　　百里妖转过头，继续弹琴。
　　我低下脸，不动声色地坐在一旁。
　　忽然，他似乎一下子恢复了以前的样子，语调平稳，“对了，我一直很好奇一件事，”他转过来笑着问，“柳公子，也会弹琴罢？”

　　没错，公子一直在利用他，目的就是那首曲子。

　　不知怎么的，心里一阵酸楚，我抿了抿唇，牵起嘴角勉强回以笑容，“恩，略知一二，但是自然无法与公子的琴艺相提并论。”
　　他说，“当日柳公子弹的曲子旋律凄美，音调优美，实属上品，能告诉我是出自谁的手笔么？”
　　哈哈……原来如此。
　　什么喜欢，根本就是为了套我话。
　　而我，竟然就因此变成了喜欢男人的男人？

　　“抱歉，时间太久，我记不得了。”
　　他顿了一下，又说，“恩，没关系。”
　　我说，“不过，如果公子想学，我一定倾囊相授。”
　　“恩，改天罢。”他又继续弹琴。

　　月色清冷，风一丝一丝吹过，他身上的衣服重又飘了下来。

　　我穿着淡薄的白衣，在风中瑟瑟发抖。不知是身冷还是心凉。
　　原来，从头到尾，都只是我自己跳到他的坑里。看那，真可笑，我也会有这样一天。以前都只有我甩别人的份。
　　权子域，我终究是错了。
　　我还是输了，到底是玩不起。

　　算了，还是逃罢。我忍住情绪，开口道，“很晚了，我就不打扰你了，先走了。”
　　刚起身，他一下扣住我的手腕，把我拉下来，被迫看着血红的眼眸，心如刀割。他眯起眼，鲜红色浓的化不开，似要滴出一般。“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只是拉开嘴角微笑。

　　百里妖眼神涣散，拨开我的额发，抿抿唇，道，“不要这样笑了。”
　　“哦，没有，今天的月亮特别大特别圆，我只是有些想家罢了，希望公子不要介意。”
　　他顺势拉过我的手，坐了下来，“这样罢，若是柳公子不介意，我来教你一曲，如何？”
　　我有些惨淡地笑了，“恩。”
　　结果我还是无法拒绝。这样的，竟然是我？想当初无论多少美人，我都是面无表情地拒绝。
　　我把手放在琴弦上，他从背后握住我的手，轻柔地弹。
　　发丝在我侧脸若隐若现，手如柔荑却冰凉如水。
　　忽然发现百里妖手上胭红指甲退去，反而戴了一个宝蓝色的类似戒指的珠环，悠悠流转着透明的月色。

　　百里妖果然不是盖的，乐器他绝对是封顶的级别，至少他的琴声已让我叹为观止。
　　“咳咳……”他又不住地咳嗽，我刚想把衣服替他盖上，又僵硬着收回手，我一下子站起来，转身就走。
　　再这样演下去，我一定会把持不住自己的。

　　后来几天，那真叫是醉生梦死。我已经记不清喝了多少酒，总之从床头堆到门口。
　　反而是入云殿，最近出奇的安静。

　　却没想到酒这种东西，醉得越深，醒的也越彻底，我跌跌撞撞地靠在门沿旁，念着，“抽刀断水水更流，醉酒浇愁愁更愁。”翻了个身，“哈哈……真不错。”
　　黑色的乌云飘过湛蓝的星空，树下，一个修长的身影，夜风吹过，黑发和莹白的衣摆飞扬了起来。
　　我一个转身，就往房里走。
　　他说，“站住。”
　　身体一僵，我扯开零乱的衣服，说，“怎么，百里公子终于想起要送我出去了？”
　　他慢慢走来，笑得无波无澜，“是，柳公子准备好了么？”
　　百里妖瞳孔完全变成了血红色，衬着清艳的脸庞和黑色的发，冠绝天下。
　　眼角不受控制地皱了起来，我慢慢朝他走了过去，不敢看他，我怕一看他就会有东西流下来。
　　利用么？好。

　　我和他面对面站着，他说，“开始了。”
　　“恩。”
　　轰~~~~~~~~~~~~~
　　地上一道猛烈的强光，澎涌而出，我默默站在光圈中，已经泪流满面。
　　感觉有什么在缓慢抽离我的身体，也许是空了吧，我这么想着。学校没了，家也没了，见不到妹妹，见不到子域，我又应该去哪？
　　我无意识地睁开眼，却看到了百里妖，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只有黑发还在飞舞。
　　“为什么我还在这里？！”忽然发现自己被金色的光束包围，我朝他喊。
　　他失魂落魄地站在光束外，身子柔弱地仿佛女子，白衣翻飞。
　　百里妖缓缓抬起右手，用宝蓝色指环指了指我的胸口。
　　我急忙低头看，手脚都无法动弹，胸口有隐隐白光透出。
　　“你到底要做什么？”我看着他，泪水不断划过脸颊。
　　我知道，这是我的价值，这就是我在他心目中的价值，根本什么都不是。
　　而我，却给了他所有的位置。

　　“你做了什么？为什么会这样？！”白色的光渐渐汇聚成一颗心脏的形状，从我的体内剥离，动漫看得不少，但我万万没想到的是会发生在我身上。
　　现在想来，实是残忍。

　　他单手捂住眼，道，“对不起。忘了罢。”
　　我惊讶地睁大眼，泪水立即涌了出来，“哈哈……不公平，不公平啊！”
　　身体越来越空，越来越清，我努力想要趁最后一刻记住一些东西，表妹，子域。
　　可是，什么都记不得了，什么都没了。

　　“百里妖，为什么我必须忘记，而你却可以记得！”几乎是无意识的脱口而出，“这世界为什么如此不公！！”
　　忽然，绝美的笑颜出现在我面前，有画面不断地从我的心中蒸腾而出，化作青烟。

　　胸前的烟气化怍一幅幅模糊的景象，我惊讶地睁大眼。

　　竹林小雨，初次见面，他的美，惊为天人。

　　夕阳下，白衣红缎，血红色的瞳孔泛着涟漪。

　　樱花树下，他第一次对我笑。我第一次破功，亲了他，玉杯倏然滚落。

　　幻境花海，小女孩把我抱的紧紧的，脸贴在我胸口，还不停蹭。

　　传送阵金色光芒前，他眼中波光潋滟，浅笑着说：不要放手。

　　我一下坐倒在地上，不可置信地往后退，“不......不要......”
　　这已经是我仅剩的东西了。
　　我用几近哀求的语气说，“不！我真的不能再失去了，求你了，不要抢走它。”
　　“不要......求你.......不要了.......”
　　我拼命忍着泪，看着这一切从我身体抽出。
　　不禁自嘲，原来我心中都装着这样的东西。柳曲弦，你也终究逃不过的。

　　年轻人，心神不一，终究会引火自焚阿！

　　我以为我并没有陷得太深，现在发现已然无可救药。
　　我一直以为我有足够的心念把握好周围的一切，无论是现实世界还是穿越后，可是，千算万算，还是错了。
　　心又怎么能由我说了算呢？

　　百里妖抬头，怔怔地看着我面前的画面。

　　就在光芒要消失的时候，我还是看了他一眼。没想到，这便成了我唯一能记住的画面。
　　我甚至以为自己眼花了。
　　百里妖左眼角有一道痕迹蜿蜒至嘴角，在夜色下泛着莹蓝色的光。
　　血红色的眼眸空洞死寂，夜风吹过，白色宽袍贴在了身上，勾勒出修长的身型。

　　他悲哀地看着我。
　　僵硬地缓缓抬起手，又朝我点了点，轻声说，“传送。”

　　霎时间，身子一轻。扑通一声，我摔在了软软的一片花丛里。

　　不知道风吹了多久。
　　我睁着眼看着前方，开始思考，我是什么？

　　远处，闪过几个身影，不久，他们齐刷刷落在我身旁，拉起我手看了看，又跪下，其中一人道，“门主，请您跟我们回去。”
　　然后，一阵天旋地转，我彻底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