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八五级》张槿樱

41、四十一 小于在日历

　　小于在日历上打了一个叉，表示离丈夫回来的时间又少了一天。一周前，书琛告诉她，因为手机卡坏了，不能发信息给她，就让同事给她发信息。之前手机卡有些接触不良，小于让书琛去换一个，结果又能用了，便没去换。小于算着离丈夫回家的日子只有二天了，她托人在乡下买了土鸡，土鳝鱼等，她要给辛苦了一个月的丈夫补一补身体。

　　书琛离家的第29天，她接到县医院的一个电话，说是下午领导要慰问援鄂医护人员的家属，让她回家里等。小于想再等一天书琛他们一行就回家了，还来慰问，组织上真是有心。

　　下午小于在家等着。一会儿，慰问团的人到了。有县医院的院长，有人力资源部的主任，还有小于单位的领导。大家坐下，气氛有些凝重。小于给大家倒水，院长说，小于，你别忙活了，你先坐下。

　　“小于，你要有思想准备。”院长吸了口气。

　　小于懵了，昨天书琛还让同事告诉她，后天就回家了么？

　　“周医生不幸感染了新冠病毒，不能与同事一起回来。”院长眼睛盯着前面的电视机，不敢看小于。

　　“怎么会，怎么会，昨天晚上还说后天就回来了，不会，不会……”

　　“周医生是英雄！医院在尽全力医治他，我们坚信会治好的……”院长说。

　　后面的话，小于一句也听不清了，她不由自主的发着抖，然后晕了过去。

　　何美玉是第二天知道的消息。当时她正在开视频会，接到了曾小希的电话。她无心开会，匆忙回到办公室。她心里堵得慌，却不知道该怎么办。她知道小于的难受痛苦，但却不能去陪伴一下。这个特殊时期，连见面都不能。她拿出手机，但拿起又放下。她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小于，也不知道怎么面对这个现实，她的心如刀绞，就这样在办公室坐着，窗外已是万家灯火，她在黑暗的中任凭眼泪无声的流淌……。她不能为书琛做任何事，包括安慰一下他的家人，除了痛，她无能为力。她感到自已的渺小，自己的脆弱，在病毒面前，她这个专家，众多的专家就是狗屁！

　　夏凯的电话把她的魂收了回来。美玉让夏凯来接她。夏凯进办公室后开了灯，说：“怎么不开灯，人不舒服么？”

　　“书琛被感染了。”

　　“？”

　　“被新冠感染了。”

　　夏凯呆站着，一会儿才回过神来：“这么低的概率怎么让他给碰上了？！”

　　“我累了，回去休息一下。”美玉说。她从椅子上站起来，晃了一下，眼急手快的夏凯立马扶住了她。

　　回到家，一家人还在等美玉吃晚饭。

　　“喝点稀饭吧。”夏凯说。

　　“你们吃，我不饿。”美玉把自己关进了书房。

　　小于醒来后，已在医院急诊室。她坚决要求回家。她想去看她的丈夫，在他最困难的时候陪伴他，但是根本不可能。她想象着书琛一人孤零零呆在他乡的病房，忍受着病痛的折磨，只能无声地流泪。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祈祷，祈祷书琛能好起来，即使病治好后，成为了老弱病残，她也愿意，只要每天能看见他。

　　上天没有眷顾老实人，不好的消息传了过来：周医生不幸去逝了。小于一周水米未进，又住进了医院。美玉得到消息后，一直恍惚着，又把自己关进了书房，一天没吃没喝的，夏凯急得不行。
　　“你不吃饭怎么行？你的身体本来就不好。你喝点粥或牛奶吧。”

　　“我不饿，我饿了会喝的。”

　　“我知道你难受，书琛因公殉职我也难受，但是斯人已去，折磨自己于事无补。你让我进来，好么？”

　　夏凯的心如猫抓了一般难受：一是同窗好友去逝的难过，二是耽心妻子的身体与情绪。这段时间，妻子作为影像专家，一直在第一线忙碌。有时忙起来二十四小时都呆在医院，无法回家。美玉不光要读本院的疑难片，还要接受下属及其它医院的咨询，市里其它医院拿不准的片子也会送到她手中，指导全市的影像工作，参加众多的会诊……夏凯知道书琛在妻子心中的地位，繁重的工作，书琛去逝的打击，妻子那单薄的身体能否承受？！

　　美玉开了门。夏凯见妻子白净的脸上有干了的泪痕。他握住她的手。这双纤细拿手术刀的手，此刻温暖而厚实，给了美玉力量。美玉空荡荡的心似乎有了依靠。

　　“想哭就哭吧！哭了心里好受些。”

　　美玉靠在丈夫怀里，像个受委屈的小孩似的放声大哭。夏凯搂着她，抹着她的背，掌心的热量传导在美玉的身上……

　　“我们现在首要的事是保重好自己的身体，这样才有精力照顾书琛的家人，安慰小于与惜墨，好好照顾她娘俩。等疫情过了，把小豪与惜墨的婚礼举行了，完成书琛的愿望。我们要操心的事情还很多，所以你要振作起来。我相信，书琛的在天之灵不愿意看到你痛苦与颓丧！”

　　“嗯，为了孩子们，为了让书琛的在天之灵安心，我知道该怎么做！老公，谢谢你，有你真好。”

　　“出去喝点粥吧。”

　　因为疫情，二强没去市里上班。他终于停止了近四十年的忙碌，第一次清闲的在家里呆着，且一呆就是二个月。虽然这个呆着无异于软禁，但能每天陪着方红，也去陪陪老母亲，他知足。方红见自己精神状况尚佳，加之疫情期间，对去医院有畏惧感，便停了中药。文轩与儒轩两人一个在美国，一个在香港，颇让方红牵挂。母亲的糖尿病血糖指标升至到餐前19，必须住院。陪护人员只能一个，二强想代替方红，但确实不方便，想请个陪护，却请不到。只有方红了。十天后，方母血糖降至7，方红却累得疲惫不堪。

　　看着憔悴的方红，二强心疼不已。笨手笨脚的他学着给方红煲汤，学着去超市买菜。为了减少病毒的传染，控制人们聚会，县城除了超市与医院，其他单位都是留人值班。因为一家人每天只能一人出入小区一次，方红精神状况不太好，只好二强出去买菜。

　　二强很少做家务事，也不会买菜，于是他就把微信视频打开，对着超市的菜，发给方红看，方红在视频中指挥二强买。就这样，二强还是会买错。旁边的男同志见二强这样，也纷纷效仿，成了超市的一景。

　　二强煲了鱼汤，方红却喝不了多少。二强说是因为自己煲得不好么？方红说，煲得很好，自己喝不下。二强慌了，要送方红去医院。方红死活都不想去。她说，她才从医院出来，医院太压抑了。二强说，生了病不去医院怎么行？方红说，如果真是扩散了，去也没什么意义。不如在家陪着你，静静的度过这最后的时光。二强说，你别乱说，吃不下或许是脾胃不好呢，还是去吃点中药。方红听二强的，去医院看了中医。

　　但中药煎好后，方红却喝不下了。方红把药端到卫生间，强迫自己喝。喝了吐，吐了又喝。就这样，把三剂中药喝了下去。三剂药喝下去后，方红胃口好了些，每餐能喝一碗粥，一小碗汤,还能吃点蔬菜什么的。二强高兴了起来。

　　县里举行了一个隆重的仪式迎接周医生骨灰回家。美玉陪着小于与惜墨，佳妮、曾小希等同学也参加了。在高速公路下道口，一条白底黑字横幅，上书：迎接英雄周书琛回家。县长，县委书记，卫生系统的领导及同事戴着小白花列队在路的两旁。当载着英雄骨灰的车缓缓驶出收费站口，哀乐响起，小于却没有一滴眼泪，苍白瘦削的脸上表情木然，女儿惜墨眼泪不停的流，不停的抽泣，小豪陪着她，递上面巾纸。一方200抽的面巾纸一会儿就抽得见底了。当惜墨接过父亲的骨灰盒时，小于撕心裂肺的大喊一声：书琛……凄楚而带金属般破裂的声音划破了天空，天空瞬间变了色，原本朗朗晴天，黑沉沉的。阳光回去了，仅在天边留了一道缝隙，露出鲜血般染红的一抹云彩，在黑压压的天空中格外刺目，红得滴血。佳妮与曾小希盯着那抹色彩，呆住了。美玉竭力控制自已的情绪，她紧攥了近半小时的拳头，在小于哪一声撕喊中，再也无力攥住，松开后，眼泪如同开了闸的洪水，恣意在脸上泛滥，无声无息流淌……

　　在政府采取了以隔离为主的各种措施后，疫情基本上得到了控制与缓解。这场灾难让全国的GTP急剧下滑，经济趋于崩溃。为了拯救国民经济，餐饮，宾馆，交通等等第三产业恢复营业，各单位慢慢恢复正常上班。

　　李红兵的鱼塘挖好了，果树也种上了，他请同学们去参观。虽是初具规模，用李红兵的话说，叫毛坯农业，却很有气势。李红兵给大家描写他的蓝图：等果树挂果，鱼儿长大销售后，他就建一个休闲的农家乐，以不喂饲料的飞禽走兽，不用化肥农药的瓜果蔬菜为主，倡导绿色环保餐饮。

　　“我太佩服你了，从副市长的高位下来，把这农场做得如此漂亮，真男人也！”邓军由衷的说。
　　“我不算什么。你看褚时健，74岁重新创业，褚橙火遍全国，85岁成亿万富翁。我以他老人家为榜样，人生需要拚搏。”

　　“能吃苦，加你的能力，我相信你能成功。”佳妮看着黑黑的李同学，俨然一副老农民的模样。
　　参观至李的卧室兼书房，一个一人高的竹编书架上放满了书。一半是种养殖方面的书，一半是文学方面的书籍。

　　“这么忙还有时间看书啊。”佳妮指的是文学方面的书。

　　“每晚都看书啊。前段时间编辑部还在约稿，没时间写啊！”

　　“挺可惜的。你还是应该做你的学术研究。上次去北京，听玉教授说，你对秦汉文学的研究挺有见解，造诣很高，丢了可惜了。中国少个企业家没什么，但少个天才的文学大家，真是可惜了。”佳妮为李红兵叹息。

　　“我现在要首选要填饱肚子呀，搞研究，就那点稿费，我生存下去都难。以后有机会再说吧。”

　　“你从高处跌倒，能这么快爬起来，很不错了。这农场照你的规划办好了，几年后产值上亿不成问题。”二强估摸着。

　　“那得十年吧。五千万应该没问题。目前生猪出栏销售都有一千多万了。”

　　“你这农场以后也是养老的地方哦。现在人口老龄化，好的养老院供不应求。”佳妮说。

　　“可以考虑。”李红兵说。

　　方红见李红兵新的事业已稳妥起步，颇感欣慰。她说，她走了这么久，有些累了，想回去休息。
　　二强说，我去开车来接你。二强的车刚到，方红眼前一黑，人软了下去。只听二强与大家的焦灼的声音：方红，方红！方红能听见，却无力睁开眼。

　　方红在医院住院期间，李红兵每天都去探望。方红说，你农场那么忙，让他别来了，但他坚持每天来。有时给方红带一束野花，有时给她摘几枝枝条，插在水杯里，挺有野趣的。

　　医生告诉二强，方红的癌细胞扩散了，没多长时间了。方红心里也明白自己的时日不长了。她要求回家。二强依了她的要求，回到了“归园田居”。

　　这天，阳光甚好，方红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生机勃勃的世界，阿黄慵懒的睡在树荫下，或许是老秦昨天才给它洗了澡，皮毛在几丝阳光的照耀下，像绸缎一样光泽丰满。方红叹了一口气，阿黄也老了，躺着的时间比之前多了。一群麻雀叽叽喳喳在大树上叫着，院子里深黄、浅黄、深红、粉红的灯盏菊开得得意极了，这是老秦种的，老秦说，这花儿命贱，好养活，且色彩丰富，也养眼。阳光被大树上的树枝筛成各种几何形状，落在地下，那光影随树枝轻轻摆动，漂亮极了。方红的目光追随着光影，几何图形随时变幻着，有趣极了。这么美好的生活，我不知还能看多久。想到此，她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喝药了，红宝。”二强端着中药进来。自从俩人结婚后，二强就称呼她红宝。不知道的人以为这是他老婆的名字，知道的人也不笑话这腻歪的称呼。方红反对过Ｎ次，但反对无效。二强说，昵称又不是年轻人的专利，中年人也有这权利。

　　方红分几次小口小口的喝下了药。二强准备去洗碗，方红说，二强，你坐下，我给你说几句话。二强便挨着红宝坐下。

　　“二强，虽然你不说，我不问，但我知道我的时间不多了。趁今天我精神还好，我有些话要给你说。”

　　“你说，我听着。”

　　“这辈子我经历了下岗、孩子他爸去逝，创业等等，但又有幸生了欢欢与喜喜俩个懂事的孩子，他们已成才，我不用担心了。更有幸碰到你这个老伴。你不嫌我老，不嫌我穷，不嫌我病，对我的付出，我只有下辈子来回报。我知道你一直把我当作你掌心中的宝，作为女人，我已无憾！谢谢你，二强！你是欢欢与喜喜的干爹，他俩的婚事，要麻烦你多操心，我恐怕是赶不上了。我走后，你再找一个伴，要会心疼人的。你这辈子尽吃苦了，老了就在养老院与老秦、邓军他们好好养一下老吧。”

　　“你不要这么想，现在他俩在国外，回不来，你一定要等到他们回来，欢欢说了，只要能回来，就举办婚礼。有了养老院，有了老秦，邓军他们，还有阿黄。我不打算找伴了。”

　　“你答应我，找个合适的伴。我已拜托玉凤，梅子她们帮你物色。我的身体我知道，目前疫情，儿子不能回来，我也理解。我每天都与他们视频，天天都能见到儿子。二强，你相信有来生么？”

　　“我相信！来生我们还做夫妻，好么？我们从年轻的时候就开始做。来生，我一定放下自己的自卑，去追求仙女般的你，你不要嫌弃我，要答应我！”二强眼前浮现出胡同时第一次碰见方红的情形。那时的方红，美丽如诗，恬静如水。

　　二强紧紧抱着他的红宝，泪如泉涌。

　　“我爱你还没爱够，来生，我们好好珍惜，相爱到白头！”二强泣不成声了。

　　“好，我答应你！你要告诉我你是我前世的二强，前世的爱人！否则我怕错过你。”一行热泪流到方红的脸颊。

　　“我走了，我会变成一朵云，在天上看着你，你一定要幸福哦！”

　　“你在天上等着我，我把欢欢喜喜的终身大事办了，把欢欢喜喜的外公外婆养老送终了，我就来天上找你。”

　　“那你怎么知道哪一朵云是我呀？”

　　“我就一朵云一朵云的敲开问，我是陈二强，请问你是我的红宝么？”

　　此时，李红兵正好来探望方红，他站在虚掩的门外，听到他俩的对话，热泪盈眶。他感动，内疚。他也曾幻想来生与这个美丽善良，吃苦耐劳的女人在一起，以弥补他的过错，继续他没有完成的爱情故事。此刻，他才明白方红是他永远永远都无法放下的心上人，他后悔得把自己的手臂都抓青了。他骂自己一生总在大事情上糊涂！曾经的高考状元，天之骄子；曾经的副部级领导干部，春风得意，到头来却是人生的失败者，即使他仍在副部级的位置上，他仍是失败者。他错过了很多人生真正珍贵的东西，却把生命与时间浪费在虚浮的东西上面。当他从高高的云端跌下，面对方红的格局时，终于认清了自己，认清了什么才是属于他的美好，但这一切或许永远永远失去了……

　　方红走了，带着对人世间的无比眷念到天上去了，去做了一朵美丽的云……

　　一个月后的艳阳天，俩个男人静静地坐在“归园田居”的草地上，仰望着天空，他们在寻找那朵最美的云……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