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山幻海恋下（大唐狄公案之闽州情）》原生哉

7、第 7 章

　　来到府衙，狄公亮明身份，早有衙役带着他去“山海厅”见林枚。
　　此日正是林枚与众番客行首恰晤之日。林枚与当地行首都有交情，每到恰晤之日，双方必要在山海厅谈些事务，林枚代为转达，出谋划策。
　　十几人围坐着乌木嵌合的大圆桌，林枚正中坐了。行首门次第发言。狄公觉得有意思，不想打扰林枚，让衙役退下，自己在一旁观看。
　　“山海厅”的匾额下还有一个番文，狄公不识，估计是“山海厅”的译文。
　　大厅正中央有一幅巨幅山水画。由于年岁徒增，狄公目力渐远，居然能看得清上面写着《胡汉杂乐图》，其中，胡人神态毕现，衣服式样，倒与在座的十几人颇为相似，只见画中人在山水间徜徉，十分畅乐，人物都眉眼弯弯，寥寥数笔即刻画不同人物的性格。
　　她右手边一个戴头巾的天竺男子，十指上皆是宝戒，年纪四旬开外的男子叽里咕噜说了好久，还夹杂一些华夏官话，如“课税”，“海禁”等。
　　林枚笔走龙蛇，记下要点，点头示意。
　　左手边鹰钩鼻，身着华服的中年男子大胡子一翘一翘，说着近来如何如何，言语之中，夹着怒气。
　　林枚说着大食语，也不知她说了什么，中年男子似是消气，喝着茶水，最后还笑了起来，合掌称真主。
　　厅中有男有女，都是异国面孔，倒让狄公想起阎立本画的那幅《步辇图》里路东赞的面容来。林枚在一群异族之间，显得舒徐自然，胸有成竹，全然不见身为下官的那种谨小慎微，倒像是朝贡的主子，一派优容。
　　看来，闽州城的番客能够在此贸易通商生活，呈现一派番唐和气的景象，是因为有这个人在背后极力协调，负重前行的缘故。

　　会晤毕，林枚送行首离开，却见狄公倚门深思。
　　“狄大人，你怎么在此处？有失远迎。”林枚赶紧请狄仁杰坐下，看茶不题。
　　“我见你与他们交流，十分从容镇定，不觉得棘手。看来，你倒是一个处理番唐事务的好手。”
　　“狄大人过誉了。闽州城番坊事务繁杂，千头万绪，不过归结起来，就是衣食住行这四个字而已，把这些处理好了，基本上也不会有大问题了。”
　　“看来你对他们很是了解啊。如果不是潜心事务，是不会如此熟悉。你此前在长安，任职何处，为何我从没见过你？”
　　“狄大人，此前我在番外司任职，和曹婕妤共事。”
　　“你居然在番外司？为何我竟一点消息也没有。”
　　“在番外司不过打杂而已，狄大人不知情也是情有可原。”
　　“仅凭打杂就能练就这样一身从容自在的好本事，看来林先生是下了苦功夫的。”
　　“从来做事要先做人。了解这些番人心思，能便利行事。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其实这些番人，心性最是跳脱，根本不受理法拘束，心性自然，如未开蒙的孩童，有些任性而为。那番女性格尤其悍烈，若因其行事豪放而将她们浸猪笼，她们就敢放火烧掉一座城池。”
　　狄公不禁莞尔。确实是这样，北边的胡女更是如此，性情彪悍，若见了心仪之人，与强盗无甚两样。
　　“所以对他们，多采取绥靖政策，只能安抚，不能讲理，也不动武。历朝历代，一旦蛮夷暴起，大都妥协避让，避免干戈，送公主和亲。可是时间久了，只是让蛮夷戎狄觉得我们好欺负罢了。秀才遇到兵，最好的办法就是拿枪说话。”
　　“想不到林先生还操劳国事，真是可敬可佩。”
　　“位卑未敢忘国忧，如今万邦来朝，大唐盛世表象之下，还潜伏着覆国隐患。”
　　狄公一惊，想不到区区一个女子，也在忧他所忧之事。
　　林枚双眉紧蹙，“日后倾覆大唐江山的，可能就是这些蛮夷戎狄，尤其是北边的胡人。夷狄之患，不可不防。正如大唐男儿想要拓展疆土，建立功勋，他们也想染指大唐，攫夺膏腴之地。匈奴虎视眈眈，意欲吞并我大唐，长安要早做打算。”
　　林枚似是想起来什么，又说道：“与番胡深交便知，其实胡人的心思之机巧，不比我大唐差。看似豪放性烈，粗狂不羁，实则老谋深算，最易骗人。那神都的纪功天枢碑正是由波斯国大酋长阿罗憾提议修建，博得武后心喜，筹措银钱，东夷设计造模，高丽雕刻并押运铜铁，周围番邦咸来凑趣，中饱私囊者不计其数，然而面上只是一派歌功颂德，心意拳拳，别无二心，我大唐的国库暗中让人搬空，实在教人心痛。”
　　狄仁杰心下震动。这样忧心国事之人，竟得不到武皇的重用？转念一想，武帝喜欢心性外露，如她少年时锋芒毕露的人物，而不是这种韬光养晦，仿佛潜在深海的闭嘴老蚌，不到机缘凑巧，绝不轻易开口。
　　“若是将这些胡人，番人都逐出大唐土地，加固长城，巩固海防，可否保我盛世江山万年不倒？”狄公故意这样说。
　　“狄公明知固步自封是错误的，为何还有如此一问？不说北边，单说闽州。
　　闽州海防为重，不可轻易实行海禁。大唐正是因为胸怀广阔，吞吐宏大，才成就其上邦天朝的地位，绝不可像那蕞尔小邦，些许蛮夷跳梁搔靴就自乱阵脚。只是要时时留心，莫要小看这些游牧民族。”
　　狄仁杰发现，林枚对政务十分熟稔，侃侃而谈，鞭辟入里，仿佛搔痒至狄公心里，令他十分熨帖畅快，感慨她小小年纪，老练沉稳，思想深度异于常人。狄仁杰很少遇到这样一种人，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话题又回到丁衍身上。“那丁衍行事古怪？他口口声声说，只为了你。”
　　“实不相瞒，丁衍与我，有师徒之谊。不过，都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
　　狄公心下惊诧，心中渐渐明了，丁衍行事为何如此。师生日日相对，林枚才华过人，气质出众，自然让这个异国王子倾慕不已。只可惜，这孽缘徒增烦恼。
　　狄公向林枚说明前次丁衍暗中窥探狄公，被狄公识破的事情。
　　“丁衍此人行事一向藏头露尾。不过可能也跟他的眼睛有关。”
　　“哦，他的眼睛怎么了？”
　　“他的眼睛天生奇特，若有人盯着他看，他便知觉。也不知是什么毛病。且他的眼睛在暗处视物一如在明处。”
　　狄公觉得那丁衍倒不如改叫“丁眼”得了。