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踏雪寻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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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先帝驾崩的钟声响彻京城，皇宫内外，一片素白。哀恸的哭声让整个大殿的气氛越来越压抑。
沈凌身着孝服跪在冰冷的地面上，面前是安平帝的灵柩。
胸口的痛楚肆意蔓延。他虽然恨安平帝，但那曾带给他的父爱却又真实存在。
这时，刘公公拿出两个遗诏，一则是立沈崇为皇帝，沈逸为谨王，沈凌为玖王。另一个则是要求沈凌不服国丧，在春节过后挑选良辰吉日与陆家小女完婚。
面对这两道遗诏，沈凌和沈崇都一时不知该做出什么表情来。论喜悦，两人都没有太大的喜悦。
尤其是沈凌，他苦笑道：“怎么还是没逃过娶她的命。”
皇位沈崇其实并不是很想要，他知道坐上那个皇位后，除了有无上的权利，还有难以摆脱的束缚。
成为盛朝的皇帝后，沈崇便开始忙着给安平帝治丧。治完丧后还要忙着准备登基大典，这些天他忙的不可开交。
终于等到登基大典之日。
太和殿上，文武百官分列两侧。当沈崇身着龙袍步入大殿时，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年轻皇帝的面容沉静，步伐稳健，日光将新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那影子落在青石板上，恍惚间，竟与先帝的身影有几分重合却又有些不同。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百官跪拜，声音回荡在大殿中。
沈崇端坐在龙椅上，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最后停留在跪在前排的沈凌身上：“众爱卿平身。”
礼仪官开始宣读先帝遗诏和新帝登基诏书。
沈崇看似专注聆听，实则暗中观察着朝堂上的每一丝动静。他注意到有些大臣在偷偷交换眼神却也没有点破。
腊月里，玖王府的日子倒也悠闲。积雪覆檐，庭园寂静，离除夕只剩一旬光景。
陈善和陈桃溪收拾好自己的包裹，便来到前厅向沈凌辞行准备离开。
“陈老准备回去吗？”沈凌见他们这架势，心下已明，却仍开口问道。
陈善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语气冲得很，他道：“不然吗？”
他可不要留下碍事。他不止一次提醒过沈凌要防着点顾桢，结果这两人非但没疏远，反倒愈发形影不离。那他还留在这干什么，当那不识趣的碍眼之人徒增心烦吗？
沈凌见这般模样，不好意思的摸摸鼻子，似有些犹豫，终是开口道：“其实，有件事我一直未曾告知您。”
“说吧。”陈善语气依旧不善。
沈凌正色道：“其实那次遭遇刺杀我是知道的。泠非事先同我讲了，也是我自愿暴露行径，他不愿我告诉其他人，故而相瞒。”
陈善闻言，猛地一怔，脸上的怒容瞬间被惊愕取代。他张了张嘴，最终只化作一个复杂的眼神，深深看了沈凌一眼，喃喃道：“他竟然……”
后面的话，陈善终是没有说出口，只是摇了摇头，似有千般思绪掠过心头。他拉起陈桃溪的手，叹气道：“罢了，你们年轻人的事，自己掂量吧。”
送走了陈善和陈桃溪两人后，府邸似乎瞬间安静下来。
沈凌朝西苑走去，顾桢身着一袭月白狐裘站在院中。连日来的调养，他的气色好了许多。
“今日难得空闲，一起踏雪寻梅去吗？
顾桢闻言，慵懒地打了个哈欠，带着几分刚醒不久的迷糊，“去哪？”
沈凌含笑答道：“梅院。”
“嗯？梅院是哪？”顾桢脸上露出些许茫然。
沈凌故意卖了个关子，伸手自然地替他拢了拢狐裘的领口，指尖不经意擦过对方微凉的脖颈，低笑道：“到时候到了你就知道了。”
还没刚上马车，顾桢就便有些昏昏欲睡。
“泠非？”
顾桢迷迷糊糊应了一声，头越垂越低，最后不知不觉的往常旁边靠去。
沈凌见状将他轻轻一带，让顾桢靠在他的肩上。后者也没有觉得这个姿势有什么不妥，只觉得甚好，随即慢慢进入了梦乡。
顾桢梦到许多往事，那时他们都还在江淮顾家，岁月静好……
马车在一处僻静的巷尾停下，沈凌看着靠在肩上熟睡的人，心中竟有些不真实感。
他叫醒顾桢从马车上内钻出，又徒步走了段路，才终于到达目的地。
映入眼帘的景象，是似薄纱般的雾笼罩青山，前方一座红色院子，看上有种特别的韵味。
沈凌开口：“一会儿我带你参观参观。”
顾桢反应过来，问道：“这是你之前给我说的那个院子吗？”
昨夜一场新雪过后，天地澄澈。
沈凌点点头，扣开门。
不多时，门“吱呀”一声从内打开，一位身着朴素棉袍，面容儒雅的中年男人出现在门后。此人的眉宇间，竟与林宣有六七分相似。
“好久不见，二舅。”沈凌开口便坐实那人的身份，他是林家之人，也是沈凌的二舅，林宣的父亲。
林纸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目光却越过沈凌朝他身后望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问道：“宣儿怎么没来？前几日你们不来都没有人给我干苦力了。”
沈凌闻言，脸上闪过一丝歉意，笑着解释道：“前几日出了些意外，不过解决好了。今日我们不就来了吗？”
这时，林纸的目光落在沈凌身旁的顾桢身上，他不由微微一怔。
林纸仔细端详着顾桢的面容，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轻声问道：“这位就是顾公子吧，果然与他母亲生得极像，尤其是这眉眼间的神韵。”
他顿了顿，似有所悟，带着了然的笑意看沈凌一眼，接着道：“怪不得今日我家那小子没跟来。”
顾桢听到提及母亲，忍不住上前半步问道：“您见过我母亲？”
林纸脸上的笑意淡些，带着些许忧愁，他道：“我们林家以前和慕容家可是世交，我们这一辈的人，几乎就没有一个不认识她的。”
他话到嘴边，却似想起什么，终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只可惜物是人非，到如今，我们那一辈的人，也只剩下我一个了。”
沈凌带顾桢走进院子，早晨下过了雪，雪仿佛要将世间都染成纯白。林纸早已将雪铲到一堆，留出一条道路来。
不过简单逛一圈后，顾桢便喜欢上这里。
尤其是后院。院墙不高，但可见院内数株梅树虬枝盘错。枝干如墨，花朵如血，在于凛冽寒风中傲然绽放，冷香浮动。
“我母后生前最爱红梅。”沈凌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怀念，“这里其实是她悄悄留下的别院，父皇知道，但从不过问。” 他看向顾桢，目光温柔，“我想带你来这里看看。看这些梅花，喜欢吗?”
顾桢点头：“喜欢。”
“那就折下来吧。”林纸走过来，将那开的最艳梅花折下，递给顾桢，接着道：“与其让它枯萎凋谢，还不如现在就将它留在最美的年华。”
顾桢接过后向林纸道谢，后者则是摆摆手，似乎陷入回忆，他道：“我记得你娘生前也最喜梅。”
顾桢站在他面前将这句话完整听去，他道：“我娘好像喜欢兰花多些。”
闻言林纸一怔，下一刻轻笑道：“也是，人都是会变的。”
两人漫步于梅树下，落英偶尔沾上衣襟。梅树下，沈凌再次给顾桢拢紧狐裘，眸光温柔，心中一片宁静满足。
顾桢嘴角扬起一抹笑容。
他们容色俱佳，站在一起就好像是画中走出来的人物。神仙眷侣，让林纸不禁多看了两眼，他轻啧了一声道：“还是年轻好，无忧无虑，逍遥自在。”
不一会儿，沈凌便带着顾桢走到他的面前，他问道：“二舅，到底是什么事导致慕容家被抄满门的。”
沈凌还记得安平帝临死前讲的那个故事，说是翻出了慕容家的陈年旧事，什么陈年旧事要落得满门抄斩的下场。
“慕容家曾经有过谋反之心。”这句话不是林纸说的，而是顾桢说的。
沈凌疑惑道：“那我怎么不知道？”
林纸闻言眼神复杂，沉吟片刻，终于缓缓开口道：“你觉得你娘会让你知道吗？她可不会让你变成和你爹一样喜怒无常的人。而且慕容家想谋反的那一辈人，在你爹继位前都死绝了，剩下的都是无辜之人。”
顿了顿看向沈凌语重心长地说道：“你可千万不要像他一样喜怒无常。”
林纸又看向顾桢道：“刚才那些都是慕国师告诉你的吧。你们赏花吧，我还有别的事，玖不做陪了。”末了他叹了口气。
沈凌握紧顾桢的手，只感一阵冰凉，“所以，还是我父皇害了你的父母。”他的声音干涩，甚至不敢看顾桢的眼睛。
话音落下，空气中只剩下梅花冷清的香气和死一般的寂静。
沈凌等待着预想中的质问并没有到来，他甚至都已经准备好了承受顾桢的恨意。
可是什么都没有发生，顾桢只是静静地站着，将目光投向一株开得最盛的梅树。
他看了许久，才轻轻开口道：“我早就知道了。”声音飘忽得像梅间的雪沫。
“你何时知道的？”沈凌猛地抬头，震惊万分。
顾桢转过头，对他露出一个极浅的微笑，“很早以前，所以我知道慕容家曾经有过谋反之心。”
他伸出手，接住一片飘落的梅花花瓣，语气平淡，“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们死了，我还活着。仇恨是活人的枷锁，安平帝已死，枷锁也该解开。”
顾桢看着沈凌眼中翻涌愧疚，主动牵住他的手继续道：“你不必觉得对不起我。那是你父皇造的孽，不是你。那些血债不该由你来背，也不该由我来追讨了。我在乎的，早已不是真相或仇恨了。”
他并非真的忘却，只是在他心里，眼前这个真实温暖的人，远比那段冰冷沉重的过往更重要。
所以他放过了过去与仇恨，他现在最恨的莫过于沈逸。
闻言沈凌眼中的愧疚逐渐隐下，他朝顾桢挑眉笑道：“我知道，你在乎的是我。”
顾桢刚一转身，脚下一个踉跄，连带沈凌一起摔倒在雪地上。
雪地上有几块尖锐的石头，沈凌眼角余光瞥见顾桢将要磕在石头上，下意识的伸手垫在顾桢头下。
头下柔软的触感，让顾桢微微一怔，连忙起身，抓过沈凌的手，只见他手背擦破点皮，正微微泛红。
他又因为自己而伤……
顾桢关切的询问道：“没事吧？”
沈凌摇摇头道：“不就红了吗，能有什么事？别担心了。”说着他不由揉一揉顾桢的头发，目光温柔。
顾桢看着沈凌不安分的手怒道：“你的伤还没好，总是护着我做什么？”
“因为喜欢。泠非，我想娶你。”我想好好补偿你……
沈凌看着他目光无比真挚。
“那你想去吧。”顾桢站起身朝沈凌胸口轻踹一脚，便慌忙离去。
顾桢那一脚并没有用多大的劲，沈凌坐在雪地上，拾起那枝本该属于顾桢的梅花枝笑了笑，目光温柔的看向他离开的方向。
梅花绚烂，淡淡的香味随风飘荡。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踏雪寻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